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舒舒有礼》疏枕

1、噩梦相逃 有时候相遇

　　“老爸你开车绕一下，桓周路十字路□□通瘫痪了，正中间躺着两个断气的人。”

　　姜舒禾正坐在公交车站的长椅上休息，闻言她往路口方向望。

　　距离不远，但也只能看到掉头的车辆和人行道上来回探头的人群。

　　她往前走几步，唏嘘讨论声不断入耳，警笛与救护车鸣笛在红蓝闪灯中交响呼喊。

　　透过缝隙看去，两辆相撞到冒烟的汽车横在路中间，车身损毁变形，地上确实躺着两个人。

　　其中一个人的脸侧着，朝向她。

　　夜晚的路灯还是昏暗，看不清那人的模样，但他身上散发的铁锈般的血腥味，透过湿重的空气蔓延至每一个人的鼻息。

　　姜舒禾凝着脸色，木然地盯着眼前的画面，头脑被桎梏，全身的感官都被屏蔽。

　　一只干柴般的手从背后幽然伸出，猛然用尽力气把她向前推。

　　——她被迫闯进了车祸现场！

　　同那具没了希望的躯体一样，躺在潮热的地面上，动弹不得。

　　沥沥的血，渗透进沥青柏油路。

　　而后随着石子纹路涌动，掺杂浓稠的白浆，蠕动着浸染她的头发，顺着发梢攀爬侵犯她的肌肤，粘黏在她的身体与湿热的地面之间。

　　“不要！！”

　　她猛地从床上坐起来，浑身颤栗。

　　她干涸地吞了一口口水，恍然盯着窗外亮苍苍的天发呆。

　　又梦见了那个画面，她颓然失力、周身冒冷，哆嗦着把自己裹进被子里。

　　血淋淋的场景骇人蔓延，猛兽回笼般扑进她的脑海中，她好像听见那具躯体里，被震碎的五脏六腑，朝她哀嚎。

　　倒在血泊里的魂魄不甘心地厉声嘶喊。

　　“我不要死……”

　　＊

　　最近一直被这样的噩梦裹挟，姜舒禾拖着步子下床。

　　脑海中仍在回响这几天的经历。

　　“还我儿子！”

　　“姜舒禾！”

　　“都是你！”

　　“为什么不是你去死！”

　　初春的气温还带着冷意，她用冷水洗了把脸，迫使自己清醒。

　　“还是出去走走吧……”

　　看着外面亮苍苍的天，她这样想着。

　　*

　　一路踱步到这家曾经来过无数次的甜品店前，沉了沉心，她突然发觉自己很讨厌这潮热的天气，沉闷无风。

　　她的家乡，永远都是那么的干爽。

　　突然想到，如果此刻他在家乡的麦田里，望着随风舞动的绿油油一片，会不会说，“吹风会让人心情好……”

　　遥远的残阳凝望着她，泛红的天仍旧火热热的。

　　其实没人和她对话。

　　＊

　　向前走了两步，面前的玻璃门自动打开。

　　门框上方的吹风口带着凉风呼啸而来，冷意彻骨，令她清醒。

　　她沉默着进去逛了一圈，导购员帮忙把她挑的甜品装进购物袋里。

　　看着被码的整齐的透明甜品盒，她的脑子里突然冒出一句话：

　　——都是甜腻腻的奶油。

　　最终还是在心里叹了口气，拎着大包小包，到饮品区买了一杯冰激凌，寻到街边角落的座位，有一口没一口地吃着。

　　往生虚浮，沉闷无言。

　　她呆坐着，实在不清楚自己在做什么。

　　就只是坐着，似乎脑袋里回想了一万件事情，又仿佛什么也没想。

　　和之前做笔录时一样，只是坐在那里，什么都不知道。

　　＊

　　“啊！”

　　“啊～啊啊啊啊啊！”

　　街上传来一阵喧闹，像是在呼喊谁的名字，中间似乎还夹杂着低低的抱怨声。

　　“好堵啊！”

　　“怎么这么多人……”

　　她原本在发呆，听得不真切，无聊的好奇心促使她，呆坐着等声音临近。

　　“之离哥哥！啊～好帅！”

　　“许之离！”

　　先闯入视线的，是那个被人群追逐的，清瘦焦灼的人影。

　　是…许之离？

　　他一瞬而过的模样，仓皇落魄。

　　紧随着他汹涌而来的，还有此起彼伏的尖叫声。

　　身后乌压压一片的，是…私生？

　　她带着疑问，却又漠然地像路边随处可见的石砖，注视着这一切的发生。

　　“好疯狂……”

　　如果能停下来给每个人都签一张签名照，是不是就不用这样追来追去了。

　　不过人家或许赶着去做重要的事情呢？

　　也说不定……

　　好像每一个明星都有一些极端的粉丝，用不着她这些陌生人关心。

　　“姐姐～你的冰激凌、是什么味道的呀？”

　　“嗯？”

　　喧嚣刚过去，她便又一个人呆坐下来。

　　瞧着这个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扒着桌子对她的冰激凌馋涎欲滴的小朋友，她惊讶地一时忘记怎么回话。

　　“粉色是草莓味吗？黄色是什么味道？”他又自顾自地问。

　　他把手里的斜挎包放在桌子上，又背对着姜舒禾艰难地踢踏着小腿爬上座椅，姜舒禾看着映入眼帘的银灰色背包若有所思。

　　见她不回答，小朋友便撇着小嘴，“姐姐～”

　　是什么味道？

　　其实她也不知道，当时让店员随便推荐的，什么颜色都有。

　　看着他指向自己的冰激凌的小手，姜舒禾胡乱回答道，“黄色？是芒果味吧。”

　　“芒果味的？是不是超级甜！”

　　他托着下巴慢吞吞地说话，说到甜还举起手欢呼，可姜舒禾今天实在没什么逗孩子的心情。

　　“应该是，腻腻的。”

　　“啊？你你？”

　　他噘着嘴，两只肉肉的小手叠放在一起，似乎窘迫得不知道要干什么。

　　他这可怜的样子，让姜舒禾突然有愧：怎么能对一个小孩子如此敷衍？

　　“你家人呢？”

　　他没有回答，而是把头放在交叠的双手上，歪着头小心翼翼地看姜舒禾。

　　“姐姐…你怎么不开心？冰激凌怎么不好吃？”

　　“怎么又不开心？当当当当～给你买了超级好吃的冰激凌。”

　　又是那个声音。

　　姜舒禾突然觉得眼前的小人变得模糊，和她回忆里的一个人影重叠，让她压抑的眼泪终于要忍不住了。

　　整个人就像终于没了力气，眼泪无声、夺眶而出。

　　她却不想去抹泪，不想去遮掩。

　　她什么都不想管，她有无尽的眼泪要流，她有无数的伤心要诉说。

　　你回来好不好？

　　“姐姐别哭，对不起…”

　　小男孩忙乱地从座椅上下来，拉着她的手。

　　“姐姐，我有钱，我带你去买甜甜的冰激凌好不好？”

　　语罢，又从他的小书包里拿出纸巾，是妈妈为他准备的，软软滑滑的印着小花。

　　他伸长胳膊，垫着脚要给姜舒禾擦眼泪，姜舒禾却不说话。

　　他小嘴一撇，竟也盈出泪来，嘴里嘟囔着。

　　“姐姐讨厌我，店员姐姐不卖给我冰激凌，叔叔答应要带我去吃，却突然丢下我。没有人喜欢小安…”

　　丢下他？

　　怎么会？

　　姜舒禾连忙擦干脸上的泪，整理好情绪，让声音尽量柔和。

　　“小乖不哭，姐姐帮你找叔叔好不好。”

　　“哼！他丢下了我，我才不要找他呢！”

　　啊？还生气了。

　　姜舒禾换个法子问，“你这么聪明，一定会背叔叔的电话吧？”

　　说到这个，小海狡黠一笑，“我当然会了，但我不要找他。”

　　呃，套路失败了。

　　“姐姐～我们去买冰激凌。”说着小手握住姜舒禾。

　　“可以，但是有个条件。”姜舒禾还不忘继续套路，小家伙则是一脸疑惑地问什么条件。

　　“你可以告诉姐姐，叔叔刚刚带你去干嘛了？”

　　“去吃饭啊。”

　　小家伙的肚子应景的咕咕作响，眼睛巴巴地盯着姜舒禾刚才买的甜品小蛋糕，姜舒禾连忙打开一个递给他。

　　“要等温峤叔叔，可他一直没有来。我好饿，知礼叔叔去点菜，也一直不回来。”安安说话声音越来越小。

　　“知礼叔叔不回来？温峤叔叔要来？”

　　“对啊，他们说要带我去游乐场！”提到游乐场，小家伙蹦蹦跳跳的。

　　不知道这个“zhili”和刚刚的“之离”是不是同一个人，但姜舒捕捉到了一个关键信息。

　　温峤！

　　她学校有一名年轻的讲师，也叫温峤。

　　青年才干，入职这些年学术成果颇丰，在学校小有名气。

　　因为他们两个学院学科有交叉，之前参与导师的项目见过，她还陪室友凉杉去蹭过几次课。

　　联系方式嘛，应该能从凉杉那里找来，姜舒禾觉得或许可以尝试一下。

　　在小安安兴致冲冲地挑选冰激凌口味的时候，姜舒禾偷偷地拍了一张他的背影。

　　正在她思考措辞的时候，小家伙突然开口。

　　扒着透明的橱柜，扭头盯着她看，“姐姐，每一个都想吃……”

　　萌萌的大眼睛亮晶晶的，吓得她赶紧关上了手机。

　　“小孩子吃太多会闹肚子哦！”

　　店员小姐姐甜甜地出声提示。

　　“姐姐～”

　　小家伙不满意了，“小虫子不会咬我肚肚的对吧！”

　　冰激凌不是这家店主营，她看着展示柜里只有几个口味，每样都尝一下也不是很多。

　　“那我们就每样都来一个。”

　　“真的嘛？太好啦！姐姐你真好！”

　　他高兴地手舞足蹈，转头拉着长腔和店员小姐姐炫耀：“姐姐～我每个都要哦～”

　　看着他嘚瑟的小模样，姜舒禾眼里盈着笑意，感知到店员小姐姐询问的目光，她点点头表示同意。

　　接过做好的大杯冰激凌，两人刚回到位置坐下，就来了电话。

　　是温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