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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桃林重逢(三) 雨后天晴 ...

  •   春风过林,吹来的是久远的记忆。

      印象中,似乎每一次同这人久别重逢,都会带着一点哀伤的意味。

      断断续续,从孩童时期,到初修入道,一直到长大成人,在许多次她目睹那人离去的背影之时,那种酸涩感渐渐化为无法抹去的钝痛,会在无数次午夜梦回之时将她痛醒。

      那些痛一次次累积,构成了她认知“爱”这个词的最初来源,未曾识爱的年纪,已经尝到了爱情辛酸。

      她懵懂,卑微,贪恋着那个她所仰视的人,她把对她的爱慕、欢喜、酸涩,都默默藏在心底,偶尔在最脆弱的时候才会对人倾吐出来,然而她唯一可以倾吐的对象,她那玩世不恭的云驳师姐,却只会对着她大泼冷水,完全不顾及那时她心灵有多么地幼小脆弱。

      她知道,那是师姐怕她受伤,可当她稀里糊涂地爱上了那个人的时候,她就注定要为她受一辈子的情伤了。

      她尤记得,那一年,云炁刚刚生下她和云驳的女儿,宝宝可爱极了,云驳爱不释手,常把她带到宝庐峰来,一边教功课,一边就情不自禁地逗弄起来,云驳是受师母指示,额外带她修炼,算是半个教习,她这着三不着四的作风也不是一天两天了,若被师母发现,少不了被骂上几通,但在宋今人却无所谓,巴不得忙里偷闲,跟着教习师姐一起逗孩子。

      她心血来潮,就问云驳,你老说云炁师姐怎么欺负你,你看你们孩子也生了,她定然很爱你,以后是不会抛下你走了,不过如果有一天你们不得不分开,那该怎么办呢?这本是回敬对方老打击自己的感情生活,顺嘴戏谑,不料云驳悠悠望天,敛起嬉笑的表情,道:“我跟她相依为命那么多年,一辈子也不可能分开的,除非我死,而如果她死了,我一定也活不下去。”

      这个人难得一次正经,就说出这么恐怖的话来,宋今人听着难过,当时晃着她,定要她把这句话吐出来,否则就再也不理她,云驳偏偏不顺她意,咧着嘴笑她孩子气,后来果然一语成谶,却是当时谁也没有料到的。

      相依为命,生死相随,大概是云驳师姐榜样在前,她也学了个全吧。

      她羡慕着两位师姐的爱情,又憧憬着,什么时候冯与真也能像云驳看云炁那样看向自己。

      可冯与真的目光从不会为她停留。

      小时候,她还可以“仗着”自己身世可怜又乖巧可爱,耍些小心机,去博取冯与真的同情,缠着她,讨好她,借以“孩童”的口吻去表达带着些许模棱两可的喜欢,但随着年纪渐长,来往之间难免要避嫌,死缠烂打的法子就不顶用了。

      她不知道对方有没有察觉出自己对她的爱慕,但是十几年如一日毫无回应这一点,大概已经说明了问题。

      她是东天大祭司,她仁爱天下,不会允许自己的感情中掺杂半分的杂质,自然也不会给予某人单独的特殊,有时候,她真希望自己永远长不大,那么她就可以继续拥有向那人撒娇的权利。

      但是那也只是空想。

      排除所有的庸人自扰,唯一可以让她和她站在一起的方法,只剩下了一样,那就是变得强大,强大到足够与她比肩,那时她就不必自卑,她会比这世间任何人都更加配得上她。

      然而感情之事,显然比她想象的还要复杂,她的根骨,她的天赋,似乎都无助于增长她在她面前的底气,面对那人,她始终觉得气馁……觉得,差了一口气。

      她依然自卑,依然迷茫,不知道她和她是否会有未来,可笑的是,打破这个无解局面的,居然是一场意外的欢好。

      那是冯与真的生辰,每年的这一天,她都会给她准备一个小礼物,她刚学了傀儡术,便提前两个月,按图索骥找到了深埋深山秘地之下的一块千年梓木芯,雕刻一只精致木偶,每次只需加一点点灵力,就能一口气演练一百零八套剑法,闲暇之时颇能解闷。

      她拿着礼物去“献宝”,却遍寻天鼎不获,一问之下才知道,原来这人早又外出了,她好委屈,好伤心,倔着一口气,不打算再等,就着那一点点的线索离山去找她,找了很久,才意外在那人的某一座临时洞府中发现了她的踪迹。

      山洞入口有新鲜的血迹,她听见洞里传来熟悉的微微的喘息,知道她受了伤,委屈一散而空,取而代之的是骤然而起的担忧和心疼。

      她顾不得礼节,走进去,她喊她的名字,却久久听不到回应,于是她急踏一步,帷帘忽然无风自起,挡住了她的步伐。

      她吓了一身冷汗,冷静片刻,咽了口唾沫,详述了自己的来意,说到急处,颠三倒四起来,居然将如何如何爱慕她的话也一并说了出来,反应过来的她登时闹了个大红脸,僵在原地不知如何是好,山洞中顿时落针可闻。

      等了很久,不见对方回话,终是忧心她的伤势,她鼓起勇气,伸手去揭帷帐。

      那是她平日修习坐功之处,陈设简单,除了一方软枕之外别无她物,冯与真玄袍半敞,苍白凋零的样子惹人怜爱,这时的她已经完全褪去了往日的威严,给了她可以接近的错觉,于是她大着胆子,呼唤她的名字,她睁开眼,神情懒怠,疲惫不堪。

      洞窟偏僻,又少灵药,她不敢擅自救治,只想尽自己绵薄之力,让她好受一些,她为她擦去汗珠、血水,又打来温水净面,可除却输送灵气之外,余下的实在无从着手,她见她睡地香甜,忽然有些无所适从,跑去洞外支了口小锅煮起了粥,她知道冯与真这种早已不食人间烟火的修士,药食都于伤无济于事,但她想,她毕竟没有成仙,没有飞到天上去,她还是人身,还会受伤,还会因为痛苦而呻吟,吃点粥饭总会好受一些吧,想到这里,矛矛盾盾的,又为她难过,又夹杂着一丝庆幸,打起精神,给她喂粥,红枣肉糜粥,她生病时最爱喝,冯与真也并不拒绝,她看见她将那碗粥喝得一干二净,脸上忍不住绽开了傻傻的笑。

      也许是那一刻的时光太温馨,也许是她的眼睛太美,也太近,她目眩神迷起来,伸手揽住了她的肩膀,冯与真亦很自然地偎了过来,靠在她的胸口,像是一只小动物般,她简直怕碰碎了她,一动也不敢动,只希望这梦境一般的时刻永远也不要醒来,或者就此与她化为一尊石塑,千万年也不分开。

      后来她们开始气息交融,她不知道她们怎么走到的这一步,也不知道是谁先越过了雷池,她只觉得坠入了香甜的迷雾,沉浸在其中无法自拔,首先清醒的却是冯与真,她推开了她,轻轻一推,却让她如遭棒喝,她看见她脸上带着不自然的红晕,眼中却有躲闪、后悔和一种叫做“疏离”的东西。

      这是她曾经从她这里得到过最多的东西,也是暗恋生涯中最熟悉的东西,她本已经能够对其淡然处之,可在这刚刚结束温存的一刻,这种目光实在太刺目,也太羞辱人!

      她矍然而起,胡言乱语了一阵,洒泪而去,从头至尾没再看那人一眼。

      天气阴沉沉的,好似在嘲笑她的痴心妄想,宋今人一路大哭着下山,东歪西倒跌了好几个跟头,因为情绪波动太过,又才给人输了不少灵气,她体内的九轮魔印发作起来,疼得她连打两个急颤,一头从山腰上栽了下去,撞进了坡下的溪流。很快,她就听见冯与真来找她的脚步声,不来还好,一来反倒激起了她心里的那股委屈劲儿,干脆爬进水草里,掩住脑袋,死死不肯出声,冯与真一眼就瞧见了她,蹲在她面前,去扯她的后领子,她顿时撒起泼来,哭喊:“你还管我做什么,我死了算了,让我淹死算了!”

      “亲你一口,就这么要死要活?”

      “是啊,我没脸见人了。”

      “又耍小孩子脾气……”

      冯与真叹了口气,扣住她的胳膊,一用劲就给捞了起来,她还不肯,跟条中钩的大鲤鱼似地一阵乱扭,冯与真是有伤在身的人,哪里吃得住她这般折腾,两个人顿时往水里跄去,宋今人大惊,抱着她在空中半旋身子,用自己的背砸在了水草丛中。

      于是她不敢再乱动,终于乖觉下来,两人狼狈且虚弱,说不准是谁搀扶着谁,相视一眼,俱觉好笑。

      暴雨就在此刻降临,焦雷轰顶,接着大雨弥天盖地而来,泥浆飞溅,古树狂舞,两步之外即不可视物,她们被困在沉沉天地之间,顶着风暴和急雨,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走去,宋今人始终紧紧地抱着她,周围如同妖魔肆虐,她却觉得这一刻比任何时候都令人安心。

      不知走了多久,雨声、风声、雷声骤然隐去,一股温流透入几乎已经冰冻的骨髓,激地她浑身一颤,回过神来,已是在如母胎一样温暖安适的山洞里了,冯与真为她褪去了外衫,把她泡进后洞温泉,她昏昏沉沉,几欲晕倒,朦胧中却看到那人也利落地脱了个□□,一片雪白带着分水声向她走来,春池微皱,碧波荡漾,她们拥抱在一起,攀附一团,吐息声忽急忽缓,颤然曼妙,丝丝入扣,她引导着她,她追寻着她,两人浑然忘我,如登仙界,体内有什么在升腾,有什么在坠落,分不清了,抓不住了,只是循着人类最原始的本能,去感受,去掠夺。

      她们领略着无上的美妙,水乳交融,生死相依。

      她的脑海里至今无法拼凑出那一段的完整记忆,能拾起起的只是无数个碎片,颠倒乾坤,如梦似幻,既甜蜜,又虚无,醒来便是深深的怅然。

      冯与真已经走了,独留她一个人卧在冰凉的石床上,她不知作何感想,无悲无喜,披衣出了山洞,却见朝阳初升,碧空如洗,满山的苍翠欲滴,野花新绽,山后衔着的一道淡淡长虹晕开斑斓的光彩,照得空气中也有些亮闪闪的。

      她嗅着晨气清香,耳闻泉淙鸟鸣,忽然弯起一个笑,吻了吻小臂上那人留下的深深红痕,希冀自己爱情或许也可以如这一方天地一样,雨后天晴,再焕新生。

      可是,自那以后,冯与真又躲了她很久,是的,是“躲”,而非如以前那般单纯地外出,没有证据,只是她的一个感觉,但又万分笃定。

      高高在上,如明月一般温润圣洁的东天大祭司何以久久不给自己一个回复?这是不是说明她并不如她表现出来的那么无动于衷呢,嘿!至少并不是无所谓吧。

      没有回复,就是最好的回复,宋今人就怀着这样的心情,该吃吃,该喝喝,偶尔想起那一天,还会自言自语地埋怨两句,语气中却掩不了得意和甜蜜。

      “新恋”的这段时间,等待是最磨人的刀,过了最开始的那股“静候佳音”的劲儿,时间一久,她又开始胡思乱想起来,万一那人笃定了不认账怎么办?

      一念至此,顿生悔意,不该任她远走高飞,给她机会想理由,找托词!

      想去找她,可冯与真铁了心要躲,谁又能找得到,没有线索,没有头绪,她也只能干跺脚,空浩叹了。

      她自己安慰自己,一会儿高兴,一会儿难过,疯疯癫癫的,被人瞧见了难免打趣,她又羞又烦,干脆向云驳请了长假独个儿去望舒宫修功练剑,一边挥剑,一边脑海里止不住蹦出那人的影子,想到委屈处,剑招就愈见凌厉,越想越气,越气越恨,刷刷刷直将人外殿中央一株一丈多粗的桂花树都给削秃了。

      淘完了一气,她陡然有些心虚,但很快又理直气壮起来,心道:哼!谁让你躲我,你躲一天,我扒秃你家一棵树!总有一天,我把你家全拆光了,看你还理不理我!

      可一想到自己这番做作都是向着无知无觉的空气,又只能哈地一声苦笑。

      她就在愁云惨雾和点点希冀中等啊等,等啊等,等了好久好久,久到她以为她再也不会见她。

      于是,便是那一天。

      正如今日一般,一般地阳光正好,春风无限,她看见她沐浴着灿烂的光芒,脸上洋溢着轻松的笑,渐渐向自己走来,她是那么风华绝代,举手投足都是那么动人心魄,轻易攫住了她的呼吸,掠走世间所有的色彩,让她满心满眼只能注意到这一人。

      此情此景,真分不清今时昨日了。

      她仓促又无措地喃喃:“与真……是你吗?”

      她温柔而又笃定:“我回来了,今人。”

      于是她鼻头一酸,她的腿一瞬间也有些发软,但还是如飞一般跑过去拥住了她,漫天的桃花就像那日破局的一场雨,浇在她的心头,她拥抱住了此生唯一的挚爱。

      ——————

      “呼——呼——呼——”

      与此同时,沈婵正逃也一般地往山下跑去。

      细小的泪珠被风吹碎,一颗颗往后逃去,她也毫无感觉,直跑得双颊绯红,气喘吁吁,也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她也不知自己这是怎么了。

      紧紧揪着自己的心,抹了一把泪,放缓了脚步,失魂落魄地往前走。

      桃花峰半山腰上仍是一望无际的桃花,这里四季如春,风景昳丽,是霍刹门娣子们最喜爱的郊游玩乐的去处。

      依稀的山道边,三三两两摆有就地凿成的石桌石凳,以供游人落脚休憩。

      此刻,正有一名白衣似雪,貌比天人的女孩倚着石凳后的桃树假寐。

      片片的桃花飘落在她的肩头,阳光如精灵般忽闪跳跃,将她妆点得愈加清俊脱俗,忽然,她睫毛一颤,睁开了眼,一阵响动顺风传来,她将怀抱的宝剑扣回腰间,起身轻纵过去。

      远远一看,只见一个冒失的楞丫头,横冲直撞地跑过来,她也不退开,就往山道中间一站。

      等沈婵注意到她,两人几乎只有半步的距离了。

      “啊——”

      “你——你——”

      沈婵被吓得大叫一声,往后一个急撤,像只受惊的小青蛙,一蹦三尺高,她怀疑自己是不是眼瞎了,怎么在霍刹门见到了巽惠棋!

      “我是鬼吗?那么大反应?”巽惠棋拉着嘴角,微微不悦,蹙眉薄愠的样子在她清冷的面容上增添了几分生动。

      “不是,不是,”沈婵心头跳得厉害,“不对,你怎么会在这里的?”

      “知道你不想见我,我是跟着大祭司来的,和你没有关系。”

      说着,像是在印证自己所言不虚,自顾自地转身走开。

      沈婵情不自禁咽了一口唾沫。

      按理说,人家都这么说了,那么她走她的,我走我的,大家各不相干,可她两条腿却偏偏不听使唤,犯贱似地跟了上去。

      整个人垂头耷脑,恹恹的不甚得劲。

      “你跟着我干嘛。”回到原来的石桌旁,巽惠棋回头,冷道。

      “没跟你,我走累了,要休息。”沈婵一步跨了过去,坐在了对面的一张石凳上,不看她,只望着远处的桃林放空发呆。

      她本是脑子一片空白,坐了一会儿,忽然一缕诱人的香味勾得她鼻尖一耸,扭头一看,原来是巽惠棋手里拿着一个白胖包子,正小口小口地往嘴里送。

      皮薄馅大,肉汁浸透了暄软的面皮,还微微地冒着蒸汽。

      她喉咙情不自禁地咕嘟一声,一紧张,正襟危坐了起来。

      “想吃?”巽惠棋意态闲闲地问道。

      沈婵摇摇头:“我不饿。”

      “我又不聋,听见你肚子叫了。”

      沈婵脸一红,捂住肚子,扭开了脸。

      巽惠棋顺手把蒲包里剩下的包子推过来,自己仍旧一口一口吃自己的,沈婵沉默了几息,不再客气,伸手拿了一个,接连两口就把一个大包子啃完了,摸摸油嘴,心满意足。

      早上那一顿吃得匆匆忙忙,练了这么久的剑,她肚子早空了,正在盘算着是不是厚厚脸皮再拿一个,就听对面那人道:

      “你也别太难过了。”

      莫名其妙的一句,沈婵转过头来,眨眨眼看她。

      “我没有难过。”

      巽惠棋叹了一口气,迎着她的目光,语气放得极柔:

      “不难过,那你哭什么呢,沈道友,我跟你说,宋前辈人是很好,可她和大祭司相识在先,她们二人,是命中拆不散的一对眷侣,任何人都没有办法插足的,所以……无论如何,你也应该要看开一点……”

      沈婵疑惑地“嗯?”了一声,脑子一阵凌乱。

      四目相对,她居然从那人的眼睛里读出了某种名为“同情”、“劝诫”的东西。

      “唰”地一声,浑身汗毛直立,反应过来的沈婵一张俏脸红了又绿,绿了又白,磕磕巴巴道:“你,你不会是,不会是以为……”

      巽惠棋却依然坦然,天真,微微歪着脑袋看着她,似乎在说:“难道不是吗?”

      沈婵是真的要被这人给气哭了!

      她又尴尬,又好笑,又无奈,又气恼,起起坐坐不知说些什么,只好苦笑两声,含嗔骂了一句:“你这个人好离谱!”

      猛一跺脚,甩袖而去。

      ——————

      宋今人抱着冯与真,久久不肯撒手,熟悉的气息,熟悉的温度和触感都在告诉她,此人是真真实实的,非虚非幻,她回到了自己身边,再也不会逃了去。

      她曾幻想过无数次她们相逢的场景,她骂她,打她,甚至无视她,她做好了承受她任何情绪的准备,可冯与真什么都没做,只是抚着她的后背,任她渐渐加重的臂力将她揉入她的身体。

      就如同以往任何一次,她纵容自己抱着她一样。

      想到这儿,宋今人就止不住觉得自己卑劣,犯了大错,妄求原谅不说,甚至还在贪求对方的温柔,试图忘记自己的罪孽,可她好怕,她根本没有准备好,这忽然而至的喜悦几乎将她心脏给引爆了,她除了本能地抓住她,她没法做任何事。

      泪水在眼眶里打转,随着她颤抖的身子,起伏的胸膛,连珠般往下落,直到哭得眼花缭乱,忽然感觉冯与真在抚摸她的脸,她触电般后退了几步,踉跄着几乎跌倒在地:“你,你……”

      “不认识我了吗?”冯与真见她如此慌张便顺口打趣,声音里却有哭腔,宋今人泪眼迷糊,根本瞧不清她的脸,也不敢看她,哭道:“什么话,自己的妻子,如何不认得,化成灰也认得!只是我以为你……”

      “我以为你再也不会见我了!!”

      她放声大哭起来,弓着腰,捂着脸,像被风雨压弯了的一棵老树,苍凉摇摆,冯与真从前总说她是个爱哭鬼,是个小水人儿,她见过她委屈的哭,撒娇的哭,可就是从没见过她如此凄怆欲绝的样子。

      尤其是,真真切切地就在自己面前。

      她的哭声,凄凉透骨,饱含着无限悔恨,痛苦和绝望一瞬间爆发出来,直要将血也哭出来似的,此时此刻,纵使是世间最凉薄的人,都无法不为之动容,冯与真一颗心,被她的哭声击得粉碎,心痛亦可想而知。

      任何安慰的话都已经无效了。

      她上前将她拥进怀里,用尽全力,她的眼泪也在此时簌簌而下,湿润了宋今人的衣衫,宋今人忽然更加用力地回抱了她,直将她撞地往后倒退几步。

      花雨依旧,似是说不尽人世沧桑。

      ————————

      这一场故人重逢,哭得尽彻,哭得痛快,只是毕竟不能以哭度日,宋今人经过这么一发泄,脑子已经清醒了许多,大哭转为抽噎,渐渐止住悲声,她用哭得红肿的双眼,将对方一寸一寸地描摹,心酸酸的,握着她的手,只是说不出话,冯与真取出手帕,给她擦干了眼泪,又拉着她的手,循着一条小道,往密林中走去。

      她们踏着满地的缤纷,寻到了远处一方水潭,那潭子总有三四丈方圆,半池子水都被桃花以及零星的野花铺满了,阵阵风吹,漾起涟漪,带着花瓣缓缓流淌。

      周围的低矮石栏有些人工的痕迹,想来亦是此处门人娣子随手搭就,两人挑了两块干净的,斜侧着面对面坐着,冯与真重新取了块帕子,沾了池水,细细给她擦脸。

      “瞧你,哭得脸都花了,叫人瞧见了,岂不是说我欺负你。”

      宋今人也不答话,只挺直了腰板,任她施为,只觉得她的手指触过自己的脸颊,凉凉的,带起一阵肌肤的战栗,那只手在拂过自己眼角的时候,忽然顿了一下,似是在催促她闭眼,宋今人只作不知,她怕自己一闭眼,她就又不见了,冯与真无奈,只好由她,擦完了脸,又让她半侧着身子,替她将有些散乱发的头发重新拢了拢。

      熟稔的手法一如二十年前,好似她们从来没有分开过。

      “我也给你理理,好吗?”宋今人带着三分小心翼翼,看着她,眼里满是脉脉柔情。

      其实冯与真细看之下并无不体面之处,只是方才抱了一会儿,宋今人动作又不温柔,难免添上几分狼狈。

      不过在她眼里,冯与真什么样子都是好看的,她这么说,不过是回忆起了新婚的那些年,描眉画鬓,互伺妆台的日子。

      那会儿她食髓知味,每每天亮了也不肯起床,冯与真教训过她几次,都被她撒娇挡回,只好不去管她,独自对镜理妆,她常年都是那一套素钗玄衣,又生得清丽绝伦,哪里需要上什么妆,坐在妆台边上,不过是借此打发晨光,也是弄个幌子陪着她罢了。

      宋今人常在外边撒野,也见过凡人妇妻晨起诸般情趣,从穿衣穿鞋开始,到净面栉发,选取钗饰,凡此种种,无一不蕴藏着爱人之间的绵绵情意,到了自己也成了亲,免不了心痒痒的,想要一一效仿。

      渐渐地,懒觉也戒了,不过起床必索香吻,慢悠悠穿好衣服,便闹着要给她上妆挽发,她本性调皮,老是给冯与真画些新奇的怪妆,也就是冯与真的天人之貌,撑得住她这般瞎搞,反正若要出门,顺手改了便是,宋今人再要不依,她就只好摆出东天祭司的威严了。

      日子久了,感情渐入佳境,两人倒真像一对凡人妇妻,将画眉点唇之事融入了日常生活,往往在这上面就消耗了大把时光,宋今人偶尔心血来潮,还会突发奇想,给她弄个淘气的造型,几次逗得冯与真捂唇直笑,宋今人也跟着一起笑,对方就趁她放松警惕,揪住她,压在床上打她屁股,高高在上的东天祭司在很多时候都拿她没办法,但是宋今人就仗着她宠她,抽冷子变本加厉地使坏。

      二十年过去,她想到这些,还会会心一笑,只是,以前是不敢想,现在斯人已在眼前,勾得她不得不想。

      她忽然有些想哭,但毕竟忍住了,她和她,似乎什么都没变,又似乎什么都变了,她们依然还是那般风华正茂,世人眼里的神仙眷侣,可二十年前的那道裂缝横亘在二人之间,至今触目惊心,她没法视而不见。

      沧海桑田,时移世易,除了叹一句“人生无常”,又能做什么呢?

      她轻柔地将发髻原样理好,淡淡一笑:“好了。”

      闻言,冯与真侧首去照了照那池水,见她神色有些凝重,宋今人一瞬间紧张起来。

      “怎么样,还好吗?”

      “自然是好,同你从前手艺一样好。”

      宋今人干笑几声,“你这是在骂我。”

      冯与真却沉默了。

      许久之后,她犹豫地道:“今人,你,你很恨我……”

      宋今人瞪大了眼睛,而后又摇摇头,脸色沉下来:“不,我只是想不明白。”

      “你我妇妻那么多年,你应该懂我,”冯与真起身道:“如果当初我是你,我也会做和你一样的选择。”

      “那,那……”宋今人眸中水光闪动,“你又是为什么?”

      冯与真叹了一口气,“当年我跟你去西北,其实早就已经算到了,我们的女儿……命中有此一劫……”

      宋今人一愣,如遭雷劈一般往后退了一步。

      “我放任了这件事的发生,甚至于……引导了这件事的发生,我以为我能控制住一切,却没想到……”

      “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宋今人摇着头,冯与真说的每个字她都认识,但是组成的这几句话,却叫她如此难以理解。

      什么叫她早就算到,什么叫命中有此一劫,什么又叫放任了这件事的发生?

      她早就知道,她们的女儿会死吗?可为什么她从来没有告诉过她……

      “这件事,说来话长,但既然我现在已经站在了你面前,便是打算将原本的一切都告诉你。”

      冯与真向她走来,她却一阵天旋地转。

      她直觉那个“原本的一切”并不是她想听的,也不是她能承受的,她一边后退,一边摇着头:

      “不!我不想听!你不要说!!”

      冯与真停住了脚步,她挺拔的身形在一瞬间微微发抖,脸色苍白,眼角泛红,仍旧注视着那个已经崩溃的人。

      宋今人抬起头,迎上她的目光,同时脚步也迎上去,将她揉进自己的怀里:“对不起,我只是……”

      “我知道你很痛苦,可是……瞒着你,对你不公平,我也需要忏悔自己的罪孽,这是你,我,都无法避免的命运。”

      宋今人依旧摇着头:“什么罪孽,什么命运,我不懂,我只要你,真儿,只要你回到我身边,我可以什么都不要,你已经离开了我二十年,你休想,休想,再丢下我……”

      可她却沉默了,这种沉默在宋今人看来是如此地可怕,她松开了怀抱,神色是难以置信:“你还是要走,对不对?”

      冯与真摇摇头:“我只是想把选择权交给你。”

      “什么选择权!难道你我妇妻情分是假,事到如今,你还不信我的真心吗?你非要我把心剖出来给你看,你才知道我爱你胜过一切,你是我的妻子,我不选你,还能选谁……”

      她一瞬间像被抽去了骨骼,浑身瘫软下来,冯与真接住了她,跪坐在地,将她的脑袋搂在自己怀里,哭道:“你误会了,今人,我绝不是这个意思……”

      “别说,求你,让我缓缓,好吗……”

      宋今人脸色白得吓人,她的额头渗出密密麻麻的汗,几乎是从牙缝里蹦出的这几个字。

      冯与真的手刚放上来,就被她握住了手腕,她目光迷离地看着她,似笑,又哭。

      “今人,我不会离开你,一切的一切,我和你一起承担。”

      “不,你不懂,真儿……是我没用!我找不到我们的女儿,如果我能找到她,你不会不理我二十年,可是我真的尽力了!我没用啊!”

      “哪里都没有,哪里都找不到,我怎么是这样的母亲,我不配做母亲,我不配和你在一起了!”

      她躺在她怀里,缓缓地流着泪,浑身抖若筛糠。

      冯与真紧紧抱着她,她知道,这是她憋了二十年的泪,无从发泄的泪,只有在她面前才能流下的泪。

      她是她的妻子,她的道侣,她本该陪在她身边,互舐伤口,但却留她一人在世间品尝离别的心酸,她从未后悔过自己所做的选择,这一刻却陷入了迷惘,是否所有的事都要追求所谓最好的结局,可人的情感却比这种算计复杂得多。

      宋今人的泪,也让她绝望。

      她将手抚上她的脸颊,一道道灵气缓缓注入她的身体,柔声道:“乖,今人,我知道你有心魔,都说出来吧,不要憋在心里,让我帮你,好不好。”

      “有我在你身边,你不用再压抑了。”

      冯与真的声音像水一样温柔地裹着她,充满着某种安慰人心的力量,她的躁动被逐渐抚平,全身上下是前所未有的放松。

      于是,那些尘封的过往,痛苦的回忆,得以在这种安抚中释放出来。

      那是她至今不敢回忆的,最绝望的二十年。

      二十年前,冯与真心灰意冷,避往东极,宋今人不顾师门阻拦,执意抛下一切追随而去,但冯与真始终不肯见她,她亦憋着一股劲,不愿做那低声下气,只会口求对方原谅的懦妇,于是,只在穹台山待了一个月,她就出发北上,返回了硝烟尤存的战场。

      她要去寻找那个孩子的下落。

      事后冷静一想,其实有很多地方都颇堪深思,首先,她的女儿被黑暗吞噬只是一瞬间的事情,她并没有看见她形神俱灭的整个过程,只是“献祭”二字,出于那高人之口,让她以为那孩子必无幸理,是否还有转圜的余地,尚未可知,毕竟她的女儿并非凡俗,有一线的希望,就还不到放弃的时候,为人母者总不肯把事情想绝了,总是存着对方或许还活着的奢望。

      其次,那高人出现的时机也太过巧合,就在她们即将覆灭之际,突然出现,且只把“破局”的法子告诉自己一人,处处透着古怪,宋今人猜不透她的意思,但是有一点可以肯定,她绝不是魔王那一方的,否则便不会在关键时候帮自己,她有理由相信她是个好人,基于这一点,她女儿存活的概率也能高上几分。

      再者,那人既然能够帮助正道联盟绝地反击,破了魔王的拼死一搏,她的道行和能力也就可想而知了,这种不世出的高人,绝不会不留下任何踪迹。

      一个月说短不短,说长不长,联盟诸门派早已各自遣散回山,只有零星几个首脑还聚在西北做最后的收尾工作,休战协议已经签署,金光海也已封闭,而作为联系人魔两界通道的三大燎城则分别为西北三大门派所控制,这些人在大战时和宋今人多有不对付,听说她要入魔窟,纷纷拒绝给她行方便,又说她“此行定然意图不轨”,为了防止她横生事端,破坏休战协议,严令禁止她进入魔窟。

      不入魔窟,如何找寻女儿的线索?

      她说尽好话求通融,声明自己只为寻找女儿的踪迹,为此,她不惜对那些她曾经最看不起的贪生怕死之徒低头,可如此谦卑,换来的不是一点点的同情和谅解,而是无尽的冷眼和嘲讽。

      她来不及气愤,又想起,之前还未同昴千秋撕破脸时,曾经从她这里学到过一种奇术,世间所有的结界,理论上都有漏洞可钻,只要找到结界的薄弱点,就能施展无视屏障的“缩地成寸”之法,往来自由,人界和魔界之间的隔离带,也可以视为是一种特殊的结界,她研究了几个月,终于在西部的一处大荒漠里找到了突破的关键穴位,顺利潜入魔窟。

      说来好笑,其实这时候她,哪儿还有心力寻魔人的晦气,她不过是个失去妻子、失去女儿的孤家寡人,真正心有余而力不足了,那些人,是真的多虑了。

      她在金光海边又住了三个月,踏遍了这里的每一寸土地,连海底都潜入数次,始终一无所获。

      这才知道,自己雌心壮志,真正着手开干了,才发现自己根本没有切实的计划,全部都是空想,女儿在哪里,高人如何找,虽有目标,但线索茫然。

      最无助的时候,她曾经想过去死。

      金光海茫茫无边,一平如镜,跳下去,不过就是一声响,如果沉入海底就可以解脱,就可以和女儿团聚,那么死亡其实也并不可怕。

      但她随即想到冯与真,就立刻给了自己两巴掌。

      自己一死了之,置真儿于何地?

      事情还没有到最糟糕的一步,她难道就要当逃兵吗?

      如果有一天,冯与真来要她的命,那么她会心甘情愿死在她手上的,这世上唯一有资格杀死自己,只有冯与真。

      如果要死,她也只会选择死在对方的手里。

      况且,她是那么爱冯与真,她用了二十年的时间去追她,好不容易和她在一起,真的甘愿就这样迎来两人的结局?

      她不甘心!

      是冯与真,把她从堕落的边缘拉了回来。

      千头万绪无从理起,加上相思难熬,她离开魔窟,回到了东极。

      当她再次来到穹台山下,看到那人设下的漫天迷雾时,她不无惆怅地想,或许在未来很长的一段时间内,那人是真的不打算理她了。

      她无可奈何,只得在山脚下收拾出了一间茅屋,每天打打坐,练练功,隔三差五上山对着结界自言自语,就算是和她说话了。

      可道歉的话,她自己说多了也烦,何苦一直揭二人的伤疤?她又开始回忆她们二人的前尘往事,说着说着,往往就是她自己先哭了满脸泪。

      她生怕冯与真觉得她在卖惨,是在博取她的同情心,她不愿给对方留下一个卑劣的印象,渐渐地,连这些话也都不说了。

      于是就只是坐着,陪着她。

      寂寞的日子过久了,她又萌生起要去找那孩子的心思。

      她从来都不是个只会自怨自艾的人,苦等干坐,不是她的作风,当初冯与真那般的拒人于千里之外,她不也成功叩开了那人的心扉吗?

      有一就有二,她一定会再次把她追回来,并且,把她们的孩子带回来!

      外海已经搜查过,下一步,就要深入魔窟。

      于是,她潜入了宜春城。

      宜春城是旧朝魔君的行宫,一千多年前,班先尤发动了政变,将“庸碌毫无建树”的魔君太平愚从魔窟驱逐,太平愚有一帮效忠于她的部下,也跟着她出了魔窟,从此以后,魔窟改姓了班,辉煌无限的宜春城就此落寞。

      但是,此地魔气极盛,纵使因为新旧政权交替的历史缘故而一时荒芜了,也不改其王者气象,千百年来,这里不断地焕发出新的生机,逐渐演变成了一个五方杂处,人气鼎盛的大都会。

      正适合她打探消息。

      功夫不负有心人,她多方探寻得知,宜春城内的宜春宫,近期正有一个大人物降临,宋今人喜从天降,直觉此人或许有可能会有那高人的消息,机会不可错过,当晚她便决定夜探宜春宫。

      只可惜,大人物没找到,倒和魔君之女师玄祷不打不相识,那会儿她正恨透了魔人,根本不想同此人纠缠,但师玄祷个性古怪,脾气极倔,不招惹她,她反倒觉得对了她的胃口,软磨硬泡,硬要和她交朋友,宋今人无躲她处,又意外被她知道了自己此行的目的,居然被她找上门来,自告奋勇,要帮她找女儿。

      她见师玄祷说得笃定,寻女心切之下,也就顺水推舟,死马当活马医一回了。

      原来师玄祷有个比她长一千岁的胞姐,叫做师玄禧,最近和魔王的女儿订了亲,继承了整座宜春城。

      而外界传闻降临宜春城的大人物,也正是此人。

      经由师玄祷的引荐,她同师玄禧进行了私下会面,师玄禧跟着她的生母僻处魔窟一隅千年,从不参加任何派系的斗争,连这回轰动人道魔三界的大战也未曾沾身,她与宋今人之间,没有任何恩怨可言,不过这回同魔族公主订亲,不免传递出某种立场偏向的意思,宋今人同魔王之间隔着血海深仇,当然有些没底,关键时刻,师玄祷又使出缠人功夫,这俩姐妹,年纪差了一千多岁,做姐姐的很拿小妹没办法,如何抵得住对方苦苦哀求,无奈之下,只好照办。

      但宋今人所提供的线索却极其有限,对于那个所谓的高人,既不知其何门何派,也不知其道行样貌如何,只记得她的一口清音,想必是个道行极高的散修。

      除此之外,没有更多的头绪。

      师玄禧细想之下,决定抛开这个虚无缥缈的所谓高人,引宋今人的灵泉脉气,从那孩子身上下手。

      母女亲属,断定亲缘关系最可靠的法子就是通过灵泉的链接,亲属关系越近,泉心联系就越强,但同时,灵泉也是修士命脉所在,只会在双修之时对道侣敞开,如果贸然现于人前,则无异于主动受制于人,自取死路了。

      对于当时的宋今人来说,这几乎是她可以抓住的,找到女儿的唯一的救命稻草,无论如何,她也只能相信师玄禧,好在师玄禧是个正人君子,并无意加害于她,引出一缕脉气之后,启用召魂伞,大罗大搜,做了一个月的法,果然在金光海底有了线索。

      得到消息的那一刻,宋今人想信又不敢信,几乎落下泪来,她不顾师玄祷等人阻拦,执意要先下去查探,却在搜索了半夜之后,被一物击晕,陷入了沉睡,等她醒来,耳边似有婴孩哭声,凄厉至极,可无论她怎么寻找,都找不到声音来源,她被逼得发了疯,当时走火入魔,师玄祷下来救她,却被已经敌我不分的宋今人砍成重伤,几乎死在海底,幸好师玄禧及时带人赶到,才没有酿成大祸。

      事后,宋今人万分悔愧,没脸再见师玄祷,更没脸求她帮助自己,加上线索断绝,心灰意冷之下,回了穹台。

      她的心魔就是那时在海底种下,此后数次影响她破镜,以至于后来走火入魔,被妖魔偷袭,与阿宝结下尘缘,也是拜其所赐。

      好在她根基甚深,近些年来早已能够控制本心不受其扰乱,只是谈到女儿,情绪激动之下,还会有走火入魔之虞。

      她本已绝了求助于师玄祷姐妹这一条路子,决意靠自己的力量去寻找线索,不想那之后的第二年,师玄祷又兴冲冲主动联系自己,说是已经帮她找到了新的消息。

      宋今人自丧女之后,性情大变,离群索居,将自己活成了一个孤家寡人,师玄祷的不计前嫌、坦诚和热心,如同一场大火强行烧掉了她拒人的坚冰,二人遂成知交,她鼓起勇气和信心,跟着师玄祷,再入魔窟。

      原来当初二人金光海出来之后,都被魔魇缠心,师玄祷经人指点,那魔魇来路不寻常,极可能是当初那高人所留下,而能设下这种魔魇之人,道行不会低于千年,这样,范围就大大缩小了,她提出要带着宋今人去见自己的娘亲。

      师玄祷的娘亲,是太平愚的妻子,也是先魔王班先尤的族妹,当年班先尤发动政变,驱逐了太平愚,作为太平愚之妻的师氏选择了中立,既没有跟着太平愚远走,也没有再为班氏效命的意思,一个人带着当时还未成年的女儿师玄禧隐居于极北的胭脂山。

      这是个极为智慧,高深莫测的的女子,宋今人一见到她,便觉得此事极有希望,但是对方偏要故作神秘,不肯将此事说透,不管师玄祷如何殷勤苦求,都不为所动,只透了一句。

      叫“上天自有机缘,不可轻改。”

      机缘,到底是什么机缘?

      是她的女儿恰好被什么高人所选中,注定要为天下苍生牺牲吗?

      那么,为什么不是她,为什么不可以是她!

      她愿意用自己的命换女儿回来啊!

      宋今人不信命,不想认命,不想就被这莫名其妙的两个字牵着鼻子往前走,以至于弄成现在的局面,好,天道是吗?那看看谁的执念更深!

      之后的几年,便是断断续续,噩梦一般的记忆,不知道那些效忠班布的魔界贵族从哪里知道了她的行踪,也许她从没刻意隐瞒过自己的行动,以至于这些人利用她寻女心切,数次设下陷阱围杀,甚至用谣言引她入㝅,宋今人当然不会把这群跳梁小丑看在眼里,可是,每当得到关于女儿的一点讯息,她都会像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那样,义无反顾地一头扎进去,结果十次有十次都是魔人设下的幌子,她麻木地一次次杀出重围,很快又再次被轻易地引骗其中,她早年怀揣的希望和一腔热血,就这样在不断的失望中磨灭成灰烬,渐渐地,她不得不接受一个事实,那就是她的女儿,真的回不来了,到后来,她的自甘入网,不过是惯性使然,是执念驱动,早已不存任何期待,或许某一次真正结束,就是被妖魔杀死,而她也能获得解脱了。

      她就在这种几乎自暴自弃的状态下渐渐疯魔,心泉出现了一道道的污浊,她知道,那是她的道阻。

      没有人可以帮她,除了她自己。

      或许还有冯与真,但她用十几年如一日的冷漠决绝表达了自己的态度,宋今人也不得不渐渐绝望。

      一想到二人那些春风惬意的过去,原本应该携手与共的未来,她就会心痛地难以自抑。

      她终究是要永远地失去她了。

      伴随着失妻丧女而来的,是道途愈加严重的阻滞,说来也真是讽刺,她自诩天赋异禀,修习从无碍难,却在这时屋漏偏逢连夜雨,被不断增长的心魔绊住了手脚。

      难以言说的烦躁萦绕于心间,再加上对于女儿久寻不获的痛苦,以及对于冯与真的思念,她崩溃地更加频繁了。

      终于,她又一次走火入魔了。

      “呼——呼——”

      最直观的感受是燥热,一种发自于丹田,源自于灵泉的燥热,源源不断,消除不尽。

      抑制不住,比任何时候都要强烈。

      她觉得自己是被困在了一个跑不出去火山,四面都是滚滚流浆,只有脚下一席之地,稍有行差踏错,就会灰飞烟灭。

      热汗顺颊而下,打湿了她的长发,黏腻在脸上,脖子上。

      滴答——

      落在不知名的荒地。

      她不知道自己该去往何方,哪里才是自己的归处,一种被全世界抛弃的恐慌席卷而来,于是更加剧烈地喘息。

      啊——她感觉自己要死了。

      这是一切即将终结的预兆。

      “今人——”忽然,耳畔响起了冯与真的声音。

      就像无数次在绝望中窥见黎明的曙光那样。

      只是,那二十年的幻想终于成真,此时此刻,她终于听到了真切的,属于爱人的呼唤。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9章 桃林重逢(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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