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斩开浮光逆光》则柔

12、第 12 章 一路南飞，

　　一路南飞，冰冷的身体也开始暖和起来。
　　离开纠缠踟躇的春季，我来到一座渐夏的城市。
　　空气中盘旋着海风的香气，折射着爽朗活泼的阳光，我深呼吸，努力想将心中的枷锁打开。
　　在行走的汽车里望着这座城，就像他曾在我的心里住过，我也曾在他的心中留下影子——我来，是和城市中自己的旧影子相遇。
　　和母亲都早已换上薄衣，两套EA春夏，她着亚麻料裙，我一件丝面水银灰挂肩连身裤，两个差不多身量和容貌的女人，慢慢同步调地走，细跟鞋轻轻踩在PENINSULA浅色的地砖上，我们暂时在这里住几天。
　　房间中已布置好全新的衣物日用，我有点疲倦，又不想闷在酒店房间中消耗整个下午，于是我沐浴，换上一套普通港牌的one piece，在酒店露台安静的角落，发呆着慢慢喝咖啡。
　　海的那边，维港善良而沉默地看着我，终于，火烧云涌起，又退却了颜色，中环忙碌的街灯次第点亮，我的心里，像有一盏天灯，斜斜地飘，去往海对岸星火闪烁的那一边。

　　“程小姐？”有人试探性地问。
　　我转过来望向海中央的视线，是洪台。
　　“没想到，在这里遇见你。”对方继续寒暄。
　　我忙站起来，努力掩饰着心中的委屈和失落：“洪台您好，遗憾从台里出来之后，没想到再见是在香港。”我鼻子一酸，眼泪就快冲破眼眶的束缚，我强忍着，终于没有让它们掉下来。
　　洪台一辈子在传媒业中沉浮，哪里看不出来我藏在眼睛里的那些情绪，他示意我坐下来，吩咐侍者送来一杯普洱，在我的对面坐下。
　　“柔柔。”他不再称呼我为程小姐，而是像一位长辈一样叫我柔柔，“抛开一切私人因素不谈，你天生是应该属于舞台的。”
　　我没有抬头，没有勇气直面他说的这些事情，我已经被迫失去了不是么。
　　“确有一位先生，诚恳地请求我让你休息一段时间，我也尊重他的想法，只是柔柔，良机易得，良将难觅啊。”洪台脸上现出无奈的神情，“放眼我们整个广播电视台，真正能全程撑起一场大型活动的主持人屈指可数，老将迟暮，小辈稚嫩，这几年，仅仅靠着刘珩一人勉力支撑，连能力尚可，勉强可以与之搭档的女性主持人也培养不出一个，这种情况下，我个人对你的离职真的深感遗憾。”
　　“但罗台跟我说，你既已来此地，说不定也是你的机缘。”
　　我静静地听，静静地喝那杯早就已经冷透的咖啡，脑袋里空空如也，不知道怎样回答，也不知道可以怎样期待和争取，只是几乎不能被察觉地，轻轻点头。
　　母亲不知道什么时候来找我，我抬起头，然后慢慢站起来，简单为她和洪台相互介绍。
　　母亲邀请洪台一起晚餐，我们提前在嘉麟楼订好圆桌位置，洪台欣然答应，于是就一桌港式粤菜相谈甚兴。
　　星月乍起，海上有烟花绚烂。

　　在不同的城市旅居，就像往身体里混入一些异地的新鲜血液。每到不同的地方，我都喜欢在清晨换上最舒服的运动衣，沿着湖海公园慢跑，然后回到酒店沐浴，洗去酸软和疲倦，换上能给自己一天好心情的衣服首饰，淡淡地铺妆，少少地抹上香水，认真地感受不同的风物诗。
　　沿着海岸线慢跑了半小时，我看看时间，已近八点，于是返回，和母亲在酒店简单用过早餐，我便独自出门散心。
　　坐地下铁先到中环，不由得想起一部旧电影，盲女海约，让失明后的旭明用另外一双眼睛重新认识从熟悉变得陌生的城市，我微笑，心有些温暖。
　　想喝咖啡，我在一家小小而很有风格的店面买好一杯外带，从吧台上拿起一张印着店铺logo的手帕纸，对折绕着冰美式包一圈，拿在手上不湿也不凉。
　　我回到老街上，拿着咖啡继续慢慢走。
　　在旧城中环里绕圈，从云咸街走到坚道，又从水坑口街向北对角走到皇后大道中，在荷李活道看文武庙，又到嚤啰街看古董铺子，最后走完上环那350米步步阶梯层层向上的楼梯街，我终于饿了，于是决定在九记填饱肚子，选了哥哥张国荣曾经光顾的那个位置对面坐下，点了一份咖喱牛筋腩伊面，又配了一杯冰薄荷苏打水。
　　心情很好，我决定下午去书局看看。
　　一排一排的书架，一扇一扇窗，阳光透过玻璃照在书架上，我伸出双手，把阳光收集在手心里，又让光线穿过右手的缝隙，照在书脊上。
　　NEVER LET ME GO.
　　我知道它的中文译本，叫做《莫失莫忘》。
　　我喜欢读红楼，小时候便记得那一对辞：
　　不离不弃，芳龄永继；
　　莫失莫忘，仙寿恒昌。
　　从小就悄悄地希望着，未来有一个人，会这样向我许诺，我也会认真回应他。
　　它的名字触碰到心里柔软的地方，于是我把这本书拿起来。
　　Kazuo Ishiguro，石黑一雄，17年的诺奖作者。
　　我轻轻把这本Paperback的小说翻到封底，又转个面看看封面，发现这本还算是比较少见的电影典藏本——落日余晖下，延伸到海中心的栈桥上，男女主角背对着海岸线奔跑，好似拼命想要一同逃离命运——但栈桥的尽头，除了海水，什么也没有。
　　左耳边有人小声和我说话。
　　“试试看，这本很好。”
　　我向左转过头。
　　今天没有把头发扎起来，长长密密地披在肩膀上，像海藻一样微微卷，发尾轻轻地颤动，带着阳光跳跃，像细小的星星闪着光。
　　只看到白色干净的T恤，我下意识地抬头，是一位高大而漂亮的男士，我不敢看陌生人的眼睛，于是收回视线低下头，模糊地看到对方的轮廓，莫名觉得熟悉。
　　我没有多想，只是对他说：“好的，谢谢。”
　　一连两天，我都赖在酒店房间的单人沙发上，入魔一样用右手压着书页快速地读，左手肘支撑着沙发扶手，手心向下，手掌松松地握着，指背扶着歪向左边的脑袋，除了翻书的动作，几乎一动也不动。
　　母亲见惯我为某本书疯魔的样子，只是笑，能这样专注地读书，她知道我心结早已打开，于是安心去安排自己的时间。
　　第三天清晨，母亲告诉我，洪台昨天来了一通非常正式诚意的电话，邀请我们一起用今天的晚餐。
　　“我知道了。”我想洪台大概已经结束了这里的行程来和我们告别。
　　为了女士方便，洪台预定了半岛酒店内的法国餐厅Gaddi’s。为了表达尊重，我和母亲提早十五分钟入座。只是因为晚高峰交通拥堵，几分钟后，洪台发来需要晚点抵达的消息。
　　于是我拿出手袋里的小说，借着餐厅里水晶吊灯和长支烛台的光线，继续读下午还未读完的情节。

　　“抱歉抱歉，我们来迟了。”我抬起头，看到洪台快步走过来，同行还有一位高大出众的男士。
　　我从不喜欢正视陌生男子的脸，只是躲闪着向洪台问安好。
　　右手从书页上移开，书脊自动倒下来合上书页。
　　我安静乖巧地站起来。
　　“两位快请坐，劳您费心安排近处方便我们，真是过意不去。”妈妈对洪台笑着说，又看看洪台身边那位男士的面容，她有点讶异。
　　“你是则希？”妈妈问，“前几月，我几次住你母亲那里，你手术的时候我还陪她探望过你。”
　　我和洪台都相当惊讶，洪台瞪大眼睛，右手摸摸圆圆光光的脑袋，不可置信又兴奋，“哎呀原来两家已经是相识了，我老头子还想着做一做中间人，托付则希在香港照顾柔柔呢，真是多此一举，哈哈。”
　　我也壮胆直视着则希的脸，他的眼睛，像两颗灿烂星辰落入温柔的潭水。
　　似曾相识的温柔，让我不由自主地片刻失神。
　　“小辈们自然有小辈们的缘分，哪用我们瞎操心。”洪台望着我们，开玩笑地又补充了一句。
　　双方坐定，那位男士礼貌地先向母亲问好。
　　“好好，我都好，你母亲也好，看着你健健康康，平平安安，我们都放心。”她絮絮说着，竟然像是要红眼睛掉眼泪的样子，我很诧异，又不敢多说话，温温顺顺微微低头，眼睛只看着对面两人中间的沙发，心里笑得不行，觉得我妈这戏有点过，装乖听大人说话嘛谁不会。
　　母亲开完场，终于念到我：“柔柔，这是则希，聂家的公子，是Heather阿姨的儿子。”
　　“Heather阿姨。”我快速认真努力地想。不过这很好猜，母亲读书时“铁三角”的其中之一，被我父亲笑说她们“公不离婆、秤不离砣”的闺中密友，说子女有些意外，伤心得不思饮食只靠我妈陪着哄着，勉强熬着身体照顾儿子的那位。
　　上次见面，还是在医院里不知命途如何的小辈，现在已复又神采奕奕，我妈妈这番反应，好像又合情合理了几分。
　　我收起不经意和胆怯，认认真真看着他的眼睛，温润如杏。他抱恙才愈，应宽慰他一些，于是我心中认真想过一番，组织好语言，便对他说：“你好，我母亲上个月在香港的时候，怕我和父亲担心，所以隐约提及过你的情况，现在知道你健康平安，我们都很高兴。”
　　“则希比柔柔长五岁，我记得。”母亲补充，又转过头看着我的眉心，用手轻轻地摸着受伤留着淡淡疤痕的那个位置，带着心疼地告诉则希：“你们两个小朋友，不知道要让父母亲担多少心。”她叹气着说，“你那边还没有出院，我陪着你母亲在照顾着你，结果我女儿也出了意外，你看，这里，缝了八针，要留着一辈子的疤了。”
　　我窘迫地轻轻推开她的手，下意识想要整理一下额上的头发，好遮住眉毛，又挫败地发觉自己一直习惯把头发中分，也没有刘海，露出额头和眉毛，哪里能遮得住，我放弃遮掩，随别人看吧反正已经破相了。
　　“其实不太看得出来，别放在心上。”则希告诉我，他看着我，目光又落到我放在面前的书上。
　　“这本……”他嘴角微动，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