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末世》若水七七

1、曲随倾城逝无踪 我站在

　　我站在古老的城墙上，眺望故国三万里。云海茫茫的远方，天地间只余悲凉。

　　倾城死去的时候，我和她隔了十里的路途，一半的时辰。
　　身边的人在焦急地向我说：“王，王妃她已经去了，是为了您啊，您怎么能，怎么能辜负她的心呢……”可是我什么都听不到，我茫然的挥了袖子，转身上马。
　　这一条路，在我十六年的生命中只行过两次，一次是倾城她从遥远的他国嫁来时我在此迎接，一次是狄青从万里之遥的沙场回来时我在此迎接。可是如今，我却要从这条路上逃难，前路渺渺十分艰难。
　　手里握着的是倾城推开我的刹那交到我手上的信物，她说：“阙，拿着他去我的故国，阿爸见到他便会明了一切。”她的眼睛里有着深情，这样一个美丽的女子却在转瞬之后永做了黄土。
　　这一场叛变发生的如此仓促，我信任的青，他却是那刽子手，卷走了我的江山，杀死了我的倾城。

　　天开始下雨，好像是为王朝易主而感到悲伤。我和护卫着我前行的侍卫们足足行进了三百里地才敢歇息。后方的一片昏暗，是那么可怕，在这里我将度过我在宫外的第一个黑夜。
　　我们将火堆围在中间，因为担心青的人马寻来，那小小的火苗都显得过分的可悲和可笑。坐在冰冷的地面上，我在想那曾经金殿玉堂为人君，笔挥河山三万里的日子是不是我的一场梦，一梦醒来无论是倾国无双的倾城还是挥刀向我的青都只是一场大梦。
　　身边还有和我一起逃出来的忠臣，他们说：“无上的王，大霄王朝五百载的传承不会自此断绝，我们是您最忠诚的臣子。”我默默无言只是盯着火苗，明明灭灭和我一般的无奈。
　　不过多会，我们默默上马向着倾城的故国前去，遥遥无边的路在马蹄敲击下充斥着无尽的悲哀。就在我以为我会一直走下去，带着倾城的希望走下去时，一只长箭射了过来。大队身着铠甲的士兵将我们包围，我知道那是青的兵马，我知道青一定会追上来。青自不远处的暗处走出，他望向我的时候，眼神里尽是不忍与犹豫，但之后他闭上了眼睛，手高高抬起又落下。
　　我感觉脸上有热的东西溅来，伸手去摸满手鲜红，身边的侍卫与大臣一个个倒下，只有后方几个被吓破了胆的臣子在叩首，拜青为新的王上。这是我第一次知道人血的温度，第一次见到青残忍的一面。我有些木然，看着那几个另投名主的“忠臣”，有着说不出的讽刺，无由来的，我想到了为我而死的倾城。
　　起风了，身上的王服留不住身体的温度，当一切再次平静的时候，我的周围只有那些血已冷死不瞑目的侍卫。青向我道：“大霄已亡，君月阙你可愿做降臣？”这一刻，我好像看到倾城向我点头，又好像看到那个一直温柔待我的青在时空的那头向我微笑，我第一次跪地，看着青：“降臣君月阙恭迎新王。”

　　离王宫几百里的此地，我褪下了王服，就好像那沉疴难治即将离世的人重获了新生，这一刻我感觉我脱下的不是一件衣服而是大霄五百年来的沉重。
　　坐在回王城的车马上，一朝身份变幻，君王已成阶下之囚，我却不担心自己将要面对的命运，因为活着要远比死去要承受的多的多。手中倾城交予的信物已被我的体温侵染有些微的温热，那是一方小小的缀饰，上嵌无数珠翠，是大霄王后的证明。我轻轻将其中一颗珍珠打开，里面静静躺着一枚小小的药丸。我没有告诉过倾城其中的辛秘，我不忍心那样单纯无垢的女子去承受那样沉重的黑暗。我不了解五百年前的开国祖帝与千古贤后美满传说后的真相,身为帝王却没有一个可以信赖的人，可悲，可悲。
　　那是一颗剧毒无比的药丸，几经抬手，最终我还是把它放了回去。掀起马车的帘子，望向那些平凡的百姓生活我第一次觉得做一个平凡的人有平凡的幸福也很好。我不知道青会如何处置我，他从来都是懂得隐忍的人。朝中定会有人觐见，名言杀旧王方可安民心，我看来这安的不过是某些人的心，他们怕是害怕我有东山再起的一日；而那些有重重顾虑降了青的人也会婉转的表示新君当施仁政，此时民心不稳不宜过多杀戮，来保留大霄王朝的最后一点血脉。我没有子嗣这件事，曾是朝中众臣担忧的事，如今一朝人事换，这倒省却了麻烦。倾城嫁我两年，其实我们之间什么都没有发生。
　　马车走走停停，两个时辰后我到了曾经住过的地方。从外边看，大霄王宫气势恢宏无双，古朴沧桑沉淀岁月的刻痕。我下了马车，随在青的身边。
　　我从众臣之间走过，靴子的声音吧嗒吧嗒在大殿里响起。没有人敢出声，君臣逆位，降王与新君。纵古观今，这都是一个敏感的时刻。我无言的看着朝殿的地面，我第一次仔细的观察它若有还无的纹路。青的声音好像从很遥远的地方传来：“降臣君月阙，封安远候，主管万户，漠北封宅。”原来是流放，说的好听了还是安抚。青昔日在大霄的陇西驻军，曾经大臣们劝我应消弱青的兵权，陇西地方的官员也曾上书歌颂青的事迹，那字里行间不是没有透出青将军深得民心，陇西地方已是不知弘德帝只知青家军。我那个时候是怎么在想，我好像在想青不会叛我，但潜意识中竟已隐隐做好了青叛变的想法。人果然是无比的矛盾的。
　　自古漠北并无战事，民风虽然剽悍，但朝廷每年会从南方征调大批的粮食去。大霄为当世强国，也只有东方的云唐与西边的华邵可比。只是那已算得上苦寒之地，无法同中原富蔗之地相提并论。我明白青有他的苦衷，如今他根基不稳不得不妥协。可是，其实青他是恨我的，他恨我让倾城那样的死去。三年前倾城故国来访的时候，怕是注定了如今这样的结果。只是我们没有料到，没有任何罪过的倾城，成了最最薄命的红颜。
　　退朝之后，青匆匆离去，我知道他要准备新帝登基以及很多其他的事情。我不是不怨青，只是在怨恨中又夹杂了莫名的倾慕以及隐隐的敬意，我更加的是怨恨自己。亡国之君应何去何从，我的前路充满迷雾。因为身份的敏感与尴尬，我只是在破败多时的一座曾经的王府暂住，虽然已被人收拾妥当，但从骨子里透出来的腐朽却是掩都掩不住的。我将要远离火霄城，遥远的漠北所有的一些都是未知的。

　　悲伤的日子并不易逝，一个月的时间在我身上好像划过了经年的印记。一个月后，我带了很少的人与物，带着一颗终将备受煎熬一辈子的心走了。又几个月我已到达漠北最繁华的城市风谨城，从王都传来了消息，青改国号为冕奎，称为厚武元年。
　　我走的时候只带走了倾城曾经穿过的衣服，在一处风景优美的地方，那里有我立下的衣冠冢。那一次初遇，倾城那双明亮的大眼睛里面是一种肆意的风采，她说：“月阙，记住啦，我叫倾城，你可以叫我奎溪。”我不明白，这样偏阳刚气的小字是属于倾城的，但得知消息的霎那我便知晓了青的相思青的痛。狄青既是狄朝冕。
　　漠北不是中原，我只是个闲散的王侯，没有实权亦没有土地。青给了我组建私军一千的权利，我已是生无可恋自是没有这等的心思。漠北民风剽悍，风土人物都与过去所居的王都有所不同。在这里我学会了饮酒，学会了喝万丈青霄，漠北这片土地上后劲最大的酒。醉生梦死，是因为心中不愿接受现实，而我没有不信现实，所以我选择了万丈青霄。卖与我的店家说：“万丈青霄，万丈是此酒酿造者柳万丈之名；而青霄是他早逝的爱人。柳生忠于情之一字，未醉生梦死，却已是醉死梦生。”万丈青霄，好一个万丈青霄。可惜的是昔日万丈先贤是挚爱远去生死茫茫，我却是家国永逝万古骂名。倾城不是我的倾城，她是青的。
　　就在我日日易醉难醒的度日时，傅迟远出现在了我的面前。傅姓一脉的始祖跟在大霄开国祖帝身边，立下无数功劳，永忠大霄王室，百年下来这个与国同寿的家族藏了不少秘密，是我最后的底牌。我知道傅迟远今日来此的目的，不外是劝我东山再起，可是我心已死寂再无一丝波澜，我淡淡的倚在床头看着身前跪着的傅迟远道：“百年傅家，今日那百年的约束就同那败灭的王朝一起消散吧。”下一刻，傅迟远焦急的想说什么，我制止了他，这一刻，我真的做到了古井无波。傅迟远无法，只得归去，想是换傅家老一辈的人物来当说客。临走前他交了封信给我，道：“王上大可不必如此。”走的时候，我似乎看到了一点怜悯的意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