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0文华酒店》没有水泡

2、前传 - 青龙入宅（1）

　　1990年秋末，黄浦江上，云雾缭绕，一辆薄荷绿大众出租车载着两位从马来西亚槟城来的华裔夫妇，由北京东路转进中山东一路，靠近外滩万国建筑群时，司机师傅放慢了车速，男士摇下右侧车窗，像孩子似的数着这些外滩建筑。
　　“爱人快来看，我们到The Bund（外滩）啦！”男士指了指窗外。
　　“哦？”身着亮紫光绒旗袍的女士抹着红唇，烫着卷发，手上戴着金色蛇形手镯，原本正朝着江面碎银般的波光发呆，听到这话，朝他的位置挤了挤，将头凑向外面：“哇…上海比我想的更…摩登。”
　　“是吧，城市气韵与我们刚去的广州和北京完全不一样。”说着男士便将她搂入怀中：“时尚，摩登，大都市。你今天这身打扮，走在路上，不说话，活脱脱就是上海美女。”
　　女士听了后笑了笑，和男士对视一眼，他给了一个看向后备箱的眼神。
　　女士温柔说道：“司机师傅，还有多久到文华酒店？”
　　老司机身着白色衬衫黑领带黑西裤，戴着白手套，等红绿灯间隙，看了眼表：“大约还有20分钟。”
　　“麻烦尽快一点哦，我想使用洗手间。”女士回答道。
　　老司机师傅点头示意收到，顺手打开了收音机，调整到FM101.7。
　　一个嘹亮又沉稳的播音女腔响起：“大家好，这里是上海人民广播电台文艺台，101.7兆赫。”紧接着响起了一段旋律激昂的新四军军歌。
　　二人听到军歌，不由心里一紧，女士将嘴巴靠近男士的左耳，小声嘀咕道：“听阿英嬷说，她们在大革命期间来过大陆，住在‘世界革命串联站’，也就是工人宿舍，早上五点要听军号起床，还要跑步扔手榴弹……”
　　男士摆摆手，笑着说：“十几年前的老故事了，现在上海日新月异，还在开发浦东，你看看这高楼大厦，啧啧啧。”
　　女士点点头，歪曲身子坐着，端详着窗外这“西洋景”，男士接着说道：“这还只是白天，夜晚灯光亮起，那才叫魔都！”
　　女士娇嗔着看向他：“那今天生意做完，我们早点出来看外滩亮灯！”男士刮了下她的鼻子，宠溺地答应道。
　　紧接着，电台里传来：“下面请欣赏，邓丽君女士歌唱的《夜来香》。
　　伴着欧美风格，伦巴节奏、舞曲样式的优美曲调，两个人聊起自己作为世界客人，去过很多地方，每一个城市都有一首由他们二人评定的专属音乐，只要听到这音乐，就仿佛回到了旅游的那一刻。
　　男人提到说：“刚离开的北京是《巩金瓯》，坐在绿皮火车上，似乎听到了垂暮的王朝在煌煌紫禁城发出最后的恢弘礼乐，曾经也是康乾盛世多么威加四方……”
　　女人讥讽着揪了揪后面不存在的辫子：“光是听到那首歌，就感觉脑袋后面不自觉长出辫子跪了下去。”接着她说：“这让我想起来到达的第一站广州，虽然是千年商都，但我觉得Sally Yeh（叶倩文）的《秋去秋来》倒是很适合，岁月流转间，温柔细腻，充满韧劲。上海嘛……”
　　“歌是不错，就是有点小女人气。”男士不加认同，电台里不断传来《夜来香》的绵软的尾调，他微笑着对她说：“看看上海我们能不能想到一起去。”
　　女士莞尔一笑，让他先说。
　　“我觉得是《夜来香》，”他尚未说完，电台响起播报声音：下一首请欣赏周璇的《夜上海》。
　　伴着欢快的爵士曲调，紧跟着他说：“或者《夜上海》，闭着眼睛都能回到20世纪初的十里洋场、摩登旧梦，这是被誉为‘东方巴黎’的黄金年代。”说着不自觉跟着电台唱起：“酒不醉人人自醉”
　　“软绵绵的靡靡之音，我看你想的是灯红酒绿那些龌龊事！”女士嘲笑道。
　　“好好好，那你说，哪一首歌代表上海？”男士安抚她道。
　　“嗯……我想想。”女士回复。
　　看车辆即将驶入延安东路越江隧道，电台声音也断断续续滋滋作响，老司机师傅提醒了下二位：“隧道收音机不大灵光，关掉先。”
　　“哦？师傅，我还以为我们要坐轮渡呢。什么时候修好了隧道？”女士好奇问道。
　　“去年隧道刚刚用起来个，比轮渡方便的。哎呀，一讲起这个事情，让我又想起来87年，这隧道要是早点开起来就好哉。”司机师傅回复道。
　　“师傅，87年发生了什么事情？”男士也好奇问道。
　　老司机回答道：“87年12月，陆家嘴轮渡站，噶天雾大到封江，于是，所有线路全部停船了，要雾散了才能开。大家都赶着去上班，20块钱一个月的全勤奖，大家都当宝贝一样看重的，等到第二艘船开的时候，铁门关不住，都往上挤，结果发生了踩踏事故，死了66个伤22个。我老婆就在其中。”
　　“噢……师傅节哀哦！”二人安慰完，不再说话，女士微微皱着眉头，似乎在担心着什么。
　　老司机接着说：“当时人们都流传啊，上海滩，真的要瘫啦！好在中央终于下令会开发浦东啦。”
　　没过一会车辆就驶出了隧道，到了浦东。
　　“果不其然，浦东到处都是叮铃哐当的声音，尘土飞扬。”男士又说道。
　　女士笑道：“也难为你了，还能找到一个什么东昌路的文华酒店，开过来都一个钟头多了。”
　　男士沉默着，过了一会，握着她的手说：“快到了快到了，没事的昂。”
　　刚说完，一栋十几层高的流畅极简风格建筑映入眼帘，车辆缓缓驶进一层层由罗马石柱撑起来的乳白色拱形石洞，拱形上方堆积着的各式各样绿植，在隐秘处遮盖着江面，阳光透过间隙，照映在地面上，给这些爬坡前行的客人间错开来的自然光源。
　　“初极狭，才通人”，随着车辆渐渐登顶，视野逐渐开阔，如世外桃源般的画卷才逐渐展开。此时司机师傅又打开了电台，里面正唱着叶丽仪的《上海滩》——“浪奔浪流萬里滔滔江水永不休”，落客区直面浮光跃金的黄埔江面；“淘盡了世間事混作滔滔一片潮流”，对岸北面的万国建筑博览群在雾气中若隐若现；“大江一發不收”，女士双眼随两只海鸥望去，黄浦江不间断地奔腾东去；“轉千灣轉千灘”，陆家嘴黄金几字形弯道断断续续出现在雾中。
　　女士被这豁然开朗的美景震撼到，缓缓说道：“《上海滩》…才是上海。时代洪流，江湖风云，海纳百川，大气磅礴，情仇爱恨。”
　　“可惜这是一首粤语歌，要是上海话就更好了。”男士仍不加认同。
　　车辆逐渐靠近下客区，看到车棚后的青色巨型石库门，采用中国传统砖雕青瓦压顶门头，门楣下斜，刻着两个瘦金繁体大字——文華。
　　目的地终于到了，歌曲也在跌宕中接近尾声——“成功失敗浪裡看不出有未有”。
　　下车之前，女士想到了什么，轻轻抓着前座头枕微笑问道：“那师傅，你觉得哪首歌可以代表上海？”
　　“要我讲，《紫竹调》才是上海。”老司机师傅笑笑：“你们大概都没有听说过，一首江南小调，以前闲暇时间，我夫人用古筝，我以笛声与之相和，听起来轻松活泼，婉转流畅。”
　　二人听了礼貌性点点头，老司机把车停稳后，按下计价器，传来滋滋滋滋的声音，一位面色娇美如花的高瘦门童穿着海军蓝制服小跑上前。
　　男士和老司机找换零钱间隙，老司机师傅顿了顿，缓缓说道：“不过这也就是上海，重叠万千，包罗万象。尽管去试，去冒险探索，你认为上海是什么，上海便是什么，没有一个绝对的答案。东昌路7号到了，祝二位在上海旅行愉快！”说完，老司机师傅便下车帮忙协助拿取行李。
　　门童璞瑜则礼貌笑着轻轻开启后车门，说道：“欢迎来到文华酒店！”
　　女士急忙下车，友好告示司机和门童，箱子里都是些珍贵中药材和乐器，只能平铺着放，不能直立，二人也照做，小心翼翼平放进了行李车。
　　男士也下车来，二人一同观摩着这栋临海而居的瑰丽建筑——外部用花岗岩刷以银灰色金属涂料，将一层层茶色长条玻璃幕墙裹夹在内，层层交叠，构筑起这清晰明朗的边界线条。而底部分布着上海传统弄堂的石库门，仿佛回到张爱玲笔下的那个上海：“小小的洋式石库门巷堂房子，一长排都是一个样。”只是在这里，每一个都不一样。
　　“这些门洞都分别是有什么说法吗？”女士问道。
　　门童一边和司机整理行李，一边回复道：“女士，这些是上海弄堂标志性建筑——石库门。有的是花店，用鲜花沿着半圆拱门簇拥着；有的是甜品饼房，用马卡龙色调调试装点；有的呢是酒吧，用各地珍稀怪状的石头装点的，当然还有用实木装填的主门。”
　　“噢？倒是很像中西结合的做法。”女士露出小小惊讶的表情，走了几步：“这个地面竟然用石头堆刻出海浪般的地坪，还有这么多鹅卵石，很像我们在南法住的庄园。”
　　男士笑笑点点头，给她使了一个眼神：“是的，还算讲究，赶快进去吧，你不是需要使用卫生间？”
　　之后门童便一手牵着行李车，一手推动青铜门把手，打开乌漆殷厚的木质大门，带领二人来到玄关厅。
　　进入玄关处，面积不大，高处围了一圈枝形蜡烛灯具，灯光从四周淡淡然照亮着，仿佛进入某个私人府邸的房间，中间则是一张向四方延伸的玄关桌，摆置些游艇、鲜花、书籍和不知名的铜雕。地面布满着黑白层叠的方格地板。
　　“进门后左手边是礼宾室，右边就是柜台了。”门童介绍道。
　　来到办理柜台的“房间”，地面上虽也是黑白拼接，却设计成复古立体的菱形花纹。橡木镶嵌在天花板上，悬挂着四五盏用黑色极简线条，包裹纸白纹面的灯笼，使人感到温馨而亲切。柜台用大量褐色、白色、土色的正方形小块拼接而成两个石桌，一长一短。
　　两位年轻女性站在较长的柜台前。
　　“琳娜，我假批下来了，明天就飞去香港了，需要帮你带什么吗？”前台柜员拓金云，人如其名，傲雪凌霜，气宇轩昂，巾帼不让，二十出头的北京人，却有着超乎年龄的成熟与稳重，仿佛是远古时期能够带着大家出门打猎的女酋手，跟在她身后便不愁吃喝。
　　“哦？赵主管不是说，试用期不让请假吗？而且有还没有明确规定有几天假期…”金琳娜回复道。琳娜与金云同岁，来自大连，热情待人而又心思缜密。
　　拓金云笑着小声说：“他说啊，要我去找大老板批准，我就直接去找了关总，关总本来也不是太想同意，说是刚开业还用人紧缺，但我跟关总说要去香港看演唱会，回来的时候给她带中环她最爱的玫瑰草莓果酱，关总就说啊，只要业务不忙，就去吧。”
　　琳娜看她那个得意劲，也笑道：“果然是关总最宠的人，确实，下午只有云南民乐代表团团体入住，加上一些散客…也不多”琳娜顿了一会说道：“你放心去吧，这边赵主管说还要面试一个扬州的小姑娘，看时间也就这几天了，她来了肯定能顶一阵子的。”
　　“那就行！”拓金云拍了拍她：“不是已经面试了几个了吗？”
　　琳娜苦笑道：“赵主管不满意，也没办法，谁让我们这面试跟三堂会审一样…”接着问她：“你是准备去看张国荣的演唱会吗？”
　　“对的，都是谭那些人害的，荣在办告别乐坛演唱会，只剩最后一场了，我一定要去的！”拓金云回复道。
　　“嗯好，你回来的时候给我也带一些周边噢！”琳娜说道。
　　“一定。我差不多圣诞前回来，还会给你带圣诞礼物的！”拓金云答应她，接着她看到门童璞瑜引客进来，给琳娜眼色，琳娜迅速拉开了客用青铜色高脚座椅，示意入座。
　　“欢迎来到文华酒店，我是前台柜员金琳娜，请问是办理入住吗？”
　　“是的。”先生拿出两人护照交给琳娜，督促道：“麻烦尽快，我爱人需要休息。”
　　琳娜点了点头，核对完账单和押金后，微笑说道：“好了易先生，祝女士。这边看到您备注是二位的结婚纪念日，谢谢二位选择文华酒店来度过这一值得纪念的时刻！已经为二位升级到了江景房，并赠与了朱古力小蛋糕作为酒店一些心意。”
　　“只有这些吗？”易先生皱皱眉头。
　　前台琳娜稍稍一愣，迅速反应道：“我们还对您的房间进行了装饰，您这边还有什么需求的话，请随时联系总机或前台，我们乐意为您效劳！”一边双手奉上做好的房卡。
　　祝女士看他还在墨迹，用脚踢了他一下，使了个急促的眼神。
　　“好好好。”易先生接过房卡说道：“我们的行李，请即刻送上来，记得一定要平放着，谢谢！”
　　“行李可以和您一同上去。”琳娜说完，又补充了一句：“如果您愿意的话。”
　　“行。”祝女士说道。
　　“对了，晚上维港轩还有一些位置，您需要提前定位吗？”琳娜追问道。
　　“维港轩？你们那个香港粤菜餐厅么？”易先生问道。
　　“是的，是我们文华酒店的招牌，香港大厨坐镇，住店客人优先预约哦。”琳娜微笑解释。
　　易先生想了想：“先不用了。”
　　于是，夫妇俩连着行李员一同搭乘电梯来到7层，一打开电梯门，琳琅满目的书架和沙发，仿佛回到了私邸另一个公共空间，指示倒也简单，向左或者向右，一直走就会到自己的房间。
　　打开749的房门，行李员平整地将箱子摊在玄关地上，然后离开，夫妇俩这才松了口气。
　　“这过道也太窄了吧！箱子都没办法平移到客厅去。”易先生抱怨道，然而穿梭过这段略微狭窄的玄关通道，来到客厅，将遮光帘逐渐升起，才发现视野又一次开阔起来——黄浦江就在目光下，静静流淌。
　　黑色圆桌上则放置了精心摆盘的欢迎水果，红酒，上海特色蝴蝶酥小食，朱古力蛋糕以及欢迎信件。
　　“好了，少废话啦，你去打开‘请勿打扰’先！药材都要发潮了，拿出来晾晾撒。”祝女士盘跪在地上，打开了皮箱，几个人参果掉了出来，她捡起来塞进皮箱的竹篓里。
　　易先生正想去门口，电话铃声响了。
　　电话那头急促着讲道：“喂，易先生吗？我爱人病又重了，现在腾不开身，能否改约到晚上7点钟？”
　　“谢老板，不是我不想改，若是寻常物件，改了也就算了。只是这入夜以后，药材的心情，可能会变坏哦，就不再适合交易了。”易先生摸着整片搭以灰色缝线的羊毛壁布，点头说道：“而且我们明天一早就会搭乘航班返回槟城，恐怕时间……”
　　“好好好，我知道易先生也是专程来做这趟交易，那你再给我一点时间，一点时间！我…我尽快赶过去。”说完便挂了电话。
　　易先生走过去刚把“请勿打扰”开起来，电话铃又响了：“易先生，医生要我留在医院，能否请我的秘书代表过去？您请放心，是我的侄子。”
　　“我想一想。”易先生苦恼着捂着手机，祝女士摇头示意拒绝，才回复：“这样是不行的，谢老板，福兴宫最讲究用心结缘，您还是亲自来一趟比较好。”
　　“那好，我忙完手头就过去，可能会晚些。”说完谢老板就挂了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