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7、裂变 【你像数学 ...
-
“我们下午放学可以一起走一段路。”
陈清川淡淡地看了她一眼:“原因?”
梁宵月眨了眨眼睛,认真思考了半天才回答:“我可以陪你说说话,你想说什么都可以。”
他没说话,就算默认了。
她暗自地松了一口气。
以后每次放学的时候,陈清川都会在教室边写题边等她。
那种感觉很奇妙,以往上学和放学的界限,对他而言,无非是换个地方写作业,从在人群中的孤独,到独处一室的孤独,就像湖水汇入海水,本质上是一样的波澜不惊。
但如今却不同了。
他开始期待放学。
期待那个从教室窗户边探出的身影,期待她水汪汪的眼神,期待她嘴角笑起来时的弧度。
可陈清川今天等了又等,却迟迟不见她出现。
在连续算错几道步骤之后,他深呼吸了一口气,把桌面上的草稿纸揉成团,丢进垃圾桶里,单手拎起书包,斜挎在肩背上,头也不回地走出教室。
因为他心里有牵挂,脚下没留神,险些和来的人迎面撞上。
梁宵月撩了撩耳畔的碎发,笑吟吟地看向他:“这么急着找我呀?”
陈清川的耳朵不争气地红了起来。
明明只是一句玩笑而已。
他竟然当了真。
陈清川垂下眼,语气一如既往的平静:“走了。”
穿过巷子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梁宵月脚步放慢了一些,寸步不离地跟在他身旁,像影子一样黏着他。
“怕黑?”
梁宵月瞥了他一眼:“你从哪看出来了?”
“你的肩膀在发抖。”
陈清川的语气很温和,就像在陈述一种客观事实。
“我是冷的。”
她不承认。
他听了之后,停下脚步,路灯昏黄的光从他头顶洒落,衬得他眉眼愈发柔和,远处闪烁的霓虹在他身后模糊成了噪点,像是电影里的画面。
就在梁宵月以为他要说什么的时候,陈清川取下肩上的书包,递给她:“帮忙拿一下。”
梁宵月不解,但还是照做了。
陈清川脱下身上黑色的运动夹克,取回书包:“穿外套。”
青岚县的秋天早晚温差大,中午气温炎热,傍晚之后却会骤然降温,因此不少同学都会在校服短袖外,再添一件外套,他也不例外。
只有梁宵月懒,不想带外套,仗着身体好,只穿一件校服短袖,四处乱逛。
她接过他递来的外套,袖口还残留着他的体温。
这是她第一次穿男孩子的衣服。
之前蒋一帆给她外套,她不要,嫌有汗味。
尤其是初中那会儿,他还偷偷抽过烟。那股烟草味和淡淡的汗味交织在一起,散发着荷尔蒙的气息,令梁宵月本能地想要避开。
但陈清川的却不一样。
他的外套很清爽,闻起来有股清冽冰凉的香味,就像他的气质一样,干净纯粹。
梁宵月两手抓着他的外套,搭在肩上,仍旧是紧紧地挨着他走。
“不是说不怕黑?”
“我的确不怕黑。”
她想了想补充道:“我怕的是黑所代指的东西——梁老师之前经常被学校压榨加班,大部分的时间都是我一个人在家,那时候年纪小,天黑了就会害怕。”
“但我认识你之后,就好了一点。”
梁宵月看向他的眼睛:“因为黑不一定是恐惧,孤独,也可以是星空,是宇宙,是神秘,是热爱。”
陈清川怔了怔。
“我看书上讲,当你真正走近一个人的时候,你对这个世界的概念就会被拓宽,黑夜不再是黑夜,白天也不再是白天,事物原本的意义都会发生裂变。”
梁宵月把他的外套裹紧了一些,一双眼睛直直地看向他:“这是真的吗?陈清川?”
陈清川在淋浴的时候,耳畔一直循环播放她说过的话。
当你真正走近一个人的时候,事物原本的意义都会发生裂变。
他盯着玻璃推拉门上的凝结的水珠,很容易就想到她撑的那把透明的小伞,伞上饱满晶莹的水珠,还有她眼里闪烁的光芒。
陈清川洗完澡后,拿手机给她发了消息:这周末的天气不错,可以考虑去爬山。如果运气好的话,也许可以看见星星。
出乎意料的是,她这次回得很快:“好,顺便把外套还给你。”
就在他低头看消息的时候,小北晃了晃尾巴,跳上他的膝盖,伸出粉嫩嫩的舌头舔了舔他的掌心。
陈清川那一刻忽然觉得,没有什么比这个更圆满的了。
——
老梁得知她周末要去省城的时候,先把她作业检查了一遍,确保她完成之后,才肯放人。
在梁宵月出门之前,又再三叮嘱,让她务必要注意安全。
梁宵月收拾好包包,出发之前,老梁喊住她,小心翼翼地试探道:“你知道珈珈最近怎么回事吗?”
还能怎么回事,不就是谈对象了?
但她面上还是表现的很镇定:“有什么事吗?”
老梁叹了口气:“感觉她最近情绪有点怪,经常一个人关在房间里哭。”
骆珈的心性敏感,梁宵月是知道的,但也不至于天天躲在房间里哭,别是遇上了什么事才好。
“那李阿姨知道吗?”
老梁朝她轻轻地摇头:“我没告诉。”
父女俩正谈着,李阿姨从厨房端了两杯茶出来,顺手给梁宵月递了一杯。
梁宵月摸了摸杯壁,还是温的。
她往那扇紧闭的房门里看了一眼,估计是和赵西陵闹矛盾了吧。
虽然她是这么想的,但临出门前还是给骆珈发了条信息【你最近是不是心情不好?】
聊天界面上端,迅速弹出一行小字【对方正在输入中】
可输入了半天却不见信息弹出来。
梁宵月眼前立刻浮现出骆珈端着手机,缩在房间角落里,犹犹豫豫打字的模样。
她等了又等,迟迟不见消息发来,也不愿再等,干脆息屏,把手机往兜里一放,高高兴兴地下楼了。
陈清川家的大门敞开,他早已换好了鞋,肩上斜挎着个黑色双肩包,正蹲在门口摸小猫,叮嘱小北在家乖一点。
听到身后的动静,陈清川回过头来,嘴角微微上挑:“今天这么开心?”
梁宵月抱着胳膊,轻快地吹了一声口哨:“没有啊,我一直都很开心啊。”
他笑笑,没应声,伸手挠了挠猫下巴:“走吧。”
澜山森林公园是省内最为著名的风景区之一,适逢周末,从省城前来爬山打卡的上班族不在少数。
梁宵月见他背着个包,鼓鼓囊囊的,有点好奇:“背那么多东西,不重吗?”
陈清川把肩带调松了一些:“还好,只有天文望远镜和水。”
澜山的海拔处于中等水平,梁宵月的耐力好,一路上蹦蹦跳跳的,精力充沛。
倒是陈清川看起斯斯文文,白白净净的一个人,体力充沛,背着包爬了半天,走路连气都不带喘。
爬到中途,梁宵月找了处黄琉璃瓦的凉亭小憩,扶着石栏杆往下看,雾气弥漫,树木葱郁。
偶尔风吹过树梢,叶子哗哗得响,远远望去一阵绿浪翻涌。
“陈清川。”她忽然喊他的名字。
陈清川从石凳上起身,抬腿朝她走来。
“我们休息一会好不好?我好热又累。”
“好。”
他答应得毫不犹豫。
“这里有风,会凉快一点。”陈清川侧了侧身给她让出点位置,示意她站过来一些。
梁宵月配合地挪了挪脚步,站到他身侧。
有那么一瞬间,她怀疑陈清川的灵魂是一棵树,挺拔而笔直,对外界的风雨不为所动,但却偶尔会给路过的松鼠,鸟雀提供庇护。
梁宵月抬头看看他,站得近,反而感觉到他整个人身上都有一温润平和的气质。
想到此处,她忽然没头没脑地来了一句:“其实和你待在一起,也挺开心的。”
“是现在,还是以前?”
陈清川低下头,视线朝她看了过来。
这下轮到梁宵月支支吾吾了:“现在吧。以前你给人的感觉有点像数学题……”
“我有那么可怕?”
他屈起指节,轻轻敲了一下栏杆。
“不是……”梁宵月绞尽脑汁在想形容词:“就是给人一种很严谨认真的感觉?”
陈清川并不相信,再次开口时,嘴角带着一点笑意:“到底是严谨认真,还是古板小气?”
他是会读心术吗?
她极力地解释:“不不不,我是想说你看起来很踏实靠谱。”
陈清川听了,不过是轻笑一声:“是吗?”
梁宵月点点头:“我不累了,我们继续走吧。”
爬到山顶的时候,已经接近傍晚,天色朦胧,是接近一种深色的蓝。
陈清川从包里取出三脚架和天文望远镜,开始简单地组装。
他搭建好望远镜的时候,天色已经彻底地暗了下来。
“要不要过来看看?”
梁宵月凑前蹲下身,往玻璃镜片里看了看。
一团漆黑的夜空一下变得清晰起来,有一团七彩的光晕朦朦胧胧的,看起来有点像蝴蝶的翅膀。
“这是什么星云,看起来红红的,像蝴蝶一样?”
“猎户座?”
梁宵月上网一查,图片果真和肉眼看见的一模一样。
“你是怎么知道的?”明明他都没有看。
“我小时候无聊,经常会用望远镜看星座,慢慢的就熟悉了,而且每个季节的星座不一样。”
好吧,要是换做她,无聊的时候就会去厨房捣鼓食材。
“能不能和我说一下,为什么喜欢天文?”
这是她一直好奇的问题。
“每个人眼中的世界都是不同的。”他想了想,解释道:“我喜欢天文,就像你喜欢烘焙,这两者本质上是一样的,没有高低之分。”
梁宵月又拿望远镜看了看天空:“可能吧,但星星对我而言,就是星星,不会再有任何别的意义。但对你而言,也许它们每一颗都是独一无二的存在。”
“说实话,我有时候真好奇你眼中的世界是怎么样的。”
他是世俗意义上的学霸,相貌身段出众,偏偏家境又好,从小在赞美声中长大。
这样的人生恐怕没什么烦恼了吧?
但陈清川却不以为然:“恐怕没你想象得那么好。”
“你是认真的吗?”
“嗯。”
“可是你成绩很好,家境又不错,长得也好看,这样也会不开心?”
是不是有一点不知足了。
“可这些只是标签而已。如果有一天,我失去了这些标签,还剩下什么?”他垂下眼眸,自嘲地勾了勾嘴角:“更何况真正在乎我的人,已经离开了。”
“那你还记得那个人吗?”
陈清川静默不语。
说记得未免太自信了,外婆去世的前两年,他还能清晰记得她笑起来的时候,两颊的法令纹会加深,她的眼珠是淡褐色的,她喜欢坐在沙发靠窗那一边的位置,边晒太阳,边看文献。
但这些细枝末节都随着人的离开,而迅速褪色。
他为数不多鲜明的记忆,是在二年级的那一个下午。
班主任和校长一起把外婆叫进办公室。
外婆的名字叫彭遥,她那天穿着淡青色的旗袍,盘着头发,带着细框的老花镜,看起来一丝不苟,温婉可人。
班主任和校长一起当着彭遥的面,建议给他跳级,以陈清川的天赋和智商,不出意外的话,他十六岁就能去到顶尖的大学。
早上大学,也许人生的进程就能比普通孩子快一倍。
可彭遥听了这话,表情一下就变了,明确地表达了反对:“清川能把课本上的知识弄明白,作业做对,说实话我已经很开心了。
至于跳级,我是不赞同的。学习是一辈子的事情,不争朝夕。而且人生不只有学习,他需要和同龄的孩子接触玩耍,需要去探索自己感兴趣的事,这些都比成绩重要太多了。”
班主任和校长面面相觑,头一次见家长反对跳级的。
于是,陈清川的童年只要是做完了作业,弄懂了错题,就可以自由玩耍,看动画片,吃零食,包括看小说看天文学的书,彭遥从未干涉,只是笑眯眯地支持。
在外婆眼里,考出好成绩是有意义的,但吃冰激凌,对着天空发呆也是有意义的,并不存在孰高孰低。
这也导致了他在初中的时候,就很快找到了自己感兴趣的方向。
往事早已随风散去,但彭遥给了他比记忆更宝贵的东西。
这些看不见的东西正在无形之中塑造着他的生命轨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