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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村长说到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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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长说到此,停下来喝了一大口水,才又说道:“就算你们去到扶汤旧址,也只能看到一片废墟。不死心的话你们就自己去找罢,就在此地往西九里地,溪山脚下。”
季旌寒想到什么,开口问道:“会不会是他们提前得了消息,举族搬迁了?”
村长胡子一吹眼一瞪:“绝无可能!扶汤人口众多,要是举族搬走动静肯定很大,我们一定会知道。更何况就在他们消失的前两天我们还去他们部落送过东西,那个时候他们还都好好地待在部族里呢。”
恰在此时,村长夫人把饭菜陆续端上桌,几人开始用饭,乡下村落饭食简单,却胜得有许多野味增鲜。岑梧栖还在缠着村长讲更多扶汤的轶事,季旌寒却有些食不下咽,倒不是嫌糟糠粗粝,实是一想到扶汤不再,他们找人又断了头绪,朝堂之事复杂,已经容不得他们许多时日。诸多纷乱涌上心头,一时竟不如该如何是好。
无论如何,季旌寒还是决定第二天去扶汤旧址瞧瞧,万一能找到什么端倪最好,同时派人继续四处探听,双管齐下。季旌寒不想放弃,一来他相信祁初不会欺骗自己,二来他并不甘心就此打道回府。能得祁初钦佩夸赞者,必有过人之处。眼下东齐最缺的就是统将之才,如果找不到人,东齐军队还是散兵游勇不成气候,这次三国联军只是试探,他们彼此有诸多猜忌与争执,才使得东齐侥幸将其击退,一旦下次他们举兵全力进犯,东齐必然无法抵挡。因此,无论是为了百姓还是为了东齐,他都无法退却。
是夜,岑梧栖早早躺下,睡得香甜,身畔季旌寒却辗转反侧难以安眠。前路多艰,这次他当真无人可依,只能靠自己了。
夜凉如水。
祁初松散着中衣,濡湿的头发随意地打散着,他负手站在轩涛庭外,月光流淌在他身上,轻柔而灵动。漫天的繁星熠熠闪动,他站在这片星空下,似远,又近。
身后一双手撑着白色外袍,披到了他的身上,随即退下。
祁初似是回过神来,侧头看向身后的人:“从容。”
“夜凉了,侍中刚沐浴完,当多添件衣服才是。”身后的人应声,言语间礼而不媚,恭而不谄。
“算时日,陛下他们应该到扶汤了罢?”
沈从容并不答话,只是微笑着候在一旁。
祁初不以为意,似乎一开始便没想着得到回答,他轻笑一声:“陛下此时怕是在埋怨我了。”
虽说不受宠,可毕竟皇子出身,自小尊荣华贵,不曾受过波折。如今千里迢迢舟车劳顿而去,却发现扶汤“消失”,迹无所寻,人无所踪。只怕眼下正在大骂自己也不无可能。
想到这里,他仰头望向星空,看到那颗若隐若现的紫微星闪烁不定,良久,似是问星,也似问己,他轻轻说道:“祁初啊祁初,你到底是盼着陛下找到他呢,还是找不到他呢?”
他拢了拢外袍,踏着月色转身离去。
只留下沈从容浅行一礼,依旧挂着微笑,目送他走远。
翌日,季旌寒遣五名侍卫去四周村落继续打探,自己则带着岑梧栖、李致并另外两名护卫赶往扶汤旧址。旧址坐落于溪山脚下,时值夏末,溪山还是一片翠绿,更有清澈的溪水从旁边奔涌流下,与眼前这一片漆黑狼藉的扶汤废墟形成鲜明比照。
扶汤“消失”的离奇,如有神助,周围村落的村民敬重鬼神不敢靠近,是以这片废墟无人收拾,仍是维持原状。立于这片断壁残垣之前,似能看到当初西峙军是何等的残暴不仁,寻酒不成就肆意放火虐杀无辜扶汤百姓的光景。
大火将这里烧得很彻底,一如村长所言,只剩下些难以烧毁的残砖断瓦。李致和两个护卫四处查看了一番,什么也没有发现。倒是岑梧栖跟在三人身后东瞧西望,惊奇道:“真的没有其他的东西,跟烧了一个空村子一样……他们是怎么做到的?”
李致摇摇头:“回殿下,这大火烧得什么都没留下,恕卑职无能,实在看不出来什么。”
季旌寒也没有闲着,他绕着废墟转了一圈,再回来时听到两人问答,开口说道:“我还是觉得他们是得到消息后举族搬迁了。废墟中只有木梁和房顶的砖瓦,而酿酒所需的器具,饭食所用的锅盆竟没有一点残渣,无不说明他们应当是提前得了信,很从容的撤离了。不过按照村长所说,出事前两天他们还在这里生活,那么如何在一天一夜举族转移且不惊动邻村……这我属实想不明白了。”
岑梧栖捡了根木棍翻动着火烧剩下的残渣,随口说道:“扶汤善酿酒,酿酒必须有水,所以他们的部落才会安置在山脚溪水下,转移的时候可能也是依靠水源呢?”
此言一出,季旌寒和李致同时抬头看向岑梧栖。李致自觉失礼,急又垂下头去,季旌寒却大喜过望:“你可能发掘了真相!”
岑梧栖无辜地眨眨眼,不明所以,季旌寒已经反应过来了:“是了,扶汤人因酿酒所以必须临水而居,一两天内举族转移也不会到太远的地方,我们顺着这条溪水寻找,没准能找到些踪迹!李致,看看这条溪河下游有没有村落!”
李致飞快地打开舆图,查看了一番禀道:“回陛下,这条溪流名曰‘鹿涧溪’,鹿涧溪下游据此六里地便有一处村落。”
季旌寒笃定道:“他们若往下游转移必然会惊动那个村落的人,可那村长说方圆十几里的村落都没有察觉动静,那定然是往上游搬了。李致,把去打探消息的人都叫回来,让他们在这里守着马车行李,我们往山上走。”
辕卫营自有传信的方式,李致把信传出,便护着季岑二人往山上去。溪山崎岖而险陡,并没有能供人行走的山路,有些险径只能手脚并用地攀爬。李致三人还好,岑梧栖倒也能撑住,独季旌寒没爬多久就开始气喘吁吁,几人走走停停,行进十分缓慢。
“我,我,我再……歇歇。”季旌寒没爬两步又体力不支,大喘着气停了下来。李致担忧道:“陛下,不如您和殿下在此歇息,卑职先去查看一番,待探得消息陛下再行不迟。”
季旌寒深知以自己走两步歇三步的状态,走到天黑也走不了多远,于是点点头。李致留下另两名护卫在此保护二人,想了想还是不放心,又传信叫下面两名看守行李的护卫上山,自己轻装继续往山上探寻。
看护卫都在周围警戒,岑梧栖凑近季旌寒小声道:“陛下这次回宫可得好好锻炼,太医令早就劝您多打打拳了。”
季旌寒连说话的力气也无,只是大口喘息苦笑着点点头。岑梧栖帮他顺着气,若有所思:“李左督和众护卫有功夫傍身,我是原来干农活身体底子好,所以我们爬山不至于疲累至此……这么说来扶汤人的身体真的好康健,这般翻山越岭都不费事。”
季旌寒喘的都没有气力思索了,听闻这话,却如拨云见日,醍醐灌顶一般,他热切地抓住岑梧栖的手摇了摇:“你,你可能又……发掘了真相!”
是了!扶汤一整个部族的人,有老有少,有男有女,又不是所有人都有李致这般矫健的身躯能够翻越山岭,更何况他们还携带着许多物什器具,一天一夜光景,根本不够他们搬移的。
可他随即沮丧下来:如果不是搬迁到山上,还有可能搬到哪里去呢……
他一边想,一边观察起来:周围树木郁郁葱葱,偶有微风吹过,吹得树叶瑟瑟作响,不知名的鸟儿在深处叫着,却愈发衬得万籁俱寂,空谷悠长。阳光透过树叶洒进来,光与影在地上交织起舞,一只灵动的斑蝶飞过,停在岑梧栖的肩头,又很快飞走了。顺着斑蝶飞过的方向望去,却发现远方有一处很大的暗影,好似被什么东西遮住了一般,难以透进阳光去。
季旌寒心觉有异,叫上岑梧栖并几名护卫,一起往阴影走去,越靠近越觉得凉风阵阵,与外面的温热对比鲜明。终于,几人走近阴影,却被眼前这番景象所震撼——那片阴影,或者说,是一棵巨大无比的古树的树冠遮蔽出来的暗影。他们此时便立于那棵古树之下,抬头根本望不见天空,也看不到树顶,能看到的只有错综交杂的树叶和遮天蔽日的枝干。这棵树的大树干怕是有几百人才能环抱过来,四面山峦叠嶂,合围住这棵古树,若不是身在此山,从外面根本发现不了这片奇迹。
几人被眼前的奇景深深地吸引住,岑梧栖感叹道:“若我是扶汤人,我就干脆住到这棵树上,反正这棵树的树枝粗到都能盖间屋子了,这样,谁来也找不到我。”
一语惊醒梦中人,季旌寒回过神来,赶紧让护卫去找李致回来。他牵着岑梧栖慢慢靠近古树,呼吸都小心放轻了。古树有灵,季旌寒不敢贸然惊扰,隔着一段距离就停下来了,然后长揖一礼,朗声道:“长安季氏,今为寻人而来。树灵在上,烦请指引扶汤所在。如有叨扰,万望海涵。”
一阵风吹过,除了头上树叶簌簌,什么也没有发生。
季旌寒生怕自己说的声音太小,于是上前一步,又揖一礼,大声重复了一遍:“长安季氏,今为家国社稷,苍生黎庶而来,寻求隐士出山匡扶天下。树灵在上,还望施以援手,指引扶汤所在,感激不尽!”
这下连风都不吹了,树叶也止了歇。刹那之间,山谷竟空寂的吓人。
季旌寒幼时读过一篇游记,游记中记载,“山行十里,途遇大雾,茫茫然不见天色,忽而雾去,见一乔木,其干如山,其冠如瀑。树下有人,极类耆童,上前见礼,求问出路。耆童摇手一指,遂沿溪涧而出,回望乃一石壁,复寻不见。”
他拿着游记去问祁泽,“耆童”是何人,祁泽告诉他,“深山古树,俯仰天地之蕴,故能生灵,见之不可无礼。”
那是第一次,季旌寒生出对“自然”的敬畏。
两个护卫在季旌寒开口时就已经行跪礼了,岑梧栖也跟着一起作揖,此时几人都没有动。恰在此时,李致跟着护卫一起赶了过来。饶是已经听护卫说起过此番奇景,可真见到了,依然忍不住心生惊叹。李致等人忙跟着一起跪拜,季旌寒清了清嗓子,正准备第三次行礼,忽然狂风大作,吹得树叶纷纷落下,在地上滚来卷去,竟拼出几个东齐字。季旌寒定睛去瞧,只见地上树叶拼成三个大字:
吵死了
山,更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