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夜侯》谢惊蛰

47、第 47 章 他这话说的

　　他这话说的无礼至极，言语中充满着对东齐的蔑视，沈亦书心里着恼，脸上却丝毫不显，只是说道：“臣此番前来，是向梼帝讨人。”
　　“何人？”
　　“罪人。”
　　“何处罪人，来我北梼讨要？”
　　“北梼罪人，故而前来北梼讨要。”
　　这下倒叫古博白意外了：东齐年节前曾递送过国书，所以他十分清楚沈亦书此行前来的目的。并且他也知道孙丰，也就是吴洪对眼前这人来说的意义。孙丰对他来说无足轻重，但是如果东齐想从他手里讨人的话，不付出点什么也休想将人带走。但是这样一个东齐叛臣，却被沈亦书说成是北梼罪人，倒叫古博白不解。
　　“北梼何来罪人？”
　　“启禀北梼皇帝，贵国虎陷军督知孙丰，乃是东齐叛臣吴洪。当年吴洪叛逃东齐，陷害齐之肱骨之臣，为贵国带来‘勾连逆贼’的名声，此其罪一也；吴洪当年能叛离东齐，日后也就能叛离北梼，为北梼隐患所在，此其罪二也；此人既逃奔于梼，却一不为新主出力，二不为明君效劳，饱食终日无所事事，此其罪三也。如此劣迹斑斑、罄竹难书者，难道不是北梼的罪人吗？”
　　古博白哈哈大笑：“这可真是教朕大开眼界，黑的都能说成白的，你沈亦书在东齐做个小小的六品给事实在是屈才了。朕这后宫倒是空着几个妃位，沈给事如果点头，朕以贵妃之礼抬你入宫，如何？”
　　四下哄笑出声，还有人不怀好意地上下打量着她，那黏腻侵犯的眼神有如实质，着实令人作呕。沈亦书气得手抖，她使劲握紧拳头，不让自己显露异样，深呼吸了几次之后，扯出笑意，开口说道：“北梼皇帝好意，臣心领了，只是先父生前曾有叮嘱，沈家女儿只招赘，不嫁人。为人子女者，实不敢违背父命。若梼帝执意与臣共结连理，不妨……”
　　“你大胆！”古博白大怒，拍案而起：“一个小小的齐使，竟敢在朕面前这样放肆，真是不知天高地厚！来人——”
　　随沈亦书一同上殿的两名副使，乃是季旌寒特意寻来的羽林高手，只为保护沈亦书。当下二人互相对望一眼，手悄悄缩回袖子里，只待古博白命令一下，他们便蓄势而发。
　　正在这时，殿外有内侍匆忙上殿，连衣冠都顾不得整好，在殿门口还被绊了一跤，顺势趴跪在地上，慌乱地磕头。见底下的奴才在外国使臣面前丢尽颜面，古博白更怒，大骂道：“哪里来的奴才，这般没有礼数？！拖出去砍了！”
　　那内侍哆哆嗦嗦的伏地而奏：“启禀圣上，许首辅……许首辅病逝了！”
　　一语如平湖投石，波澜乍起，大殿中响起众人不可置信的议论声，古博白楞在原地，仿佛不可置信，忽然疾步下位一把揪住内侍，厉声问询事情来由。一旁的沈亦书忽然有一种不好的感觉。
　　她忽然记起临出发前，谢谌风叮嘱自己的那句话，“无论发生什么，均与你无关。”
　　北梼与东齐制度迥异，皇帝之下设有内议阁，阁臣分管各司署，尤以首辅为尊，乃是名副其实的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北梼皇帝是古博白，然军政大权实际都掌握在首辅许砾手中。许砾三朝老臣，在朝中的势力盘根错杂，朝臣大半都是他的门下。他一死，北梼瞬间没了主心骨，便是古博白也不可能在短期内将所有势力都归拢聚合……原来如此！
　　沈亦书电光火石之间已然缕清脉络，知晓了谢谌风的计划。是的，要说这事儿和谢谌风没关系，打死她也不信。她震惊于谢谌风的胆大，却又激动于北梼局势的动乱，也有一丝未知的后怕。当下竟然忍不住泛起一片颤栗，随即努力稳住自己：此刻最重要的，便是不能发出任何异样。官长敢布此局，就定有周全的把握让自己全身而退。就算……就算他只是献祭自己，今日殒命在此，当也值了。眼下北梼朝局动荡，人心惶惶，军政大权四分五裂，群龙无首。东齐可趁此机会发兵北梼，至于自己……她笑，此番纵然葬身于此，也是为国捐躯，死得其所！
　　想到此，她心下愈发泰然，面上更显轻松。以至古博白怀疑的目光投过来时，她淡定自若地站在那里任期打量，尽显无辜。
　　“禁军何在？”古博白招来禁卫团团围住沈亦书等人。作为北梼的皇帝，他只会比沈亦书更了解许砾的死意味着什么，他狠狠盯住沈亦书，阴恻恻道：“东齐使团刚入我北梼，我朝首辅便溘然长逝，此事未免也太巧了些，沈使节有何话说？”
　　沈亦书此刻兵刃交身，北梼禁军腰刀的寒光反在她面庞，她非但毫无惧色，还忽然哈哈大笑起来，连泪花都笑出来了。若不是眼下被禁卫围住动弹不得，她简直要笑弯了腰：“原来这便是北梼皇帝的‘男子之利’，确实令某大开眼界。敢问北梼皇帝，我们从一入北梼境内，便被多少双眼睛明里暗里的盯着。从入境到现在，我东齐使团全员未曾有一人离队，您疑心贵国大臣的亡故与我们有关，不才倒要请教，是哪位使臣能够一边身处在这大殿中，一边去刺杀许首辅？”
　　她擦擦眼泪，逐渐止了笑意：“我东齐使团此番目的明确，也一早向国君递交了国书。便是三岁小儿也知道，我一行出使之时，若北梼有任何举动，都与东齐脱不了干系。东齐圣天子英明睿智，又岂会在此时节外生枝，与天下人话柄？此分明为贵国内政，却问责于外臣，国君如此行事，莫非想与东齐开战乎？！”
　　此一番话说得慷慨激昂，振聋发聩。眼前这位礼服华冠的东齐女使节，分明身材弱小，身形却如松竹般挺拔，一时竟让满堂文武大臣无言以对。眼下她不屈不挠直视古博白，良久，倒是后者先移开目光。
　　“使节所请之事容后再议，在我朝查明许首辅死因之前，贵国使团就先在驿馆歇息着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