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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4、林老师的日记3 新生与渴望 ...

  •   2020年8月
      我离开了山梁村,来到邻近的县。
      八月的天空,总有浮云游动。我时常仰头,看那些聚了又散、来了又去的云朵,它们没有根,我也一样。
      基金会的工作仍在继续,名单上标记着,又帮助了第三十四个女孩。
      数字是具体的,可我的心是浮的。
      夏天明明过去了,却还没到秋天。
      我卡在一个不属于任何的季节里,只是漂着。

      2020年9月
      最近总是下雨,总是黏腻,总是湿热。
      我看见一个小女孩蹲在老槐树下,一动不动,看了很久。走近才发现,她在看两只蚂蚁搬家。
      我忽然想,在某个更高存在的眼中,我们是否也像这蚂蚁?用尽全部的力气,规划着自以为是的路径,却不知下一刻,会不会被一个路过的、无心的脚步碾碎。
      命运的一个哈欠,就是我们一生的飓风。
      这,是不是上帝眼中的我和你?

      2020年10月
      还是会做噩梦,还是会在梦中惊醒。
      只是,最近连梦里都见不到你了,有些失望。
      原来,即便是充满惊惧的梦境,只要曾有你的碎片闪过,便成了我潜意识里的贪图。
      如今,连这贪图也失去了。
      夜,于是变得更加空旷而漫长。

      2020年11月
      我好像已经接受了这件事,并且允许它存在在我生命中许久了。
      我喜欢女生。
      我喜欢的人,是我的学生。
      它说出去,违背许多东西——伦理,世俗,或许还有你对我曾有过的、干净的想象。
      可是,它发生了。像一粒种子落在石缝,不合时宜,却还是用尽力气,长出了它自己的形状。
      我是被困在透明玻璃瓶中的水,沉寂,无波,看四季在外面轮转。
      而你是天上自由来去的云,倒映在我杯中,是唯一的风景。
      我很庆幸,最终把这件事,变成了我一个人的心事。
      我守口如瓶。
      没有让它去惊扰你的风,你的航程。
      所有的惊涛骇浪,都归于瓶内的寂静。

      2020年12月
      依然想念晋州的雪。
      那种纷纷扬扬,能将一切喧嚣和污浊都暂时覆盖的洁白。
      记忆里的雪是无声的,而我的思念也是。
      它在我心底最深处,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下着一场永远也停不了的、无人知晓的大雪。
      天地皆白,只剩我一人,站在雪地中央。

      2021年1月
      新年快乐,念念。
      你快乐吗?
      今年春节,我回到了晋州。飞机降落时,向窗外望去,这座我一度想要逃离的城市,笼罩在冬日熟悉的灰蒙蒙的色调里。
      没有下雪。街道两旁光秃秃的树枝划破天空,像记忆的脉络。
      我回来了。
      以一种连我自己也未曾预料的方式和心情。

      2021年2月
      我想,这大概是我必须独自面对的人生课题。
      文学或许只是一些精巧的修辞,连同这日记,也无非是将散乱的思绪收拢后,变成一种巧言令色。
      就连“思念”这个词,细细想来,是否也只是我为一种持久不退的隐痛,所寻找的一个体面的别名?

      2021年3月
      栖山的阳光能照到很远的地方,仿佛把整个山谷都晒得通透。风从山那边吹来,我总觉得,它路过了一年前的春天,才抵达我这里。
      山花开了,东一丛,西一簇,泼辣又安静。栖山的日照长,结出的果子格外甜。我见过许多没见过的水果,认得的,不认得的,沉甸甸地挂在枝头。茶园更是浩荡,一层一层的新绿,沿着山势铺到天边去。
      每一次看到这些,心里总会产生一些莫名的念头:这个,想让你尝到;这片风景,想让你看见。
      我总是条件反射般地想起你。

      2021年4月
      珞欢总说我是个死板又无趣的人,像一本严肃的书。
      其实她不知道,我也会说幼稚的叠词,也会做出很多表情,也会喜欢毛茸茸的小动物,也会低下头毫不犹豫地去哄一个人。
      这听起来很不像“林知韫”,是不是?
      她不知道,那本名为“林知韫”的书里,所有不合逻辑的、柔软的、甚至可笑的部分,都只对你一个人展开。
      如果是你的话,我什么都愿意尝试、愿意改变的。

      2021年5月
      生日快乐,念念。
      这句祝福,此刻正从中国西南部一个多风的山丘,怯生生地出发。它不敢期待能抵达你耳畔,只愿这微弱的心声,能侥幸混入今日吹拂你的万千风声中,哪怕只有一丝。
      你会收到吗?来自一个自作多情之人的,遥远的祝福。

      2021年6月
      可不可以……不要那些该死的矜持和体面了?
      可不可以把心一横,不再害怕难堪,不再恐惧结局?
      可我害怕。
      怕自己里面的妒忌、占有、欲望和绝望全部裸露出来。
      一旦见了光,会把你彻底吓跑。
      我只能把它们关起来,假装自己一切如常。

      2021年7月
      你站在光明璀璨处,前途是铺好的花路。
      而我,亲手把自己放逐,在不断下沉的轨道里。
      我们之间,大概已隔着一整片逆向的星河。
      这两日又是阴雨,腿上的旧伤开始隐隐作痛。每当这时,我对这个世界的厌恶,就会和这疼痛一样,无孔不入地弥漫上来。

      2021年8月
      整理旧物,无意间翻到夹在书页里的一张集体照。不自觉地就看向了角落里的你。穿着宽大的校服,对着镜头笑,眼睛亮得像藏了星星。
      很神奇。
      只是看到一张过去的照片,这颗在阴郁雨季里快要发霉的心,便漏进一缕鲜活的光。

      2021年9月
      潮汐失其信,月行失其序。
      此去江河万里,再无共潮期。
      而我们,大概便是如此了。

      2021年10月
      国庆假期,去了栖山一座香火颇旺的古寺。
      人潮汹涌,争抢头香的人群如同洪流。我的腿脚不便,在漫长的石阶和拥挤人群中走得缓慢。
      但我还是一步一步,走了上去,在缭绕的烟雾与诵念声中,闭上眼,虔诚地拜了下去。
      我不求神明偏爱我,只愿那洪亮的钟声,能替我传一句平安,到你在的远方。

      2021年11月
      路过一家小小的文具店,橱窗里挂着一只毛茸茸的兔子钥匙链,傻乎乎的,很可爱。
      我一下子就想起了你。
      虽然你一点儿也不像兔子,你更像猫。
      那种偶尔伸出爪子,让人又爱又恼,永远猜不透下一秒是靠近还是走开的,迷人的猫。
      我站在初冬的寒风里,对着那只兔子钥匙链发了很久的呆。
      最后笑了笑,买了下来。
      你看,我好像永远都拿你没办法。

      2021年12月
      那天去了河州办理基金会的事,晚上不知不觉走到了河州大学的围墙外,让我有些恍惚。
      我走到了那家便利店门口。
      霓虹招牌有一半不亮了,在冬夜里明明灭灭。玻璃门被进出的人推开,带出一阵关东煮的味道。
      我站了一会儿,才走进去。里面没有你。
      我买了两瓶水,结账时,装作随口一问:“之前在这儿打工那个扎马尾、挺清秀的女学生,最近不做了吗?”
      他头也没抬:“哦,小陶啊。早不干啦,都好几个月了。说是在备考,要考研,时间紧。”
      “这样啊。”我接过塑料袋,“挺好的,谢谢。”

      走出店门,我站在当初停车遥望你的位置,只是这一次,连一个模糊的侧影也看不到了。
      真好。我在心里默默地说,为你庆祝,念念。
      原来你已向前走了这么远。那条需要扛着纸箱、在学业与生计间艰难平衡的狭窄小路,你靠着自己,硬是辟出了一条向上的分支。
      考研,多好的方向。你本就该属于更广阔的世界,更明亮的地方。
      早知道上个月在寺庙里,就该把那柱头香的祈愿,再多加一条了。
      不,不对。其实不用。
      我沿着来时的路慢慢走,灯光把我的影子拉长又缩短。
      我知道的,你一定会考上。
      就像我知道,无论我在或不在,你都会像一棵向着光的树,坚定地生长,挣脱所有试图压住你的石头。

      2022年6月
      毕业快乐,念念。
      在你们学校的官方公众号,一篇名为《我校优秀毕业生风采展》的推送里,我看到了你的名字和照片。
      你考上了京师大学。
      照片上的你穿着学士服,捧着花,对着镜头笑。背景是模糊的绿树和蓝天,而你是清晰的、发光的。
      真好。我反反复复地看着那几行简短的介绍,最后,手指轻轻拂过屏幕上你的笑脸。
      为你骄傲,念念。
      你永远都是我的骄傲。
      这句话在心里说了千遍万遍。

      2022年10月
      我结束了四年的支教,回到了晋州。
      学校又换了新一任领导班子,办公室里贴着新标语,空气里流动着新的野心与谨慎。站在熟悉的走廊,看着窗外同样熟悉的梧桐树,我却觉得自己是全新的。
      这四年,在群山与贫瘠之间的自我放逐,像一场试炼。
      我想通了很多事。
      我不想,也不能再放任自己沉溺于那种颓唐了。
      我要向上走。
      为了我自己,也为了……那个曾照亮过我的人。
      我要重新意气风发,要重新站在有光的地方。
      我想,我依旧渴望成为你的榜样,你的骄傲。哪怕你已不再需要。
      我不能让这四年的颠簸、痛苦与清醒,最终只沦为一场无意义的磨损。
      有些事,有些位置,有些光芒,我不是不能争,我只是……曾经不想。
      但现在,我想了。

      2022年12月
      有点累。
      长恨此身非我有,何时忘却营营。
      东坡的词,在无数个疲于应付人际、权衡得失的深夜,显得格外贴切。这副躯壳与时间,似乎总被各种事情征用,难得属于自己。
      但,我不会放弃的。
      这些感受,或许正是行走在攀登之路上的必然感受。
      比起在栖山雨夜里那种吞噬一切的虚无,这种疲惫,反而让人感到踏实——至少,我在为自己,为我们之间那早已褪色却依然支撑着我的某种想象,而行走。

      2023年3月
      又是一年春。
      万物都在理直气壮地新生。
      想起《霍乱时期的爱情》里那句话:“爱情,首先是一种本能,要么生下来就会,要么永远都不会。”
      我不敢说,对你的感情是这种与生俱来的“本能”。
      那太绝对,也太宿命。
      我们的开头,混杂了太多别的东西:师长的责任,偶然的际遇,以及两个孤独灵魂在特定时空的彼此辨认。
      但我始终相信,在二十一世纪这个信息爆炸、情感却空前扁平的年代,最稀缺、最珍贵的,就是敞开双臂给予一个温暖拥抱的能力,是穿越自我去努力理解另一个灵魂的能力,是明知对方并不完美仍愿给出无条件的爱与支持的能力。
      这或许比本能更艰难,也因此,更值得向往。

      2023年6月
      我写下这句话,需要一点勇气。
      我深刻地、具体地、甚至带着疼痛地——渴望你。
      不是年轻时那种朦胧的惦念,也不是后来那种带着悔恨的遥望。是一种成熟的、清醒的,因而也更为汹涌的渴望。
      渴望你的目光为我停留,渴望你的温度将我包裹,渴望你了解并占有我的一切——我的荣耀与不堪,我的坚强与卑怯,我所有的白天与黑夜。
      不讲道理,没有退路。
      我想感受你的感受,无论那是喜悦还是悲伤。我想抚慰你的脆弱,如果那脆弱愿为我显露。或者,更诚实地说,是渴望你能抚慰我的脆弱——卸下所有武装,在你面前,我或许才能允许自己不再是那个必须无懈可击的“林老师”。
      这种渴望,就像夏夜潮湿的空气,密不透风,又孕育着一切生长的可能。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14章 林老师的日记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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