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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0、折腰 樊绍又 ...
樊绍又回到了段府。
他被囚禁了。说是“囚禁”,其实并不贴切。院子是体面的,有窗,有帐,还有书案,案上笔墨纸砚俱全。每日三餐按时送到,菜色精致,荤素搭配,令人无可挑剔。
这一切,都不是一个囚犯能享受到的。可樊绍又的的确确地感受到,自己与囚犯并无差别。
窗子被钉死了,木板条横七竖八,中间的缝隙不超过两指宽。天光漏进来,在地上画出一道道亮痕,就像牢笼。他在这间屋子里待了七天,这七日里,没有人拷打他,没有人审问他,甚至没有人正眼看他。
但门外永远有脚步声。不是巡逻那种整齐划一的步子,而是散漫的、来来回回的踱步。有时近有时远,有时在左有时在右,就是不进来,不说话。樊绍试过突然推门,但门从外面锁了,推不开;他隔着门板说话,外头的人也不应。
这便是梁颂瑄的手段么?樊绍深深叹了口气,想着还不如被拷打。
拷打好歹有个对手,有来有往;哪怕挨了鞭子,至少能从对方的反应里读出什么:他急了,他不耐烦了,他想知道什么,他其实什么都不知道……可这里什么也没有,除了沉默。
樊绍像面对着一堵软墙,无论使多大的力气都撞不出声响。他最怕的不是痛苦,而是未知:明天会不会被提审?不知道。濯缨有没有得到消息?不知道。张益潮那边又是什么反应?不知道,他什么都不知道。
什么都不知道,也就意味着什么也做不了。无力感如潮水般涌来,几乎要压垮了樊绍。
但好在,事情很快迎来了转机。
那是第七日傍晚,樊绍终于听到了第一句人言。话也不是对他说的,而是门外两个人压着嗓子的交谈。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断断续续的,像是故意让他听见,又不让他听全。
“……樊家军到哪了?”
“还在宥州呢,哪有那么快。听说……”
后面的声音太低,樊绍没听清。可他的心却猛地提了起来——樊家军!濯缨到宥州了!宥州……她应按计划拿下了丰州,正往回赶。可他们说她“还在宥州”,那就是还没到盐州。是还没到,还是……
樊绍强迫自己不去想那个“还是”,可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钻心地疼。
大约过了一个时辰,又有两个人在门外说话。他们的声音比先前那个大得多,像是故意让他听见的:
“那个姓樊的还留着干嘛?浪费粮食。”
“上头有吩咐,留着有用。”
“有什么用?归义军那边连个屁都没放,怕是不打算要这个人了。”
“谁知道呢。上头怎么说,咱们就怎么做。”
脚步声远了。樊绍慢慢退回床边,半晌没有动。他几乎可以断定,方才那几句话是故意说给他听的。梁颂瑄要让他知道两件事:第一,樊昭在往盐州来;第二,有人在考虑要不要杀他。
恐惧就是这样滋生的。不是突如其来的暴风雨,而是屋檐下永远滴不完的水。一滴,又一滴,你不知道哪一滴会是最后一滴,也不知道它什么时候会停……你只知道,它一直在滴。
梁颂瑄这是在熬他。她要让他焦躁,让他恐慌,让他在悬而未决中崩溃,好推着他主动开口求饶,献出筹码。一旦他主动了,她便占了上风。
樊绍闭上眼,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这一招够狠,也够聪明。若换作旁人,七日的冷处理下来,要么崩溃,要么屈服。
可他是樊绍。
窗外的光线又暗了些。他走到书桌前,点灯,研墨,铺纸,提笔。笔尖悬在纸上,迟迟未落。
樊绍在想一件事——如何投诚。
这两个字从脑海里冒出来时,他没有觉得羞耻,只是平静地接受了这个事实:盐州一失,归义军断了盐路。没有盐,军心必乱;军心一乱,仗就没法打。张益潮本就不是能打硬仗的人,没了盐,更撑不了多久。
与其给一个将死之人陪葬,不如另换一把刀。可问题是,怎么投诚?投诚说着容易,但怎么投、投到什么程度,分寸极难拿捏。
他不能倒得太快。倒得太快,显得廉价。梁颂瑄会看不起他,阿力普会疑心他是诈降,到时候别说活命,连个全尸都难。可他也不能倒得太慢。太慢了,万一人家等得不耐烦,一刀把他砍了……得,他也不用投了。
他得找一个恰到好处的时机,一个让他“不得不投”的时机,一个让他的投诚显得“情有可原”的时机。况且,他还有顾虑:就算他把张益潮的家底都抖落出来,人家翻脸不认人怎么办?过河拆桥这种事,他见得不要太多。
所以,他得让自己变得“不可或缺”。这种不可或缺不是提供情报,世上的情报总有说完的一天。而是……
樊绍在纸上写了两个字。
西北。
他得让阿力普觉得,没有他,西北这块骨头就啃不下来。
*
翌日。
天刚亮,门就被打开了。两个白狼卫站在门外,面无表情地道:“樊先生,梁统领有请。”
樊绍没有问去哪里,也没有问做什么。他起身,整了整衣襟。衣裳还是七天前那身,早已皱得不成样子,前襟还有道茶渍,是昨日不小心洒的。胡茬青黑地冒了一层,他摸了摸下巴,苦笑了一下。
体面不体面的,也顾不得了。
跟着白狼卫出了偏院,穿过回廊,出了段府大门,一路往城东去。樊绍认出,这是去登云楼的路。
盐州与七日前已大不相同。
铺面开了大半,街上已重新热闹起来,时不时能听见货郎的叫卖声。几个孩子蹲在墙根底下玩石子,见他们这一行人过来,便住了手,好奇地望着。
樊绍收回目光,心中暗自惊讶:突厥人进城不过七日,便将盐州收拾得服服帖帖,确实有些手段。
登云楼到了,白狼卫引着他上了楼。到了顶楼,推开门,樊绍一眼就看见了地上那摊血。那血已经发黑了,像一朵开败的花。没有人清理过,或者说,是故意没有清理。
樊绍的目光在那摊血上停了一瞬,但只有一瞬。然后他便移开了,仿佛什么都没看见。
梁颂瑄坐在主位上,一身朱红窄袖袍,乌发高高束起,用一根玉簪别住。两个白狼卫分立在门两侧,目不斜视。除此之外,再无他人。
但樊绍注意到,屋里多了一扇屏风。紫檀木的,雕着岁寒三友,与他先前在段府见过的一模一样。屏风后头隐约有人影,看不真切。
樊绍心中了然,面上却不动声色。他走进来,站定,除此之外再无动作。
梁颂瑄也不急着说话。她端起茶盏,慢慢地吹了吹浮沫,啜了一口,又搁下。
沉默在蔓延。在权力展示的时候,谁先开口,谁便输了。
约莫过了一盏茶的工夫,梁颂瑄先开了口。不是因为她沉不住气,而是她意识到,樊绍比她想象的要沉得住气。若再这么耗下去,天黑了也等不来一个字。
“樊先生好定力。”
樊绍这才拱了拱手:“梁统领好手段。”
“你倒不害怕?”梁颂瑄微微歪头,像在打量一件有趣的东西。
“怕什么?”樊绍淡淡道,“怕死?梁统领若要杀我,七天前就杀了,不会等到今日。”
梁颂瑄微微一笑,不置可否。她端起茶,啜了一口,眼睛却在看樊绍。
眼前人衣衫皱巴,胡茬青黑,瞧着落魄得很,可梁颂瑄却很欣赏他。
隔空交手的那几日,她见识了他的手段:散布流言、分化段家、提前安排退路……每一步都走得准,走得稳。如果不是她抢先一步夺了盐池,输的人可能是她。
这样的人,若能为己所用,是极大的助力。可前提是,他得是自己人。
梁颂瑄垂下眼,望着茶汤里自己的倒影。她有秘密,这个秘密决定了她每一次的选择。
她需要帮手,需要有骨气、有立场的帮手,愿意为某个信念赴死的帮手。只有这种人,才守得住秘密,才靠得住;见风使舵、贪生怕死之辈,随时可能出卖她。
那樊绍是哪一种?
梁颂瑄望向他,计上心来。她突然问:“樊先生,你在张益潮手下多久了?”
樊绍不知她为何问起这个,但还是答了:“三年。”
“三年,”梁颂瑄重复了一遍,“时间不短了。张氏能拿下雍、宥、肃三州,少不了先生的筹谋。可你替他做了这么多,他给了你什么?一个‘特使’的名头?还是每月那几两银子的俸禄?”
樊绍冷冷道:“梁统领不必挑拨离间。”
梁颂瑄笑了,幽幽叹道:“你替他卖命,他却一点也不关心你的安危呢。你被俘了,张氏既没有派人来交涉,也不愿樊昭带兵来救你。樊先生,难道你就不觉得寒心?”
樊绍的呼吸乱了一瞬。
不可否认,梁颂瑄戳到了他的痛处。张益潮一定得到他被俘的消息了,可他连一个信使都没有来过,是派不出来,还是不想派?他不知道。
呵,这就是他效忠了三年的人。
樊绍本以为自己对张益潮早已失望透顶,可被外人毫不留情地点破时,心口还是一窒。
“梁统领,”他终于开口,声音发涩,“节帅待樊某如何,那是樊某的事,不劳您操心。”
“我不是操心,”梁颂瑄接话道,“我是替你可惜。你跟了张益潮,是明珠暗投。”
樊绍没有说话,但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梁颂瑄在心里记下这一笔。樊绍对张益潮确有不满,但光有不满说明不了什么。她得再往下挖。
“樊先生有没有想过,你现在还有什么保命的筹码?”不等他答,她又紧接着道,“归义军的情报可不管用了。”
樊绍瞳孔微缩:“你这话什么意思?!”
难道他们已经得到情报了?归义军里有奸细?
“张益潮又不是傻子。”梁颂瑄站起身,慢慢踱来,“你落在我们手里这么多天,他会不换防?你所谓的情报,也许早就废了。”
她盯着樊绍,目光不算锐利,却也教人没法忽视:“拿一堆废纸来换命,这买卖是不是太便宜了?”
樊绍脸色微微一变。但随即,他便稳住了。
“节帅能换防,”他说,“可换不了地形。”
梁颂瑄挑眉。
“山川河流不会因为换防就改了走向,关口要塞也不会因为换防就挪了位置。”樊绍迅速稳住心神,“再说了,统领若觉得归义军的情报一文不值,那今日叫樊某来做什么?”
他顿了顿,迎上梁颂瑄的目光:“是情报,总有几分用。有总比没有强。”
“这么说,樊先生是有意投诚了?”梁颂瑄轻笑。
“你!”
樊绍大惊,这才发觉自己踩中了陷阱。他先前以为归义军里有奸细,一下子慌了神,竟没发现梁颂瑄话里的弯弯绕。这女人委实狡猾!
“樊绍,”梁颂瑄靠在窗框上,声音忽然轻了下来,“你有没有想过你妹妹?”
樊绍不自觉地握紧了拳。指节泛白,青筋微凸。
梁颂瑄看在眼里,心里有了数。樊昭是他的软肋。人有了软肋,就好拿捏了。
“你妹妹到宥州了,五天前的事。宥州到盐州,快马不过三天。可她没来。”梁颂瑄坐回主位,慢慢啜了一口冷茶,“你猜,这是为什么?”
樊绍的呼吸停了一瞬。
“因为路被断了。”梁颂瑄还是那样平静,“两万铁骑就卡在宥、盐两州之间的峡口,她过不来。”
樊绍彻底慌了神。他的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他们知道濯缨在哪,他们能动手,随时。
濯缨不会不管他。那个傻丫头,就算天塌下来也会来救他。可正因为如此,他才不能让濯缨来。盐州现在不好打了,她若是硬攻,便是以卵击石,会把命搭进去的。他活了三十三年,够本了,可以不把自己的命当回事,但濯缨不行。
“你想怎样?”樊绍的声音紧得像一根快要绷断的弦。
“我想怎样不重要,”梁颂瑄道,“重要的是特勒大人想怎样。”
她看着他的眼睛。
“鹰嘴峡一战,樊昭杀掉了突厥英勇的先锋官。大人一直记着这件事,很想……‘会会’她。”
樊绍身形一晃。他下意识去撑桌沿,但没撑住;紧接着膝盖发软,直接磕在了地上。那并不是一个端正的跪姿,而是瘫下去的,像一摊被雨淋湿的泥。
樊濯缨,他的妹妹,这是他在这世上最放不下的人。
樊绍跪在地上,额头几乎要触到地面:“樊绍愿意……愿意为特勒大人效劳!”
屏风后,阿力普轻轻叹了口气。这就是梁颂瑄说的“厉害人物”?也不过如此。人一旦跪下,便再也站不起来了。眼前这个,怕也是一样。
他靠在椅背上,不再看了。
正厅内,梁颂瑄居高临下地睨着脚下之人。
这颗低垂的头颅,这副瑟缩的姿态……这就是她等了七天的结果?
她很失望。不,不是失望,是幻灭。隔空交手时,她以为遇到了对手,可事实证明,在生死面前,这个与她周旋数日、差点坏了她的局的谋士,也不过如此。
他跪了。虽然是为了妹妹而跪,可跪了就是跪了。
这样的人,不能托付秘密。因为他的忠诚,不是给某个信念,而是给某个人。那个人一旦出了什么事,他的忠诚便随时可能转移。
梁颂瑄心道:这个人,留不得。
但她没有动。她还在等,等樊绍抬头看他的眼睛。一个人的嘴会骗人,可眼睛不会,她要从他的眼睛里,确认最后一件事:他是不是真的被击垮了?
一炷香后,樊绍慢慢抬头。他眼眶微红,目光闪躲,像一只被逼到墙角的老鼠,惶恐、畏缩。
可在那畏缩之下,藏着另一双眼睛。那双眼睛在看梁颂瑄,观察她脸上每一丝表情。
恐惧当然是真的,但樊绍不允许恐惧吞噬他。他知道梁颂瑄在看他,他不能让对方看出破绽,但也不能演得太假。她太聪明了,过犹不及。
静默片刻,梁颂瑄忽然笑了,带着几分兴味:“樊先生倒是识时务。”
樊绍身形一颤,心跳如擂鼓。他听见梁颂瑄走近的脚步声,也看见她的手缩进袖中,一点寒芒一闪而过。
一把短刀。
她要杀我。这个念头像冰水一样浇下来。但紧接着,他又觉得不对劲:不对。梁颂瑄还没拿到情报,不会现在动手。
樊绍深吸了一口气,将翻涌的情绪一寸一寸地压下去。
“梁统领,”他的声音喑哑,“归义军那边的情况,我比任何人都清楚。张益潮手里有多少粮、多少兵,各将领之间有什么矛盾……这些,你想知道吗?”
梁颂瑄的手在袖中顿了一瞬。她本以为这个跪地求饶的人会继续乞怜,没想到他居然还能谈条件。她看着那双眼睛,那里的畏缩尚未完全褪去,但已多了一种东西:算计。
这样的人,更留不得。她在心里想。面上却不动声色道:“你可以说。”
“我不会白说。”
“那你要什么?”
“命。”樊绍说,“我妹妹的命,还有我的命。”
“就这些?”
“还有一个条件。”樊绍顿了顿,目光越过梁颂瑄,落在那扇紫檀屏风上,“我还要见阿力普大人。”
梁颂瑄一愣。就在此时,樊绍忽然朝屏风大喊:“特勒大人!您在屏风后听了这么久,就不想出来说句话吗?”
声音在屋里回荡了一下,又散了。
屋里一时寂静。然后,阿力普走了出来。
“你见我做什么?”他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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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0章 折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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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第一卷完结啦!会休息一段时间再更新第二卷。敬请期待哦~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