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夜侯》谢惊蛰

55、第 55 章 沈亦书一凛

　　沈亦书一凛。她虽然不知道谢谌风与鲜羌的冤仇症结在哪儿，但她也容不得被人当面责骂本朝宰辅，更何况此人还是自己的上官与恩人。她难得被激起了些许火气，抬起头，对上鲜羌汗王耶拔土摩诃审视的目光，不卑不亢回道：“回汗王，本朝自有左丞相公、祯朔上将军手握兵马大权，此时正与贵部合攻北梼，不知汗王所言贼子是何人。”
　　耶拔土摩诃年逾七旬，身材魁梧，须发皆白，然面目红润，说他能即刻上马张开百石铁胎弓沈亦书都信。鲜羌不与外界往来，三国却无一敢小瞧于它，皆因马蹄部落战力彪炳，六岁小儿都能上马拉弓，成年男子人人善战。诸国中尤以西峙铁骑名声赫赫，其装备精良，精兵强悍，让人闻风丧胆，却也从不敢对上生在马背上的鲜羌骑兵。东齐与鲜羌联军，可谓如虎添翼，得一国骁勇精骑相助，这才令峙帝谭顺仁重新估量起与东齐的合作。
　　“不知？”耶拔土摩诃冷冷一笑，“第一次他来我鲜羌，将我送与孙儿作成年礼的鹫鹰拔了毛做毽子踢，那鹫鹰不堪其辱撞柱而亡，他不思悔过，反而捡去烤肉吃。”汗王握紧拳头，青筋暴起，声如雷鸣，“第二次他来我鲜羌，时本王坐骑，鲜羌绝无仅有的白额宝马偶受寒伤，他信誓旦旦说有良药可医，本王轻信于他，将宝马与他喂养，不出十日便被他喂撑死了，那贼还言道，如此可惜，不如送他尝尝味道。”
　　说及此事，他已是怒极，铁拳重重砸下，面前的石桌顿时四分五裂。沈亦书心肝一颤，绝望地想今日自己怕不是要交代在此了。
　　“第三次他来鲜羌。”耶拔土摩诃怒不可遏，几乎是吼出来的，“恰逢我部下寻得一七彩氐鹿，鲜羌以鹿为祥瑞，七彩神鹿百年难遇，族人皆以先祖显灵，欲举祀供奉。他却因猎奇神鹿口感，半夜将鹿杀掉炖汤喝。”
　　沈亦书以袖掩面心如死灰，半句不想再辩驳了，这可能是官长作得孽，但却是自己的报应。她懂了，谢谌风送她过来，可能就是让她来当替死鬼的。
　　一旁的图巫跽能刀都抽出来了，眼瞅着就要架在自己脖子上，上面老汗王还怒火中烧地继续咆哮：“你说，他是不是贼？！！”
　　“是是是。”沈亦书恳切答道，她放弃挣扎了，先保住自己小命要紧，“只是这其中恐怕有什么误会，下官与……那贼，并不相熟。”
　　耶拔土摩诃喘着粗气，渐渐平复下来，闻言冷笑一声：“你与他不熟，他会千里传书过来让本王相助于你？”
　　相助？此话从何而讲？沈亦书不及细思，她只想保命。试探开口道：“回汗王，下官确实不认得那‘奸贼’，但下官深受沐圣手大恩，此番又身负皇命出使他国。想是为此，他才对下官多有照拂。”
　　其实沈亦书这话着实经不起推敲，但耶拔土摩诃听她话语中提起沐未落，脸色已是缓了下来。
　　“沐仙人救厄渡灾，是我鲜羌全族的大恩人。”他面朝东方躬身施以鲜羌古礼，面露感激。“使节既为沐仙人所救，想来也不是恶人。”
　　沈亦书拼命点头，并且在心里明确了一件事：在鲜羌，提官长人人喊打，但提沐阿姊，或可有免死奇效！
　　“既如此，使节暂在鲜羌歇下罢。”耶拔土摩诃重新坐下，也没有理会面前被他击碎的石桌，“使节想要的人，已被我鲜羌大将浑木蛟所擒，正押往楼原。待人一到，孤即遣人护送使节回东齐。”
　　沈亦书浑身一颤，错愕道：“汗王所言何意？”
　　图巫跽能在一旁皱眉道：“谢狗贼没与你说吗？他让浑木蛟攻城时留意一个叫吴洪的人，须生擒回来交予沈使节带回长安发落。使节难道不是知晓此事才一路来我鲜羌的吗？”
　　“我……下官……并不知情。”沈亦书颤抖着，她原以为，吴洪之事会不了了之，或者要灭梼之后才有结果，没想到……官长一直记着……
　　她深施一礼，真心实意道：“下官沈亦书，拜谢汗王仗义援手。”
　　耶拔土摩诃哼了一声：“不用谢我，这也不过是那狗贼的奸谋。”
　　他对谢谌风全无半点好感，因此对方做什么他都觉得是在使奸计。
　　沈亦书起身，泪意潸然。

　　开承二年四月，符节给事、北梼使节掌使沈亦书圆满完成出使，携团返回长安，今上率众臣亲至长安城外迎接。
　　数月之前，自己跪叩在长安城外无人问津；数月之后，上与文武百官在同一所在齐迎自己凯旋，沈亦书一时五味杂陈，下马大礼跪拜，再呈状书与人证。
　　上不顾规制，令大理寺卿当场审问判将，在对方吓得魂飞魄散、一五一十将自己如何卖城叛逃之事尽数说出只求活命后，着即下令将其施以剐刑，并当着围观百姓的面，御口亲言为沈叙、袁度以及琅寰合城百姓翻案昭雪，追封沈叙为“忠烈公”，袁度为“勇义侯”，其余官兵各有所封；而宁死不屈、奋战到最后的琅寰百姓则由朝廷重修陵墓，享朝供香火，亲属三族之内皆有赏赐。
　　又当众宣旨，尽列沈亦书功勋，加封为正四品太学祭酒、同太子詹事，授平章郡，飨二百户，另赏珠宝无数。
　　至此，沈亦书成为有正史记载的女子入朝为官第一人。
　　东齐盛世，隐隐初露端倪。

　　“同太子詹事，平章郡？”谢谌风冷笑一声，“全是些虚职，他有本事把同字头去掉，再封个侯爵啊。”
　　谈苔听得心惊肉跳，恨不得去捂那祖宗的嘴，温如今今日换了一把水墨折扇（扇面写着“不公”二字），边扇边煽风点火：“卫杨，快替上将军拟疏进都面呈皇帝，请封沈祭酒为正衣寺卿，同相台令，平永章公。”
　　谈苔不知自己该笑还是该严肃，只好把头深深埋起来，不让人瞧见面上的笑意，谢谌风倒是极为赞同：“就这般写。”
　　饶是与这位相处了一段时日，卫杨依然拿不准他是说笑还是认真的。谈苔疯狂冲他使眼色：卫副将，千万别犯傻啊！要不然我们都得玩儿完！
　　“眼皮抽筋就去找检校医。”谢谌风头也不抬地说道，“别跟我这儿眉来眼去的。”他转向温如今，“鲜羌那边还没到吗？”
　　“离此不过二十里，按他们的脚程，一盏茶的功夫就能到。”温如今摇着折扇，更显风流，“可要卑职遣人前去迎接？”
　　“迎什么接，又不是找不到路。”谢谌风把手里的百戏牌一丢，“传令，郎将及以上聚军正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