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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殊途 茶肆二 ...
茶肆二楼临窗的包厢,梁颂瑄与秦允泽相对而坐。茶雾氤氲,茶香在狭小的厢房里浮动。
秦允泽将茶盏推到梁颂瑄面前,盏中碧绿的茶叶打着旋儿舒展开来,似一叶扁舟。
梁颂瑄接过,温热的触感让她稍稍定了定神。她抬眸一笑,正要开口说些场面话,秦允泽却先她一步开了口。
“庞嬷嬷真是此案凶手?”
梁颂瑄手一颤,茶水险些溅出。她避开他的目光,转而望向窗外。街边小贩正吆喝着卖果脯,几个孩童追着竹球嬉闹而过。她盯着那竹球滚远,轻声道:“此案已结,不必再提。”
“我问的是,庞嬷嬷是不是真凶。”秦允泽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你只需答‘是’或‘不是’。”
“是与不是,又有什么分别?卢参军已定案,庞嬷嬷也认了罪。”
“那就是不是。”秦允泽沉声道,“你心里清楚,她不是。”
突然间,他有些茫然了。经过这些日子的相处,他原以为已看透了她,却不想她竟会做出这样的事。
思及此,秦允泽声音沉了几分:“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梁颂瑄收回目光,对上秦允泽的眼睛。他眸色沉沉,不似往日含笑,像淬了层霜。
她心头又沉了几分,面上却不动声色:“使君这话从何说起?我不懂您的意思。”
秦允泽目光沉沉,捕捉到她眼中一闪而过的慌乱:“在我面前,你不必再装。”
他声音里透着失望。原以为她待他总有几分真心,却不想连坦诚都是奢望。
梁颂瑄倏地攥紧了杯盏。盏中泛起圈圈涟漪,恰如她此刻翻涌的心绪。
她何尝不知庞嬷嬷无辜?那日她不过随口一说,庞嬷嬷就起了替杜若蘅顶罪的念头。她从未挑唆,更不曾怂恿,是那老媪自己决意赴死。
可看着秦允泽紧蹙的眉,失望的眼,她心里忽然生出一种说不清的倦意,到了嘴边的话也就咽了回去。
与他解释这些又有什么用?在他眼里,她大约已经是那个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人了。
“是。”梁颂瑄道,声音平平的,“是我挑唆的。”
秦允泽瞳孔骤缩。他原还存着几分侥幸,盼她能否认。可她就这么认了,眼中毫无半分愧色。这还是他认识的那个梁颂瑄么?
秦允泽气得拍案而起。茶盏被震翻了,绿舟沉没在泼洒的茶汤中。
“你疯了?!”他厉声喝道,“那可是一条活生生的人命!你为包庇真凶,竟让无辜之人顶罪?!”
滚烫的茶水泼在案上,顺着桌沿滴滴答答往下淌。梁颂瑄盯着那水渍不出声,听见秦允泽重重地叹息。
他对自己很失望。梁颂瑄对此毫不意外,可心口为什么那么痛?
“梁颂瑄,”秦允泽连名带姓唤她,语气罕见地郑重,“你可知伪造证词、构陷他人该当何罪?”
“知道。”梁颂瑄平静答道,“流三千里,遇赦不赦。”她抬眸,“可若不如此,杜若蘅会死,我阿姊亦不能保全。使君是要我选律法公正,还是选至亲性命?”
见她眸中含泪,秦允泽一怔,胸口那股怒火忽然被浇灭了些。他深吸一口气,声音不自觉地软了些:“你这话什么意思?有隐情?你为什么不告诉我?我可以帮你的!只要你告诉我……”
梁颂瑄垂眸,掩住眼中情绪。她本想说出孙昌荣拿阿姊威胁她一事,可话刚到嘴边,却又转了个弯:“使君可愿帮我查清我阿耶之死的真相?”
秦允泽半晌没出声。檐外忽有雀儿掠过,叽喳两声反衬得室内愈发沉寂。
他是想应下的,可一想到朝堂纷争、刘李两党的倾轧,那句“愿意”硬生生地被咽了下去。最终他叹息一声,道:“此事凶险,牵涉甚广,我……”
秦允泽话未说完,梁颂瑄已冷笑一声:“我明白了。既如此,使君就不必多言了。天色已晚,我也该回去了。您请自便。”
她起身,不紧不慢地行了个礼。刚迈出一步,身后人却突然道:“你阿耶的事,我知道一些。他……大抵是清白的。”
梁颂瑄猛地抬头,眼中亮起一簇光。
“……可那又如何?”秦允泽别过脸,望着窗外渐沉的暮色,就是不敢看她,“朝堂上的事,从来不是黑白分明。那杯鸩酒,是时局使然,也是党派争斗的必然,他是……不得不死。”
“这桩案子不能翻,也翻不了。一旦翻出来,朝堂上又是一场血雨腥风,不知多少人要陪葬。我劝你收手,不是不想替你阿耶讨公道,是怕你白白送了性命,也怕……连累更多无辜的人。”
梁颂瑄怔怔地听着,眼中那簇光一点一点地暗了下去,直至熄灭。这些年来,她在泥潭里摸爬滚打、忍辱偷生,不过是想讨一个公道。可他告诉她,那公道不必讨了,因为讨了也没用。
“所以你的意思是,”她一字一顿,“我阿耶便该死?!”
秦允泽面色一白:“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是什么意思?!”梁颂瑄攥紧了拳,恨声道,“我阿耶戍守边疆数年,过着刀尖舔血的日子,到头来却死在自己人手里!你却和我说这是‘时局必然’?!”
泪已在眼眶里打转,她却死死忍着不让它落下。
秦允泽再度陷入了沉默。不知怎的,望着她因愤怒而泛红的面颊,望着她因悲戚而流下的泪,他心头忽地涌上一阵苦涩。
往日她对他笑时,眼角弯得像月牙儿似的;可如今,她眼中只有愤恨与疏离,仿佛他们之间隔着千山万水。
见梁颂瑄作势要走,他赶忙扣住她的手,眼中带着恳切:“……我是为了你好,你一个女子,如何与整个朝堂抗衡?我不想看你……”
“不想看我送死?”梁颂瑄替他接了下去,忽地笑了一声,可笑得比哭还难看,“可你有没有想过,这真的是我想要的吗?”
挣扎了许久,她都未曾挣脱束缚,索性不再动作,只是抬眸看他,声音又轻又冷:“道不同,不相为谋。秦允泽,我们到此为止罢。”
秦允泽心下一痛:“……你这是什么意思?”
说着,他不自觉地加大了力道,怕一松手,便真要与眼前人形同陌路了。
“放手!你弄疼我了!”梁颂瑄尖声道。
秦允泽一惊,下意识地松了力道,转瞬间他的手便被梁颂瑄甩开。
梁颂瑄抽回了手腕,白皙的手腕泛起一圈红痕。她后退两步,抚腕道:“秦允泽你还不懂吗?你是朝廷鹰犬,我是罪奴娼妓!你我本就不是同路人!甚至是仇敌!又谈何信任?谈何未来?”
一缕阳光透过窗棂,在两人之间划出一道刺目的光带。
秦允泽的面容隐在阴影里,胸口剧烈起伏。半晌,他才咬牙道:“所以……你竟将我视若仇敌?”
“这重要么?”梁颂瑄别过脸去,“秦允泽,我们之间没有未来。”
茶肆楼下忽传来一阵哄笑,似是酒客猜拳赢了彩头。那笑声尖锐刺耳,衬得室内死寂更甚。秦允泽垂在身侧的手微微发抖,却在她抬步欲走时抬手挡住了门。
两人近在咫尺,呼吸交错间暗流涌动。
“一码归一码。”他一字一顿道,“就算你阿耶的事是朝堂不公,可庞嬷嬷呢?她何辜?你为了查旧案,害死一条人命,这就是你的‘道’?”
日光一暗,将梁颂瑄的侧脸映得半明半暗。她闭了闭眼,道:“好,我这就告诉你真相:杜若蘅便是杀人凶手!”
她猛地向前,逼得秦允泽后退半步:“是杜若蘅调换了嗅瓶,是她往熏香里掺了劣质香末,也是她闷死了柳青青!若你早知真凶是杜若蘅,一边是律法公正,一边是你义兄未报的恩情,你又当如何选择?”
秦允泽面色倏地一白,仿佛被人当场打了一拳。他喉结滚动数次,却只挤出半句破碎的质问:“杜娘子她……怎会……”
看着他震惊的脸,梁颂瑄心中涌起一阵快意,随即又被更深的悲哀淹没。
“说不出来了?”她冷嗤道,“秦允泽,你也找不到第三条路。”
“可至少我不会害人性命、徇私枉法!”
“是吗?”她声音陡然一高,“那请问秦使君:我阿耶倒台时,他麾下那些冤死的亡魂又该找谁讨公道?醉花楼那些蒙难的女子,又能找谁诉无辜?你怪我不肯坦白,可若我真信了你,把阿耶冤案和盘托出,来日朝堂对峙,你是斩我祭旗,还是为我叛出刘党?”
秦允泽张了张嘴,想说“我会选你”,但那句话卡在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来。
“瞧,你还是答不上来。”梁颂瑄拭去那滴将落未落的泪,“秦允泽,你从来都不曾看清过我。我不是你想象中那个被困风尘的可怜人,我是主动走进这滩浑水的。”
茶肆外小贩的叫卖声、孩童的嬉笑声忽然变得很远,秦允泽耳边只剩下自己急促的心跳。他忽然觉得,眼前这个人离他那么近,又那么远。
梁颂瑄深吸一口气,觉得疲惫不堪:“杜若蘅的事我既说破,便不会再改口。无论你是否告发,我都能接受。”
“往后,也别在我身上浪费时间了。”
最后一句如利刃般扎进秦允泽心口。他踉跄退开半步,梁颂瑄趁机推门而出。人走了,未再回头。
秦允泽立在原地,眼睁睁地看着她背影没入长街灯火。
一腔愤怒渐渐化作无力。他原以为自己在她心里总有些不同,如今看来,不过是一厢情愿罢了。
长街灯火如昼,人声喧沸,梁颂瑄却似独自走在寒夜里。方才那些狠话剜了秦允泽的心,可她亦然心痛。
她何尝不知庞嬷嬷无辜?何尝不愿堂堂正正地讨一个公道?可这世道从未给过她两全的路,她没有太多选择。
梁颂瑄仰头望天,暮云低垂,不见星月。恍惚间又想起秦允泽那双灼灼的眼,含着失望,也含着痛。她闭了闭眼,心口如压巨石。早知终有这一日,倒不如当初不相逢。
远处更鼓沉沉,暮色愈浓。
她终是迈步向前,再不彷徨。既选了这条路,便只能走下去。纵使满手血腥,纵使此生再无人并肩而立,也好过眼睁睁看着至亲之人一个个离去。
至于秦允泽……梁颂瑄逼迫自己不再去想他。
暮色渐浓,檐角铁马被晚风轻轻拨弄。叮咚三两声,似谁欲言又止的叹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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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第一卷完结啦!会休息一段时间再更新第二卷。敬请期待哦~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