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古代做房牙的日常》苏水宜

1、青衫公子

　　北方深冬的夜晚，万籁俱寂，只有偶尔传来的簌簌风声。

　　沈意感觉很冷，她是被冻醒的，盖着被子仍冷得牙齿打颤，睁开眼睛，方觉周身已换了环境。

　　一股不属于她的记忆席卷而来，在一阵繁乱中，头脑逐渐清醒，她，穿越了，穿到陌生的古代，穿在了一个和她同名同姓的姑娘身上。

　　原主一家三口本是乡下的农民，因仅生了原主这一个姑娘，在看到不会有生儿子的可能性后，老太太言无儿不入老沈家祖坟，将原主一家撵了出来。

　　走投无路，一家人只好到城里谋生，父亲在码头出苦力，母亲浆洗衣裳，日子本已万分艰难，原主家的那位老太太仍变着法的搜刮，每年索要大笔养老钱，这个时候又不提分家的事了。

　　原主是做房牙的，可惜苦苦坚持了近五个月，却一套宅子也不曾卖出去，本就情志抑郁，又不小心感染了风寒，在这个静谧的深夜，悄无声息的香消玉殒了。

　　换了她占了这个身子，她早上出门，就感觉恶心，可是牛马没有不想上班就不去上班的权利，走到半路，恶心的感觉更重，眼前发黑，再然后就什么也不知道了，醒来便是这里，不知道有没有路人会救她。

　　在连续两日饿着不吃东西，试图晕倒，都没有穿越回去后，她认命了，家是回不去了，得先在这里生活下去。

　　原主本就风寒的身子被她又折腾两日，风寒更重了，头重脚轻。

　　天还未亮原主的父亲就去码头搬工，母亲也出去收衣裳去了，锅里给她温着粥。

　　她勉强吃了半碗粥，找到原主藏的银钱，这是原主多年绣帕子攒的，她必须得动用，钱没有命重要。

　　古代治病，都要吃中药，她实在吃不下，想到上辈子针灸治过感冒咳嗽，便打算去一家针灸医馆。

　　冬日的清晨，霜气凝结，到处挂着白霜，冷意弥漫。

　　沈意裹紧身上薄得只剩一层旧棉花，还四处漏风的袄子出了门。

　　踏入医馆，医馆的布置与她想象的不同，这医馆是与旁边米粮店相接改建的。

　　两侧院墙挡住了呼呼的北风，依着院墙搭了棚盖，形成一条纵深的走廊。

　　廊里坐着满满的病患，仅入口处空着两张椅子，地上每隔几步摆放着一个炭盆，窝风的原因，廊上有热气，倒是不冷。

　　穿过走廊，尽头处有一槅扇，过了这道槅扇才是内堂所在，她判断郎中应该在里面看诊。

　　此时槅扇口站了一个男子，长身玉立，背对着她。

　　踮起脚尖，只看到了男子束着玉冠的发，无奈之下她试着探头左右往里张望，结果除了瞧见男子穿着青衫的肩膀，内里模样一丝未见到。

　　折腾半天，最后她只做出一个总结，这人不仅个高，肩也宽。

　　在其身后等了一会，男子仍然迟迟未动，一直堵在槅扇口。

　　真没有素质，挡道了不知道吗，她在心里抱怨着。

　　无奈还是要礼貌问一声：“公子，你进吗？”

　　男子转过头，可能是没有想到人矮，视线从平视转而向下。

　　她确实身高只到他胸口，平视看不见她。

　　也就一瞬的时间，男子一言未发，侧身靠墙向里侧，露出狭窄的门口。

　　槅扇口昏暗，她只扫了一眼，隐约见其是个年轻男子，大约二十二，三岁，剑眉星目，鼻梁高挺，竟是十分英俊。

　　进去的时候，余光瞥到男子紧紧贴着墙壁，好像怕她碰到他。

　　内堂病床都遮了白纱，与走廊的喧嚣不同，安安静静的，有一个老郎中在距门口几步远的地方给一个孩子扎着针。

　　等孩子扎完以后，她才去号脉。

　　诊脉结果是脉凉，风寒侵袭。

　　老郎中在她手上和脖子前扎了几针，让她到走廊等两刻钟方可进来起针。

　　出槅扇口时，之前堵在那的年轻男子依旧站在之前的位置，在看到她要出去后，再次站向墙侧，让出门口。

　　余光瞟到男子身体紧紧地贴着墙，两只手也按在墙上，似乎怕碰到她。

　　打算寻一张椅子坐下，视线扫过，都坐满了人，仅一把空椅子，可惜椅子上面有件黑色的斗篷，料想应该是有人的。

　　视线从空椅子上移开的时候，恰巧与坐在旁边的一个少年目光不期相交，那少年便站起身来，很有礼貌地道：“姑娘，坐这里吧。”

　　沈意可没有让少年让座的意思，虽是病人，但她自觉是一个成年人，如何能要一个十三四岁的少年让座，想到进医馆的时候门口处是有空椅子的，忙拒绝道：“不用，不用，门口处有空椅子。”

　　少年听后却没坐下，而是快速地从椅子前离开，站到对面墙边，“姑娘坐吧，门口有冷风，况且我并不看诊。”

　　遇到如此暖心礼让的少年，沈意不好再拒绝，笑着道了谢后坐下了。

　　刚坐下，便见那个堵着槅扇口的年轻男子走过来，手上扎着的针，在旁边放斗篷的空椅子上坐下。

　　原来是扎针的人多。

　　她第一次来不曾注意到这点，男子却是一直谦让地等在门口，直到没有病人，才进去扎针。

　　懊恼想当然地认为是男子挡了道，没有素质，而她在无知无觉中竟做了插队的人，想要解释，并不认识，又属实没有必要。

　　这时，给她让座的少年对男子问道：“公子，要看书吗？”

　　相邻而坐，男子又是侧着身背对她，此时她方注意到所有人都是穿棉袍等厚衣服，而男子只穿了一袭青衫，青衫带有暗纹，锦缎面料，应是富贵人家的公子。

　　少年应该是这男子的小厮。

　　听到小厮话后，男子朝内堂望了一眼，才道：“不看。”

　　他的声音不像一般男子的低沉，反而如在鹅卵石中流淌而过的泉水，清润又好听。

　　小厮弯腰靠近男子，低声说道：“我帮您举着。”带着对于男子读书行为的放纵。

　　想来是个书痴，平时大部分时间都用来读书，小厮才会如此。

　　男子定定看了小厮一会，顿了顿，才道：“不看。”

　　说完话后便转过半边身子，拿起椅子上的斗篷，将其递给小厮，端坐在椅子上。

　　见男子双手扎着针还如此连番大动，她没忍住问道：“你这么动不会觉得疼吗？”

　　男子听到后，转头看过来，近距离下她才发现，男子虽面庞如玉，可神色疏离清冷，就在她以为男子不会回答时，却听他道：“不疼，你第一次扎针？”

　　她滞了一瞬，上辈子扎的针算不算，“不是，没扎过这种针法。”

　　男子目光在她举着的手上停留一瞬，眼底带了些了然，“你这样举着双手，坚持不到两刻钟，试着将手放在椅子扶手上，可能会好些。”

　　她便听从他的建议将手搭在了椅子的扶手上。

　　“是不是好多了？”男子问道。

　　“嗯，没有那么疼，也舒服很多。”沈意带着谢意回道，两人说过几句话，破除了陌生感，她便解释了一句：“刚才不是故意插队，第一次来，不了解情况，不知道公子也扎针。”

　　男子听到后，并未言语。

　　她低头看向扎着针的手，意外注意到，由于她的手搭在扶手上，男子的手搭在腿侧，两个人的手无意间仅一拳相隔，黑白分明，不是男子的手黑，而是她天生肤色比一般人白，两只手放在一起才会有很明显的颜色区分。

　　男子的手比她大很多，骨节分明，手指修长，一般这样的手艺术天分都很高，知晓了他读书成痴，就不知道，古人讲究的琴棋书画余下三样，他是不是同样擅长。

　　沈意又注意到，男子手上的针法和她差不多，再观其脖子，也如她一样扎了三针，疑惑道：“咱俩的针法基本是一样的，为什么同样治风寒，你比我多两针。”

　　男子听到她的话后，垂目看向手上的针。

　　少年小厮也凑过来，还数了数，“公子，你真比姑娘多两针。”

　　男子嫌弃地看了一眼小厮，话是对小厮说的，却也间接给她解惑了。

　　“我昨日扎了一次，这位姑娘今日是第一次，老先生可能怕她晕针，因此才未多扎针。”

　　沈意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她的行为似乎不妥，忘了这不是之前生活的时代，身旁的男子是学儒家经典长大的，观其行为，克己复礼，她这样冒然与之攀谈，可能对公子来说有些失礼。

　　再未开口说话，她还需要适应适应，改掉因为工作习惯而养成的爱说话的毛病。

　　廊上静静。

　　忽听见老郎中大声问道：“裴允文，《左传》你读过几次？”

　　沈意随着声音看向内堂，老郎中正站在槅扇口看向走廊，想必老郎中要问话的人坐在走廊。

　　“看过五次，每次看都有不同的领悟。”回话的是坐在她旁边的男子。

　　“你进来，咱们聊聊，坐那么远干嘛！”老郎中神色不满。

　　身旁男子便起身进了内堂，少年小厮在后面跟了进内堂。

　　裴允文么，名字与他这个人倒是相符，清雅内敛中有着浓浓的书卷气。

　　跟着裴允文进来的石砚，还恍恍惚惚，公子最是端正，严肃，而且十分讨厌女子，怎么方才一直在同姑娘说话，太匪夷所思了，他有点想不明白。

　　香灰掉落，一根香燃完，便有药童换上另一只香，方便患者计时。

　　沈意起针后，在槅扇口看墙上贴着的针灸注意事项，狭窄的槅扇口突然冲过来几个跑动的孩子，跑在头的孩子眼瞅着就要撞在她身上。

　　她后退想要躲开，没料到后侧有人，她躲得急，结结实实后背撞在那人身上，能感觉到硌骨的胸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