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9、至圣之子(一) 你哪个宋师 ...
-
胸口冰冰凉凉的,像是有什么小活物在爬。
沈婵是极怕痒的,被这么弄了一阵,表情先绷不住了,恍然睁开眼,视线所及是一张陌生女子的脸,悬在头顶,表情严肃,作沉思状。
随着那人或挑眉,或抿唇,或吐气,或咋舌,那凉凉的小活物便会动得更欢三分,随之而来的冷中带着一点微微刺痛的感觉像是顺着五脏六腑在身体里爬。
一瞬间,莫名的荒诞感充斥着她空白的大脑,她默默将眼珠子往下一移,竟见那女子的一只手贴在自己胸口,又抓又按,这一吓非同小可,登时头皮发麻。
“啊——”她扯开喉咙,放声惨叫。
出声同时,双臂一错,护在胸前,整个人就要往后翻去,她背后就是堵墙,这一翻非得在后脑勺撞个包不可,而那女子气定神闲,身形不动,手腕一抖,就有一团真气勾住沈婵往前一扯,沈婵被这股无形之力拽得往前猛扑,双膝扑通跪在床上。
一只手立刻搭上了她的肩膀,不悦道:“毛丫头,鬼叫什么!”
想到这只手才吃过自己豆腐,现在又搞这一出戏弄自己,沈婵又羞又气,扯过被子死死掩住身子,哭叫起来:“色鬼!你是谁呀!干嘛……干嘛,脱我衣服!”
对方听她喊起色鬼,老脸一红,嫌弃地将手一甩,呸了几声:“臭丫头,说话这么难听!姥姥我会占你小姑娘的便宜吗?我比你大不知道多少轮呢。”
“那你干嘛摸我……摸我胸……”说到这里,委屈巴巴地瘪着嘴,两眼兔子似的红了起来。
女人不耐烦地溜开了眼,语气中掩着些许心虚:“我好心替你看伤,你这丫头就叫得杀猪也似,摸你两下怎么了,姥姥这辈子摸过的人多了,很多人求还求不来呢,你丫头有这个机会就偷着乐吧。”
沈婵听她一口一声自称姥姥,还自卖自夸起来了,一边把被子往身上裹,一边忍不住小声叽歪道:“你是谁的姥姥,人家干嘛要你来摸。”
“毛竹岭的巽医仙你不认识?这么大个子白长了!”
“不认识……”
“哼!”巽医仙将手一叉,冷冷嘿笑,“好丫头,真是好丫头,既然不认识我,那你跑到我家来是要干什么,莫不是做贼来了,嗯?看你鬼鬼祟祟的就不像好人,说吧,你准备偷点什么回去?”
沈婵刚想反驳:谁不是好人,谁闯到你家来了!
忽然脑海中电光火石闪过昏迷前最后一个画面,然后前尘记忆如潮水般一涌而出,脸色骤变。
而巽医仙只是冷眼瞧着,偶尔一挑眉,等沈婵那张千变万化的脸凝成一副呆相,才道:“怎么,想起来了?”
“呃……我,”沈婵哭丧着脸,不敢看她,“我好像从天上摔了下来……我不是故意的呀,仙长大人……我不是贼……”
对方哂笑一声:“天底下也没有哪个贼会像你这么笨了!好好的御个剑也能掉下来,哦不,你怕是连御剑术都还没学会,还是搭的人家的剑呢!”她挖苦中带着嘲讽,这让沈婵更加无地自容了。
“娣子……娣子才入天鼎,还没开始学嘛……”
“咦,你是新晋娣子。”
“嗯。”
巽医仙语气一转缓和,“倒是少见,你都成年了才入门,老家是哪边的?我听说你是薛衍的徒娣,薛衍一路往北而行,那么你是北国过来的?”
沈婵点点头,想到之前的事,忙问:“请教仙长,和我一起的那两个人呢?阿宝呢,阿宝有没有受伤?”
“有空关心别人,不如先关心关心你自己吧!”这人脾气也真古怪,前一刻还温言软语,忽然脸色一变,又作斥责状。
“你们几个私闯我毛竹岭,照天鼎门规,最少也要罚面壁一个月,我念在你们是初犯,又是才入门不久,不懂这边规矩,就饶你们一回,那俩人我已经差人送回了山,至于你么……”
她冷冷觑过来一眼:“你这一摔,可压坏了我花田种的宝贝,无价之宝!自己琢磨琢磨,打算怎么赔偿?”
“我,我没钱……”
“没钱?那不好意思,没钱就别想走了,什么时候你师母回来,什么时候通知她来赎你吧。”
“啊!”沈婵眉头一拧,顿感不妙。
师母老早出了远门,这得等到猴年马月啊,自己可不能一直待在这地方。
只好挤出笑脸,讨饶道:“仙长,过几天宋师姑回来,您问问她有没有钱……”
“宋师姑?你哪个宋师姑?”
“宋,宋今人宋师姑。”
“她倒肯替你付?”
“肯不肯不知道,但要是被她知道我偷偷把阿宝带出来,还差点把人摔了,一顿骂是少不了的了,您发发慈悲,替我瞒着点,再说点好话,她说不定就肯了……”
“好丫头,你支使起我来了!”巽医仙揣手笑骂了一句,“你想得倒美,我可不替你撒谎!”
“那!”沈婵哼了一声,破罐子破摔,“那您就把我卖了吧!我没娘没妈,孑然一身,兜比脸都干净,您要我一下子拿出那么多钱,那是不可能的。”
她只是一句气话,不料对方好似当了真。
“嗯,好主意,看你细皮白肉的,干脆卖给我家得了,说不定你还有的赚呢。”巽医仙捏着下巴,煞有介事地将她从头打量到尾,这幅样子真像极了集市上挑选猪肉,沈婵被她看得背后汗毛都竖起来了。
就在此时,门外响起了笃笃两下敲门声,一个宛如空谷幽兰的声音传进来,插入了二人僵持的缝隙:
“姥姥,药熬好了。”
“知道了,你送进来吧。”无视“瑟瑟发抖”的沈婵,巽医仙满脸的探究顿时散得一干二净,像个没事人一样舒了舒肩,干脆利落地转身离去。
错着她肩出现的,是一名姿态娴雅的绝色少女,长发拂肩,遗世出尘,漂亮地简直不似凡间人物。
沈婵本被那清丽明朗的声音所吸引,这一下看见这幅场景,眼睛缓缓瞪圆了。
等到回过神来,那少女已经走近,将药碗往小桌上一放,问她:“你自己能喝吗?”
“可,可以的,姐姐……”后面两个字声音弱了下去,脸也红了。
“我叫巽惠棋,你呢?”少女看过来的眼神清澈透明,却像是一支无形的箭射中她的心脏,怦然绽放绮思。
“沈,沈婵……”
“沈沈婵?”
“不,我姓沈,单名一个婵字。”慌忙解释完,脸更红了。
巽惠棋噗嗤一笑:“原来你不是结巴呀。”
沈婵一时有些发窘,竟没听出对方的取笑之意,暗暗唾骂自己怎么关键时候犯起了口吃,在好看的姑娘面前这般现丑。
摸过药碗,咕咚咕咚喝了起来,喝到一半,才反应过来动作略显鲁莽,赶紧停下,咽得太急,堵塞咽喉,又忍不住咳咳呛了起来。
“哎你这个人,怎么连药也不会喝呀。”巽惠棋半嗔半怨,语气却极温柔。
一边给她拍背,一边耐心解释道:
“你不用怕,我姥姥只是脾气有些冲,为人是极好的,她医术很高明,救过很多人,有尊敬她的,称她为“医仙”,她傲气惯了,难免刀子嘴豆腐心,但她绝不至于会为难你的。”
“你安心在这里养伤,十天半个月准能恢复如初,只是你道行尚浅,精元难复,回去要好生调息,千万不能再摔了。”
沈婵连忙点头称是,拉着她的手道:“姐姐,我知道了,还有,要赔多少钱,我会努力去筹的,绝对不会赖账。”
她还傻兮兮地夸口作下承诺,丝毫没有料到接下来发生的事会如当头一棒般砸碎她的生活。
“钱嘛,不用你赔,我家惠棋还缺个媳妇儿,你过来给我做孙媳就是了。”
沈婵呆愣半天,哑口无言,回过神来,欲哭无泪。
她深悔自己大意。
没想到,巽医仙笑里藏刀,居然会提出这么一个骇人的要求。
这……这……
这根本就是强人所难嘛。
她这辈子,从没有考虑过“道侣”二字,从前没有,以后也不会有。
可不管她怎么拒绝,巽医仙都有话把她堵回去,沈婵无可奈何,只好低着头,轻声叹道:“我配不上她……”
这是她的心里话,说出口,脑海里划过巽惠棋的脸庞,心头莫名发酸。
巽医仙啧了一声,嫌弃地连连白眼:“年纪轻轻的说话这么俗气!什么配不上配得上的,都是修道中人,又是年貌相当,哪里不般配了?再说了,我做主,谁还能反对不成。”
“就是不好这么草率决定嘛……”
“怎么,你还想要搞三媒六聘,八抬大轿那一套啊,不过如果你喜欢,也并无不可。”
“没有没有!我没有喜欢这样!”
“那你有什么不满意的!”
“我,我就是不能和她结契!”
“由不了你,臭丫头,前辈面前,你敢放肆?就这么决定了!”
“你……你这个人,怎么这么霸道!”
沈婵急得眼泪都快飙出来了,巽医仙却气定神闲,翘着二娘腿,嘴角牵着冷笑:
“随你怎么说,我可不是在跟你商量,小丫头新来乍到,不如出去打听打听,我岭上一花一木,哪样不是无价之宝,弄坏了我的灵药,你以为是几两银子就能打发得掉的吗?就像你说的,把你卖了,恐怕你还赔不起,姥姥我大发慈悲,看在你是同门后辈的份上,不跟你计较,反把我的独生爱孙婚配于你,谁想你这个小娃娃,居然如此不识好歹,屡次言语犯我,要是你师母薛衍在这儿,我非问她一个教徒不严之罪!哼哼,难不成你非得要我把她请回来,大家面对面商议不成?不要说薛衍回来,我不担心她护短,就是问到姻缘台杨之煦和首圣玄元圣师面前,我也不怕!我倒要看看,她们对这件事是怎么个看法,我就不信,这么多人,还不能给我评出个理儿来!”
“别,别!”沈婵到底年纪小,被她这么一唬,着实慌了,事情要是闹大,更没法收场了。
“那你是同意了?”
……
沈婵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复又睁开。
就这一下的功夫,似乎变了个人似的,身上的软弱之气散之一尽。
她强撑着从床上挪下来,面对着巽医仙,“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巽前辈,我说不过你,但我早就发过誓愿,这一辈子都不会与人结姻,不是娣子有意顶撞,实在是旧誓在前不能从命,前辈要是真的不能网开一面,另寻她法,那么三刀六洞,削指断臂,任您惩处,但求前辈留娣子一命,身体发肤,受于二亲,大恩未报,不敢先死,字字句句,实出本心,求前辈明鉴。”
说完,通通通磕了三个响头,维持着那个姿势不再动作。
她这一番话,倒说得巽医仙无言以对。
她哪儿能想到自己会把对方逼到这个地步?
巽医仙道行高深,辈分极大,人都道她医者仁心,超然物外,其实了解她的才知道,这是个性情中人,独来独往惯了,不善结交,皆因这通身的脾气,没几个人能受得了。
在沈婵面前,她自恃位尊,又兼不满她毁坏无忧草的行径,当然不会给她什么好脸色,一心认为,自家孙女要与她结姻,乃是对方白捡个便宜,断断不可能不同意,不想竟遭对方拒绝,恼羞成怒,一时气急,就说了些大话去恐吓她,笃定她也不敢顶嘴。
岂料老轴脾气碰上了小轴脾气,把人逼急了,竟从她嘴里吐出这样一番话来,言辞不可畏不恳切,语气不可畏不真诚,且是句句无可辩驳,巽医仙不由把先前轻视之心去了个一干二净,心里暗暗赞赏起来。
她都拿娘母作为挡箭牌了,自己难道还能强迫她什么吗?
这一局,算是巽医仙败下阵来,但她以长辈之尊,还要维持基本的身段,不能轻易表现出被对方说服的样子,于是她鼻子里哼了一声:
“你也别跟我来这一套,姥姥我是医修,干的是治病救人的行当,我要真对你个小娃娃做什么,传出去,一世英名也毁了,我虽不将名利二字放在眼里,却也不想惹这个晦气!”
“起来吧,养好了伤,滚回你的神游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