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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晚宴的主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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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宴的主人家在城北,汽车沿着楚江一路北上疾驰,落日渐渐在楼宇间穿梭着余晖,终于在山林秀丽处隐去。
门僮为我们拉开车门。
随后又有一辆黑色轿车缓缓驶来。
应是父亲熟识的朋友,所以他留我一起在原地等候。
我以为是父亲生意上的伙伴,某位叔伯。
司机不等门僮跑近,下车转至右侧利落地开门。
却不想车里的贵宾位独坐一位身着黑色麻呢套装的中年女士。
不知何时门口的人群聚集起来,主人家也亲自出来车道上迎接。
人群簇拥着那位女士沿着大理石径穿过花园,又在门口推辞一番宾主后次第而入。
父亲笑着稍随人群往前,我跟着父亲乖巧不语。
父亲算定我的疑惑,于是介绍。
原来那位女士是长星广播电视台台长。
长星广电虽然是省级媒体,但在全国乃至整个华语世界内的影响力少有同层次的省媒能与之匹敌。
她是整个长星超媒集团的掌舵人,国内传媒行业,乃至融媒超媒概念的奠基者,以及为大众津津乐道的选秀元年的缔造者。
传媒是无冕之王。
更是各方势力、利益博弈的桥梁和奇点。
父亲引我跟随他一同落座。
我未留意父亲和人交谈的内容,注意力却不自主被数位坐席之外的罗台吸引。
人们都称呼她为“罗台”
她气质上佳,身形清瘦。与人交谈时,言语间睿智而柔和,又绵藏着犀利和深刻。交谈的声音不大,却掷地有声。
用餐毕,肖斯塔科维奇的《第二圆舞曲》响起,大家起身行至正厅跳舞。
我依然安静地坐在父亲身旁,并不想应男士们邀舞。
罗台也不跳舞,她落座在父亲的另一侧。
不断有嘉宾上前与她攀谈,她应付自如。
不同于一般女宾,挽着男士们的手,单纯装点颜色。
她坐在哪里,哪里便围立着众多宾客,她是今天的上宾,整场晚宴的意见领袖。
掌控着绝对话语权的女人,有人私语着这样评价她。
人群渐歇,父亲于是正式为我介绍。
“柔柔,这是罗姨。”
不是罗台,也不是罗阿姨,是罗姨。
我有一点困惑,这样亲近的称呼,却第一次见面。
“懿君,许久未见。”父亲寒暄。
“是啊,毕业后就未再见,二十多年了。”
家乡有个有趣的习惯,普通话说得再好,总要带一点西南官话味的乡音,我早听出来,罗姨和我们同籍,未曾想也是父亲的同窗。
“这是柔柔。”她肯定。
“你没有见过我,但你见过我送你的长命锁。”她说。
父亲解惑:“你出生的时候,罗姨亲自去了你外祖家的银楼,给你订了一枚锁,刻着‘长命富贵’,缀着红玛瑙珠子的那一枚。”
“记得吗?”她问我。
我记得的,出生的锁和圈,沁姨都收好排在一起,于是我点点头。
她细细看我,对父亲说:“真像”。
我明白,她说我长得像我母亲。
主人家翩然而至。
这是陆宅,主人家姓陆。
陆小曼一生唯一一幅自画像,被主人收在这座宅邸中。
罗姨深爱丹青和书法,自然要问询一观。
我虽不爱画,但也跟着长辈们行至书房。
罗姨展开画卷,引我近前细看。
画上人即是民国时的名女子陆小曼。
我只简单扫过一眼,甚觉无趣。
我只爱看字。
但不会失礼,我对父亲说,从来不晓得陆小曼的画工这样好。
“画当然是好。”罗姨爽朗地笑道:“一直无缘见你那幅经,你要藏到几时。”
主人家也赔笑,那幅字,没有家中老父亲点头,谁敢轻易开柜拿出来。
“真要论起来,画总是不如字。”
“画是意,字是骨。”她评断。
她也这样想,我却没有胆量这样说。
而且我好奇,哪幅小字经文珍藏这府中,听也未听闻过。
主人家先将书房中一同看画的几位宾客送回客厅,组个牌局,然后才单独邀罗台起身。
“柔柔一起来吧。”她也和主人邀我一同。
终于,那卷莲华经在我眼前徐徐展开。
先看到一方小小的朱印,衡山居士。
其上再有:“辛亥九月七日沐手敬书 徵明”。
用笔温润清秀,结字严谨平正。
墨字之外,满满印着藏家赏玩的朱鉴。
这样的一幅字,价值连城。
主人家问起:“程家的小朋友也是懂书的。”
罗台恣意一笑,见书案上文房俱有,挥毫即成半片字:
“沅芷有德。”
然后她将笔递给我。
我丝毫无迟疑,挥笔也写半片四个字:
“巾帼不让。”
罗台得意地拍手,主人家也大笑。
当时在斗室中的人统共只三个,不知我的名气如何传了一传。
父亲和母亲通电话,也和母亲汇报,说现有传闻,程家女儿年纪小,书法却老道稳重,颇有大方气概。
那次晚宴之后,父亲便又前往湘南,那里有一座铅锌矿山,是父亲经营一辈子的心血,父亲一年中大多半时日都在那里。
在家中独自放空几天,与世隔绝。
后来,暖风将房间撕开一条裂缝,阳光漏进来,于是我强迫自己开始整理行李,返回学校。
心中莫名想起那幅莲华经,信步走到学校出版社经营的书店。
《落花诗帖》、《雪诗卷》、《前后赤壁赋》。
看过真迹,哪会再喜欢影印本,意兴阑珊。
便走出来,打算寻近处一家咖啡馆坐。
不似往日,今天这家咖啡馆客似云来。
每张小桌都被坐满,皆是20岁年纪的男女生——女生约有四分之三,叽叽喳喳都在说话,很是兴奋——只剩下空调下首一个空位。
我犹豫着要不要另寻地方,又听到她们讨论着广播电视台校招。
——就在今日,难怪他们每人一方透明A4资料袋,依稀可以看到表格。
应该就是招聘报名表了。
于是我走到那个空位坐下。
这半日,像某个温暖的梦境一般绵长。
我从位于长星传媒产业园核心区域的长星广播电视台慢慢走出来时,天已近黑。
“柔柔,我送你出去。”身边缓缓停下一辆有些眼熟的黑色天籁,车牌号我在陆家也见过。
黑色天籁,是长星所有高层标配的公务座驾,我停下脚步,心中忐忑,一时不知所措。
罗姨从摇下的后排车窗望着我,示意我上车,司机迅速下车,拉开左侧后车门。
“会不会开车?”不待我坐定,她便问我。
我显然没有料想到她会问这个问题。
方向盘是我从小就很惧怕的东西,但显然这种状况下,我也不敢这样坦白回答。
因为方向未知,车轮似猛兽。
我也还来不及想她为什么知道我来参加了广电校招。
她说:“想做一个好的主持人,就要有很明确的自我,很清晰的方向,要勇气,要智慧。”
我仍然不太理解她的话,这和开车好像没什么关系。
“去学开车,学会掌控方向盘,想要什么,就去全力争取。”
我整理好情绪,回到学校。
还是图书馆那个角落,而我的心境却大不相同。
约有两个月后,暑日已至,阳光已炽烈得耀眼。
我以采选矿业手持信息终端为题顺利毕业,又以授业恩师和父亲的名义申请专利。
对他们的愧疚感得以减轻一点。
接下来的半个月内,快速处理掉所有旧事,婉辞学校的研究生保送资格,拿到工学学士学位,整理行囊,与师友辞行。
然后前往长星传媒集团报到。
但不是电视,而是电台。
我明白罗姨的用意,毕竟不是科班出身,先放着我在广播台历练。
报到那一天,我穿着妈妈从香港带回的Channel手工绣黑色山茶花白底裙,画港式深眉红唇,像个无所畏惧的女武神。
自此得到传媒圈中第一个外号,他们私下叫我小邱淑贞。
这一批新入职的主播记者们相互都很熟悉,他们或是同门同校,或是在大学期间各种传媒业活动中结识,或是在校招几轮笔试面试中较劲过招。
除了我。
我只交过一张报名表,只回答了那天面试的几位总监抛给我的三个问题。
人事部后来告诉我,我的报名表上,几位考官用不同的笔迹错落写着:
“兼沉稳与灵动,似天真也似阅历颇深,谈吐亲和,形象上佳。”
“聪慧幽默,大方得体。”
最上方,最显眼的笔迹,写着“请广播台做储备主持人悉心培养”,落款,罗懿君。
父母亲特地提前几日同时抵家。那一天,父亲驾车,载着我和母亲,只送我到广播台大楼门外。
他们没有问我为什么结束学业,绩点全优,奖杯在手,却戛然而止。
忧惧的苛责一直没有来,可是我竟然更加提心吊胆。
父亲安慰我:“柔柔,爸爸有时候想,从小替你规划好人生,又刻意不把你放在我们身边养育逼你自立,你有怪过我和妈妈么?”
我的眼睛突然湿润。
“你想做什么就去做,爸爸妈妈此后一直会在你身边。”母亲说。
在频道总监的带领下,我参观了长星每一个部门。经过几轮学习培训考核竞争,以卧蚕终于被熬成眼袋作为代价,我成为这批新人中最早拿到直播间门票的主持人之一。
那时,已是夏尽秋来。
直播时间在下午三点,不算传统意义上的黄金时段,我被分到一档音乐节目。
每天除了一个小时的直播时间之外,我可以自由安排其它所有时间:找找好听的歌,看看书,迅速而广泛地看一些快消息,来完成台本和选曲。在上节目的时候,除了分享音乐,还会有一些故事、态度和小体会,节目氛围尽力有趣中点缀深刻。
此外,为了经营网络的织结,电台常常会举办现场活动。一切物资场地、互动奖品皆由赞助商提供,商、媒、听众三方共赢。
除此之外,日常的工作甚至可以称得上寂寞——唯一的声音,来自于隔着一面玻璃墙的导播,我只要抬头看看就可以知道,扑克脸,凶神恶煞——能时刻让我保持冷静和清醒不要乱说话——的李季,而他一定随时准备着掐掉我的声音……
我不知道父亲最终是否完全赞成我的工作,但他曾对我说:“偏见、傲慢和抗拒造成了这个社会的分化”。
我那时并不能完全理解这句话,只是在心中默念着自己的注解:
“The more we try to understand one another, the more exceptional each of us will be.”
也许,他对我从事期望之外的工作并没有失望。按照他的话说,科技、经营和传媒是一样的道理,要让人接受我们想传递的东西,技术、物品或者声音,首先要去掉偏见,用一个博爱的态度和先驱者的身份,在大众之前先去尝试新的事物,然后再将它推广。于我而言,没有难懂的音乐,晦涩的文字,也没有幼稚无趣的故事情节,这些只是一些人表达自我的方式,作品反倒成了其次,我会用心去读懂“人”,因为了解人的心,才可以好好做节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