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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4、共治   镇刑司 ...

  •   镇刑司向来是贾拉尔最熟悉的地方。

      地牢是阴冷的,为的是将人困在绝望中;油灯也是奄奄的,人影映在石壁上,如同鬼魅在张牙舞爪。那些挂在墙上的刑具,什么鞭子、烙铁、夹棍,正泛着冷光,似在不怀好意地窃笑。

      她会舒舒服服地靠在大椅里,冷眼看着阶下囚战栗。

      但如今,她自己却成了那个战栗的人。穿着满是泥污的骑装,头发散乱、眼窝深陷,哪里还有半分左营统领的威风。

      阿力普负手立在窗前,半晌没言语。窗外天色灰蒙蒙的,像是要落雨,却又迟迟落不下来。

      这种天气最是磨人了,他心道。一眼都不肯给跪在地上的贾拉尔。

      “我是被陷害的!大人,您信我!您一定要信我!”她嘶哑着嗓子,声音在空旷的刑室里回荡,“是叶尔肯!是他写了条子约我在圣山见面!是他陷害我!还有那个叫阿娜塔的女卫,是她引我去的!”

      这些话,阿力普已听了不下三遍。每一次审讯,贾拉尔都是这般说辞,翻来覆去,乏味至极。

      “叶尔肯那夜根本不曾离开驯兽司,也不曾写过什么纸条。”阿力普转身,跳动的烛光映得他眉眼愈发深邃,“马夫、杂役、同寝的卫兵,十几个人都能作证。”

      贾拉尔张了张嘴,喉头哽住了。

      “至于阿娜塔……”阿力普顿了顿,冷冷一笑,“翻遍了整个白狼卫,武备台、典书台、驯兽司、监察司……都没有这个人。”

      “不可能!”贾拉尔尖叫,手铐哐啷作响,“我亲眼见过她!她还扶着我走了那么远的山路!那张脸、那声音……”

      “够了。”

      阿力普声音不高,却立刻让贾拉尔噤声。她瘫坐在地上,愣愣地望着地上砖缝。

      刑室里静得可怕,只听见烛芯噼啪轻响。

      阿力普冷眼看着贾拉尔,烦躁中渗出一丝极淡的厌憎。如此明显的局,她竟毫无所觉,一头撞了进去。

      “西突厥使团已经闹翻了天。”他缓缓道,每个字都像淬了冰,“如今就等在王帐外,要一个交代。”

      贾拉尔猛然抬头,眼中爆出惊恐。

      “可汗特允圣山清修,本是为彰示东西和睦。如今闹出这等丑事,博格达咬死了是你蓄意玷污圣地、羞辱其教。”

      阿力普并未发怒,可沉威却压得贾拉尔透不过气:“你可知,此事若处置不当,圣山之争、东西各部的恩怨,要一并烧起来。”

      “我也想保你,可若你只有这些说辞,那我便只能……”他顿住,睨着贾拉尔,“将你交出去了。”

      贾拉尔眼睛瞪得极大,瞳孔中有惊恐,有不敢置信,还有一丝濒死般的绝望。她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只是发出嗬嗬的抽气声。

      “好好想想,还漏了什么?”阿力普走近两步,“那夜的事,一点一滴,都给我想起来。”

      他这话只是例行公事。审了这么些回,该说的早就说了,还能有什么?

      可贾拉尔却忽然僵住了。

      她眼珠子慢慢地转,像是真的在拼命回想。阿力普也不催她,只静静等着。窗外的天色更暗了,有风从缝隙钻进来,吹得烛火一阵乱晃。

      “酒……”贾拉尔忽然喃喃道,“那坛酒……”

      阿力普挑眉:“什么酒?”

      “那坛葡萄酒!”

      贾拉尔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尖声道:“那个‘阿娜塔’送来的酒!我喝了那酒,才、才神志不清的!一定是那酒有问题!”

      她越说越激动,手铐又哐啷响起来:“对!一定是这样!否则我怎么会……”

      后面的话,她没说出口。可阿力普听懂了——否则她怎么会蠢到闯进圣山,去寻一个僧侣的晦气?

      但……葡萄酒?阿力普蹙眉。诺鲁孜节前后,往来商队如云,王帐周遭卖葡萄酒的摊子没有一百也有几十。就算是查,又从何查起?更何况……

      “酒坛呢?”他问。

      贾拉尔一愣。

      “酒坛……”她茫然地道,“我、我不知道,那夜之后……”

      那夜之后,她就再没见过那坛酒。想来早就被扔了,或是碎了,或是被哪个贪嘴的捡了去。茫茫草原,哪里去寻?

      阿力普长叹一声。这确实是条线索,可也是条死线索。但这又是唯一的希望了。

      雨终于落了,细细密密的,沙沙作响。

      “我会派人去查。”他直起身,缓缓道,“但你须明白,此事难如登天。你……做好离开白狼卫的准备罢。”

      贾拉尔眼中的光黯了下去。她就那么瘫坐着,像是被抽走了魂魄。

      阿力普说完,转身要走。走到门边,手都搭在门栓上,他又停住了。

      “若想起别的,”他没有回头,“随时让人报我。”

      门开了,又关上,刑室重归寂静。烛火跳了跳,终于燃到了尽头,嗤一声灭了。

      黑暗吞没了一切。

      *

      外头天色沉得厉害,银顶大帐已掌了灯,昏黄的光勉强驱开些暗色。阿力普解了外氅随手一掷,坐在案后揉着眉心叹息。

      乔尔蓬恭敬奉茶。

      茶是江南的细茶,汤色清碧,袅袅地腾着白汽。阿力普接过,撇了撇浮沫,浅啜一口。

      这习惯,还是他早年游学时染上的。草原人多饮奶酒、酪浆,嫌茶汤寡淡,他却独爱这一口清苦回甘。借着茶香,便能从烦冗中抽身片刻。

      可今日这茶,却似失了往日效用。

      “大人,”乔尔蓬恭敬道,“右营典书台的乌弥主书求见。”

      乌弥?

      阿力普略一思索,才想起这么个人来。老萨满主教的女儿,他对她几乎没什么印象,只记得是个沉默寡言的女子。因着她故去的阿耶,他才将其安置在典书台。

      他们平日并无往来,此刻来作甚?不过是个闲人,能有什么要紧事?

      “不见。”阿力普的声音透着疲,“就说我歇下了。”他此刻满心都是圣山的烂摊子,哪有心思见这些无关紧要的人。

      乔尔蓬却没动,脸色有些古怪。

      阿力普心觉奇怪:“怎的了?”

      乔尔蓬嘴唇嚅了嚅,才低声道:“乌弥主书让卑职传话……说,大人若肯一见,她有一策,可解圣山之困。”

      阿力普眸光一凛:“她原话这般说的?”

      “是。”乔尔蓬垂首,“一字不差。”

      沉默在帐内蔓延。阿力普沉吟许久,方道:“带人进来。”

      乔尔蓬领命而去。不多时,帐帘再次掀起,一个纤细的身影悄步而入。

      来人身着典书台官袍,袖口已洗得微微发白。她低着头,走到帐中站定,抚胸行礼道:“卑职乌弥,参见特勒大人。”

      阿力普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她。这张脸,他隐约有些印象,却又模糊得很。

      乌弥眉眼生得周正,鼻梁挺直,唇色很淡。瞳色比常人略浅些,像蒙着一层薄雾的湖,沉静,却也没什么光彩。

      平平无奇,阿力普心道。这样的人,能想出什么法子?

      “圣山一事,你有何法子?”

      乌弥身形一颤,道:“法子……自然是有的。”语罢,她极快地瞥了眼乔尔蓬。

      阿力普会意,朝乔尔蓬挥了挥手。一时间,帐内便只剩他们二人。

      乌弥似乎松了口气,肩头几不可察地松了一线。

      “说罢。”阿力普重新端起茶盏。

      乌弥深吸了一口气,强自镇定道:“卑职以为,大人可从圣山一事中……因祸得福。”

      “哦?”阿力普眉梢微动,“因祸得福?你倒说说,这祸如何能成福?”

      “福兮祸之所依,祸兮福之所伏。”乌弥声音渐渐平稳,“圣山之争之所以百年难解,是因东西皆欲独占。如今此事虽丑,却也……撕开一道口子。”

      她顿了顿,见阿力普并未打断,才继续道:“既然争执不下,何不……共治?”

      “共治?”阿力普放下茶盏,身子向前一倾,“如何共治?”

      “一,建双殿。东殿,仍奉萨满狼神;西殿,许拜火教立圣火堂。两殿并立,各不相扰。”

      “二,立盟碑。刻祖先誓约于碑上,昭示后世:此山为共有之圣地,非一族一家之私产。”

      “三,设理事会。东西各出三位长老,再请……斡尔特格氏出一席,居中主持调停。凡山中事务,皆由会中共议,多数而定。”

      说到自家氏族时,乌弥声音低了下去,耳根泛红。

      静默中,阿力普冷不丁问:“为何?”

      乌弥被这突兀一问惊了一下。她稳了稳心神,才道:“博格达借圣山一事发难,无非是想争个名分,要个说法。若我方一味强硬,他们正好借‘受辱’煽动各部,再启争端。”

      “反之,若我方退一步,将‘退’做成‘让’,将‘让’塑为‘共’……局面便不同了。”

      “建双殿,是予其实利;立盟碑,是定其名分;设理事会,是予其权柄。西人得了实惠与脸面,再要鼓动刀兵,便少了由头,各部首领也要掂量得失。”

      阿力普笑了:“你怎知他们不会得寸进尺?”

      乌弥紧张地咽了口唾沫,但仍答道:“因为……这已是最体面的台阶。能为西人争得圣山祭祀之权,是天大的功绩。可若继续纠缠此事,反而显得气量狭小。博格达长老是聪明人,知道怎样做才最划算。”

      阿力普默然。他不由得审视起眼前人。

      这计策考量周全,确为良策。但……真是眼前这个唯诺之人想出的么?

      阿力普忽地问道:“此计甚好。你是如何想到的?”

      “回大人,”乌弥淡然一笑,“卑职翻阅古籍,得知中原佛寺道观往往比邻而居,信众各拜其神,亦可相安。卑职便想,‘他山之石,可以攻玉’,此非不可为之事。”

      “他山之石,可以攻玉……”阿力普缓缓重复这八字,眸光深了几分。

      一个久居草原的萨满之女,竟能说出汉地典故?他按下心头疑窦,又问:“依你之见,贾拉尔又该如何处置?”

      乌弥脸色一变,绞紧了袖口。

      “左统领……已是死棋。”她声音发涩,“纵然是被人陷害,也是她自己……放荡形骸,才予人以可乘之机。”

      她觑眼看向阿力普:“若强行保下,必激化东西矛盾。不如……革职弃之,以平众怒。”

      帐内静极,只余灯花噼啪作响。阿力普垂眸望着案上茶盏,心中飞快盘算。

      若依此策,自己既可保贾拉尔性命,又成了东西和解的首功之臣。丑闻可化解,可汗亦会欢喜……

      一举数得。

      他抬眼,重新打量眼前人。她依旧垂着眼,唇抿得有些紧,显然并不如表面这般镇定。

      “你今日来献此策,”阿力普缓缓开口,“是你自己的主意,还是……受人指点?”

      乌弥身形几不可察地一颤。

      “是……是卑职自己思虑的。”她答得很快,却避开了阿力普的目光。

      他不再追问,只颔首道:“此策颇有见地。你且回去,待我思量。”

      乌弥如蒙大赦,赶忙退出大帐。

      夜风一激,她方才强撑的镇定便散了。她快步走着,又想起梁颂瑄那张脸来——

      “老萨满生前何等尊荣,去后却留你母女受人闲气。”那汉女当时叹道。接着,她又问:“主书甘心埋没于此么?”

      乌弥当时垂首不答。

      她如何能甘心?她阿耶身份尊贵不假,可阿娘只是个卑贱的女奴。自小她便听惯了族人的嘲讽,看够了“纯血”子弟的冷眼。但她又能拿什么争呢?就连典书台这份差事,还是阿耶临终前舍了老脸求来的。

      梁颂瑄却道:“但如今,翻身的机会就在眼前。圣山这事若处置好了,便是天大的功劳。你若成了理事,斡尔特格家谁还敢说半个字?便是你阿娘……”

      她顿了顿,微微笑道:“也能堂堂正正地受人一拜。”

      就是这最后一句,乌弥便彻底被蛊惑了。

      是啊……为何不争一争呢?

      乌弥停步,仰头望天。墨黑的苍穹上,疏星冷冷地闪着光。

      夜风骤紧,她心头那团火也烧得更旺了。

      *

      另一边,阿力普独自在大帐里坐了良久。他端起那盏已凉的茶,慢慢饮尽。

      “乔尔蓬。”

      侍卫应声而入。

      “去查乌弥,看她近日都与何人往来过密。”

      “是。”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4章 共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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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第一卷完结啦!会休息一段时间再更新第二卷。敬请期待哦~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