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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

  •   人间四月芳菲尽,然山上春色尚有可赏之处,几株桃树夹在各种杂树中,深红浅红绽得正浓。只是春卷此番并非是来赏景的,并且已经在灌木中埋伏许久。

      “嘿嘿,小白兔,你这回是逃不掉叻!”

      一只通体雪白、唯有双眼红色的肥兔,终于翕动鼻尖,走近陷阱坑旁边的一堆青草。

      “三、二、一!就是现在!”

      春卷无疑是优秀的猎手,长时间保持不动,几乎和周围的环境融为一体,只等这瞬间的发力,给猎物以致命一击。

      倏尔,一片桃花落到她鼻尖。

      “阿嚏!”

      突如其来的痒意势不可挡,春卷一个不合时宜的喷嚏,那白兔宛如惊弓之鸟,小短腿直蹦出了残影,即刻无影无踪。

      春卷懊恼极了,蹲了大半天的努力付之东流。

      脖子脑袋插满作掩饰打树叶,这会儿都被她扯了下来,还有方才作乱的始作俑者——那朵小桃花被她捡回手心,居然还是一朵完整的。

      春卷吸吸鼻子,那个喷嚏直让她连真气都喷了出来。

      “多谢姑娘救命之恩!”

      “谁!”

      春卷猛地攥紧拳头,戒备地查看四周。

      “姑奶奶手下留情!我在您手心里!”

      春卷见鬼似的,立马丢掉手里的东西——声音确实是那里传来的。

      为了防止自己被再莫名补上一脚直接气绝,小花朵连忙迅速解释,“我是一只桃花妖,妖气很弱,多谢仙姑方才慷慨渡气,把我从败花里解救出来。”

      “你是妖?”

      两片叶子立马轻轻摆动,好似在向她招手。

      春卷伸手戳戳地上的花妖,手指被叶片抱住,嘿咻嘿咻爬进她手心里。

      “你连人形都没有吗?”

      花瓣略微打蔫,显得委屈巴巴,“还说呢,我家妖尊大人好像去毁天灭地了。”

      春卷:“?!是谁呀?”

      好像突然知道了什么不得了的事。

      “她只是忘带上我了,也是,我道行太浅,不能帮上她什么……”

      春卷:“所以你说的妖尊是什么呀!”

      花妖自怨自艾:“虽然我没什么本事,但还是想跟她同生共死的,总比一个人被丢下好……”

      春卷指甲掐住花萼,好似掐住花妖的脖子,“到底是谁!快说!”

      这么大的事当然不能糊弄。

      花妖快速煽动叶子,“她已经死了……”

      春卷这才松了口气,心中忽而生出一股莫名的骄傲,好似她一介村姑,凭一己之力阻止了一场万民浩劫。

      “因而失去她的庇护,我才会不小心被封入寻常草木,好在一岁荣枯衰亡前遇到了姑娘。”

      春卷没想到自己居然还无心插柳地救了它一命?也就是说,若非她一个喷嚏,这寿数一春的小花妖已经化作春泥了罢。

      “在下愿结草衔环、誓死侍奉恩人!恩人,你带上我走吧,别耳朵后边就行。”

      小花妖两片叶子并拢,给她低头作揖。

      “我要你有什么用呢?你要是只肥兔还能烧来吃——你不会就是想赖着我罢?”春卷笑着一语道破它的心思。

      花瓣微微泛红:“恩人你人美心善,好人当到底嘛,若是万一有朝一日我修炼成仙,肯定不忘本,事事先想着恩人。”

      春卷有意逗它,“看得见我吗你?而且我情况和你差不多,算不得什么厉害靠山哦。”

      说来却也同病相怜,都是受困于某些身不由己的束缚。

      花妖听她语气松动,连忙点头,“嘿嘿,虽然看不见,但我一听恩人的声音就觉得亲切~而且恩人霸气外露,妖力强得令人震颤。”

      春卷想提醒它马屁拍过头了,却见小花当真煞有介事弯着花茎微微颤栗。

      ?

      身后忽而笼罩阴影,使人疑心要变天。

      林叶翻卷,刹那间却是万籁俱寂。

      说时迟那时快,先于感觉的,是眼前的鲜血。

      一头幼狼妖兽没忍住先动了手,森森白牙上,咀嚼着淋漓血肉,血瞳闪射贪婪凶光。

      背上撕裂的疼痛后知后觉,春卷在反应过来前,本能跳上面前的树。

      身后狼爪几乎紧贴她的发丝过去,若是被两人高的成年狼妖来上这么一下子,估计得直接拦腰断成两截!

      春卷稳住身形,尽量不去在意火辣辣剧痛的伤口,皱眉看了眼远方,登时心凉半截。

      源源不断的狼妖群还在朝这边靠拢!是她伤口的血,点点滴滴落到树下,吸引来更多贪婪的捕猎者。

      “恩人恩人!”

      春卷痛到鬓发浸湿,还是松开手心看看,方才情急之下攥得太紧不知道那个花妖有事没。

      花妖顺着花瓣流下泪来,“对不起恩人,我妖力太弱了,未能及时觉察危险,还以为凶煞的妖气来源是您……”

      “别哭了,好吵。”春卷视线模糊,把那朵湿花别到耳后。

      树下,已有头狼开始跃跃欲试,助跑跃上大半截树干,还差些才能触及春卷。

      也就是说,但凡换棵矮点儿的树,春卷此刻已被抓下来撕成碎片。花妖更是投胎都得在狼粪里发芽。

      然而形势还是不容乐观,头狼接连几次尝试,所能触及的高度明显越来越高。

      “你有名字吗?”春卷视线有点模糊,想来捡到的花妖总不能做个无名无姓的糊涂鬼。

      小花妖愣了一下,“我被封印在无智识的草木已久,竟然忘了名字。”

      说罢,没来由的哀伤涌上心口,它怎么这么扫把星呀,妖尊仙逝弃它独活,恩人也眼瞅着要被自己克死……

      “那就我来给你起个名字吧。”

      树下,头狼还在跃跃欲试,其他狼妖也没闲着,前仆后继往树干上撞,摇晃的数值簌簌落下叶子。

      “我叫……张春卷,你既是花妖,就叫花卷罢。”

      “花卷,你说,我救了你,怎么没人来救我呢?世人不是说善恶有报么,怎么唯独我,无人相救。”

      似是对它说的,也好似在质问虚空。

      春卷自觉虽是碌碌一生,却也不愧于天、不怍于地,唯有当铺的五钱,这辈子算是还不上了。

      人家墨尧臣是榜上有名,她倒是欠债板上有名。梅永昌肯定眯着要笑不笑的眼,一笔一划工工整整写下她的名字,然后她继续丢人现眼地霸榜一年。

      等到再过年时,兴许她还不来还钱,名字也就被擦掉,她也就渐渐被人们忘掉了,反正总会有张三李四王二麻子成为茶余饭后津津乐道的谈资。

      只可惜,墨尧臣失忆了,还不知道自己已将他的玉佩当掉。若是万一有一日,朝中显贵乃至王公贵族突然华车赶来,四处张贴告示,说要找回他们流落民间的某位王子皇孙,唯一的信物便是那枚玉佩。

      唉,可怜的墨尧臣,自己走后,只能得到一点薄田,还早早成了鳏夫。

      万一梅永昌那个没节操的拿着玉佩顶替他的身份呢?便宜那个小白脸白了!不过这下他倒是不用贴着他家大掌柜以色侍人了……

      那五钱,倒也相抵……

      春卷嘴角露出释然的笑,脑袋有些昏沉,一个不注意差点掉下树去。

      “恩人!恩人!坚持住啊!”

      “千万别睡!肯定会有办法的!”

      忽而,狼妖群停止异动。

      春卷勉强睁开眼,却见方才气势汹汹的狼妖重新列好队,重新躲回草丛伺机。

      ?

      又过了好一会儿,远处渐渐昏暗的天边,逐渐有星星点点的火光。

      人群打着火把缓缓靠近,为首的是几个黄袍道士,嘴里念念有词,后面是扛着铁器农具的村民,这架势,好似刁民起义。吴家老二刚想偷偷溜走,俞五一个响亮的大嘴巴子给他扇了回来。

      春卷难以置信地揉揉眼,怀疑自己产生了幻觉,刚还不切实际地幻想有人来救她,难不成立马就心想事成了?

      人群里,

      “山上不会真有妖怪吧?这大半夜的多吓人,要我说,还不如白天过来呢?”“咱村儿人人都花钱了,总不能让这些道士光拿钱不干活糊弄了咱!”

      这阵子,张吴村传得最凶的,便是后山妖兽食人的传闻,一时间闹得沸沸扬扬、人人自危。

      恰逢途途经村子的一伙道士驻足,扬言可以为民除害,只是这边穷村好容易凑出俩瘦钱孝敬道观不知什么名号的诸神,道士们除了焚香上表、摇头晃脑念些请神召将的咒诀,便再无任何作为。

      “赫赫阳阳,日出东方,吾赦此符,降妖破煞!急急如律令!”

      吴家老二虽然连个童生都没考得,但还是能叽里咕噜听明白一点,“噗呲”笑出声来,还日出?现在天都快黑了,还不如早点洗洗睡罢。

      这群道士在本村各家轮流吃住,但就是迟迟不行动,但他们穷村是十里八乡有名的莽,哪能被一干外乡人戏耍,于是村里几个恶霸一合计,生拉硬拽一整日,甚至扬言再不办事儿就要拳脚相加,诸位道爷这才深感救民心切,被赶鸭子上架地上了山。

      符箓、铜镜、桃木剑,轮流在手上比划一顿,为首的老道士转身,“吾等已作法完毕,从今起,七七四十九天内,不得有人踏入其内!”

      说罢,一本正经往下山快走。

      有人不乐意了,俞五二舅一巴拽住老道士的后领,险些给老头扯地上,“放屁!这才走到哪儿?就完事儿了?糊弄鬼呢?爷们儿嫖个老娼都比你这王八蛋地道!”

      黄道长惊呼“师傅”,连忙上来扶住人,刚想疾言厉色呵斥“放肆”,但抬头看到虎背熊腰黝黑健硕的俞二舅,立马该了商量,“乡亲!有话好说,我师傅确实做了六十四金丝封阵外加整套太上老君净坛结界,保准连个妖蛋都留不下!”

      “要知道,在隔壁村整这么一回得九千九百六十六贯钱!”

      谈及他擅长的领域,黄道长忽而恢复了底气,撸起袖子,手指比划着数字,“我们师徒路遇宝地,觉得有缘,故而给各位纯善热情的乡里折上再折,不要九九六六!不要九九六!只要九九九!”

      俞五擦擦鼻涕,“那咋还多了捏?”

      黄道长拍掌,叉腰大笑,“这位小兄弟问的好!九为数中极阳,正克阴邪妖族!寓意此行势在必得!是好兆头啊!”

      同样没听懂的村人一齐跟俞二舅看向俞五,希望能从他脸上看出这笔买卖合不合算。

      若是说“赚了”,姑且就骂骂咧咧饶过这群吃白食跳大神的;倘使听到“赔了”,便恨不得立马群起而攻之,将他们乱棍打死,再拿回自己上贡的钱!

      俞五挠挠油腻的脑门儿,虽然也没听懂,但觉得自己作为一个男人有必要这时候放个有用的屁。

      俞五咳出一口痰,仰头酝酿,忽而月色穿云,正照到不远的前方,那棵树的树冠。

      “春、春卷?!”

      “岂有此理?干他!我就说不划算吧……诶什么?”箭在弦上的脑子好容易回过弯儿来,俞二舅和众人也抬头去看。

      喝!大树杈子上倚靠着的那个女娃娃,不是村花张春卷又是谁!

      “吓死我了!这个死丫头有毛病了!躲里来吓唬人!看她下来我不揍死她!”

      村民们正群情激愤着犹豫要不要暴揍装神弄鬼的骗子,忽而找到新的情绪发泄口,宛如一群兴奋的野兽,浩浩荡荡、磨刀霍霍,往大树那边走去,步伐比来捉妖时候利索多了。

      春卷此时已经意识模糊,耳畔嗡鸣,但那星星火光都奔她而来,不由心生悲意,热泪盈眶。

      “花卷,我们村的人,大家,都来找我了。”

      小花妖花卷也深受感动,都说人心叵测,不若妖族有情有义恩怨分明,但竟然也能如此仗义!

      “女中豪杰”俞婶率先出列叫阵,“张春卷你个贱皮子小王八羔!还不快滚下来!看俺撕烂你的皮!”

      花卷:“!”

      “恩人……好像有点不对……”

      虽然乡亲们都这么关心她,但她绝不能叫他们去以卵击石,春卷尽力打起精神,坐正一点,深吸一口气,朝树下大喊,“大家快回去!危险!小心!”

      树下,

      众人哈哈大笑,俞婶转身面对众人,抬手指着树上,“笑死老娘了,这贱蹄子还敢威胁咱!不收拾得她心服口服俺都不姓吴!”

      春卷用了力气,脑袋更加疼痛,虚弱地抱紧树干,跟花卷悲哀地说,“完了,他们找到我太开心了,根本不肯走,咋办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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