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5、落幕 “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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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砰——”
一声闷响陡然响起，惊得檐下麻雀扑棱棱地飞散。庞嬷嬷动作太快，快到梁颂瑄根本来不及阻拦，只得眼睁睁地看着她如一袋倒空的谷粟般软软滑落，最终重重倒在地上。
血。鲜红的血。先是细细一线，顺着老媪斑白鬓角蜿蜒而下，继而突然漫开，在众人惊骇目光中蜿蜒成溪。
梁颂瑄心头猛地一揪，随即便冲了上前去。她踉跄着跪倒在血泊中，罗裙登时一片猩红。
“嬷嬷！嬷嬷！”她颤着手去扶那瘫软的身子，却摸到满掌温热血浆。庞嬷嬷的头无力地歪在她臂弯里，额前血肉模糊处仍在汩汩冒血。
血浸透了梁颂瑄的袖子，温热黏腻，又很快一点点凉下去。她张了张口，喉咙里却好像哽着一团东西，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堂上乱哄哄的，有人喊传医官，也有人在惊呼。汪天佑高声叫嚷着“畏罪自尽”，可梁颂瑄耳边嗡嗡的，什么都听不清。
她看见庞嬷嬷嘴角微微一抽，像是要说什么，慌忙俯身去听，只捕捉到半句气音：“……杜娘子……老奴有话……要说……”
说罢，她颤巍巍地抬起手，往杜若蘅方向抓了抓。枯枝似的手指，在空中划出一道血痕。
梁颂瑄厉声朝呆若木鸡的杜若蘅喊道：“杜若蘅！庞嬷嬷有话要对你说！”
杜若蘅原只是茫然地望着那淌血泊，像是不知作何动作。可梁颂瑄这么一喊，她才如梦初醒，手脚并用往前爬。
“嬷……嬷嬷？”杜若蘅跌跌撞撞地扑到跟前。
庞嬷嬷涣散的目光动了动，嘴角又渗出些血沫来。
“杜……娘子，您的恩情……”庞嬷嬷的吐息忽然急促起来，“老奴来世……再报……”
“嬷……嬷……你这又是何苦……”杜若蘅泣不成声地重复着这句话，却再吐不出其他字来。突然间，她哽住了，只将额头抵在那只渐渐冰凉的手上，肩头剧烈地抖动着。
“杜……杜娘子，你多加保重……”
话音未落，一口鲜血突然从庞嬷嬷口中涌出。那枯枝般的手突然就垂下去了，像断了线的提线木偶，“啪”地砸回血泊里。
杜若蘅疯了一样扑过去，抓住那只手，却终究于事无补。
枯树倒了，血淋淋地倒在梁颂瑄怀里。怀里的人渐渐没了温度，眼睛却还半睁着。梁颂瑄想替她合上眼，指尖碰到眼皮时却停住了——她不敢。
是她害死了庞嬷嬷。她虽不曾存心引诱，却到底推了她一把。
若非她那日多言，若非她急着救杜若蘅，若非她默许了庞嬷嬷顶罪的心思，庞嬷嬷又何至于此？她还记得老嬷嬷临死前的模样：枯瘦的手半握着，像是想抓住什么。可她什么也没抓住，连命都丢了。
堂上乱作一团，衙役们手忙脚乱地围上来。梁颂瑄却一动不动，只是怔怔地看着庞嬷嬷的脸。那张脸上皱纹纵横交错，此刻却平静得近乎安详，仿佛终于卸下了什么重担。
“庞嬷嬷……对不起……”她唤了一声，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秦允泽站在不远处看着她，眼神复杂。可梁颂瑄没力气去猜他在想什么，她就快要溺亡在滔天的罪恶感中了。
“二位，松手罢……”几个衙役低声劝道。
梁颂瑄却置若罔闻，死死抱着尸首不放。
“这位娘子……”衙役为难地唤了一声。
杜若蘅先松了手。她木然地退开半步，眼神空洞地望着地上蜿蜒的血迹。
衙役们趁机将尸首抬起，匆匆退下。梁颂瑄怀中一空，双臂还保持着环抱的姿势。她木然地跪在原地，一滴泪重重砸在青砖上。
裙摆上的血渐渐冷了，黏在腿上像一层挣不开的枷锁。梁颂瑄低头看着自己染血的掌心，心想：这血，她这辈子都洗不干净了。
堂上的死寂被一声骤响打破。
“汪天佑！”卢俊思拍案而起，官袍袖口都在发抖，“公堂之上逼死疑犯，你可知该当何罪？”
汪天佑脸色煞白，却仍梗着脖子道：“下官不过秉公执法……”
“好个秉公执法！”
杜若蘅突然凄声打断。她踉跄着站起，鬓发散乱，满脸血泪纵横：“你污蔑我杀人不成，就逼死了我的嬷嬷！醉花楼究竟哪里得罪了你？你这般赶尽杀绝，究竟是何居心？”
汪天佑脸色铁青，正欲辩解，可堂下百姓先一步炸开了锅。几个粗布衣裳的妇人指指点点，有个老妪朝他啐了一口：“作孽哟！官老爷连个认罪的老婆子都不放过！”
这话像火星子溅进油锅，四下顿时响起一片窃窃私语。
“大人！”杜若蘅扑跪在堂前，重重叩首，“求大人还庞嬷嬷一个公道！”她抬起泪痕斑驳的脸，哽咽道，“庞嬷嬷……虽有罪，可终究是条人命啊！”
她泣不成声道：“她已认罪……可汪参军这般咄咄逼人，非要置她于死地，究竟是何道理？”
梁颂瑄怔怔望着她。杜若蘅哭得情真意切，真真像个好主子。不过可惜，也只是像。
杜若蘅是什么样的人，梁颂瑄再清楚不过了。
卢俊思沉默许久，突然重重拍堂，公堂上下肃然一静。
“本官已有决断。”卢俊思沉声道，“庞氏供词与尸格验状相符，证据链完整，依律当以谋杀定罪。庞氏既已身死，本案就此了结。杜氏无实证牵连，当堂释放。”
杜若蘅身子一软，险些栽倒，被身旁衙役扶住才勉强稳住。她抹着眼泪向卢俊思叩首谢恩，嘴角却几不可察地翘了翘。
卢俊思又转向了汪天佑，面色阴沉：“汪参军身为朝廷命官，却当堂逼死证人、扰乱公堂秩序。依律杖六十、罚俸三月，停职待参。”
闻言，汪天佑脸色由青转白，又由白转红。他正欲争辩，却被卢俊思一个眼神钉在原地。
“退堂！”
退堂鼓一响，衙役齐声唱喏。
梁颂瑄仍跪在血泊里，耳中嗡嗡作响。
汪天佑额角暴起青筋，却碍于众怒不敢发作。两个衙役上前架住他胳膊，他挣扎着还要说话，却被堂下百姓们此起彼伏的嘘声淹没了声音。
秦允泽抱臂立在阴影里，面色阴沉如铁。他盯着堂上那滩未干的血迹，眼底闪过一丝厌恶。
这案子分明另有隐情，却被草草了结。他答应助杜氏脱罪不假，可也绝不会纵容真凶逍遥法外。如今庞嬷嬷枉死，众人却皆大欢喜，当真是荒唐至极。
可梁颂瑄知道么？他目光又落在梁颂瑄身上。见她仍跪在血泊中，罗裙浸得猩红，他心头那股无名火忽地一滞。
此时，梁颂瑄恰好抬眼与他目光相遇。可不到一瞬她又慌忙低下头去，像是不敢与他对视。
秦允泽心头猛地一沉。
*
马车缓缓驶离府衙。梁颂瑄与杜若蘅相对而坐，却也相顾无言。
“三日内，我会把良籍文书办妥。”杜若蘅突然开口，声音还带着哭过后的沙哑，却已恢复了往日的冷静。
梁颂瑄沉默地点了点头。她望着窗外掠过的街景，觉得熙攘的人群与她之间仿佛隔了一层纱，模糊不清。
车厢内又陷入沉寂。梁颂瑄几次抬眼看杜若蘅，又垂下眼帘。她有话要说，却不知从何说起。
见她这幅模样，杜若蘅忽然轻笑一声：“你是想问，庞嬷嬷为何愿意为我顶罪罢？”
梁颂瑄抿了抿唇，没有出声。
“也没什么。”杜若蘅漫不经心地把玩着瓷盏，声气淡然，“我进醉花楼之时，庞嬷嬷……日子过得已十分艰难了。有一次，她生了大病，柳青青懒得管她，我便出钱请了医师。”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但其实，一开始是她帮我的地方多。”
梁颂瑄猛地抬头，却见杜若蘅已经别过脸去看向窗外。阳光透过车帘，在她脸上投下斑驳的影子，看不清神色。
不知怎的，梁颂瑄想起了庞嬷嬷临终时望向杜若蘅的眼神。那么温柔，又那么决绝，就像当年她阿娘为她挡下那致命一刀的眼神一样。
就在这时，马车突然停了。
梁颂瑄掀开帘子，只见秦允泽勒马立在道旁。他身下那匹黑骏马不安地踏着蹄子，扬起些微尘。
“杜娘子。”他拱手朝杜若蘅一礼，随后又转向梁颂瑄，“城东新开了家茶肆，玉萱娘子可愿与在下一品？在下……”
他话还没说完，杜若蘅就在车内轻笑一声：“秦使君好雅兴。”她推了推梁颂瑄，“快去呀。”
梁颂瑄迟疑片刻，终是下了马车。她站在秦允泽面前，才发现他眼下泛着淡淡的青黑，显然这几日都没睡好。
“使君有何指教？”她低声问道，声音有些哑。
秦允泽没有立即回答，只是深深看了她一眼。那目光太过复杂，让梁颂瑄不自觉地别开了脸。
“随我来。”最终他只说了这三个字，转身朝茶肆方向走去。
梁颂瑄跟在他身后，看着地上两人一前一后的影子，心里慌得厉害。
作者有话说
第35章 落幕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