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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2、第 172 章 开承三年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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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承三年十月,今上下诏,幽禁康王夫妇,查封康王府;斩俞广;流放曾惟允等;重罚舞弊考子,使三代不得参考。诏令出,朝中哗然,以狄先逊、沈亦书为首的臣子接连上书奏请皇帝,希望严惩季昊,上不从。曹惠、全翰等一干老臣趁机陈疏宽赦康王,上亦不从。
沈亦书急得邪火壅心,连带着嗓子到鼻腔一片火辣辣得疼,喝口水都难以下咽;饭用的更少,没几日就消瘦下来。狄先逊见状,直接把她撵回府去:
“皇帝一时半刻想不通,你在这里干着急也没用,回去让沐圣手给你调一调,养好了再提枪上阵不迟。”
她本顾不上自己这点病痛,可转念一想,自家那个游手好闲的官长做事总出其不意,反有奇效,若能说动他出面劝谏,也许皇帝会回转心思也说不定。于是在一个清晨,她离开奋战了半月有余的太学,回到了谢府。
谢府大门与影壁间的道旁有一只石犼,约两尺高,脑袋可以自由转动。谢谌风脚欠,每次经过都要踹石犼一脚,导致他若回府,石犼的脑袋则朝北;他若离府,石犼的脑袋则朝南。沈亦书曾经掰正过几次,没什么用,但凡谢谌风经过总要踢一脚,她也就懒得再管,随他去了。沈亦书倒也由此养成习惯,回府时总下意识瞥一眼石犼,看它脑袋朝向便知谢谌风在与不在。
只是眼下,石犼脑袋朝南而向,谢府主人显然已经离去。沈亦书没有在意,以为他又去哪里搅扰百姓或者吃喝玩乐,心想先请沐阿姊帮自己调理一下也好,于是张嘴喊“林知返”,想问问沐阿姊是在药庐还是去一隅医堂义诊了。喊了两声不见任何回应,她脚步微顿,心中陡然一慌,忽然拔腿往东苑跑去。
抱信湖湖心亭,是谢谌风与沐未落休憩时最喜欢待的地方,沈亦书经常远远瞧着他们在此间烹茶闲叙、手谈笑语,有一次还不经意撞见过二人抚琴弄萧。她跑得急了,撑着凭栏大口喘气,抬头只见所有布置一如往常:竹摇椅静静立在那,锦垫横搭在扶手上,一头堆卧在地面;有两块百戏牌反扣在摇椅上,另有几块随意散落各处;木几上是下完没有收起的棋局,仿佛奕者只是去到后院摘果子,下一刻就能回到此刻再启一局;蛐龙耳铜簋炉还在,茶盘上零零碎碎堆着茶托、茶醒、汤匙与竹夹,谢谌风最喜欢的那对圆融盏不见了;棋笥旁边凌乱丢着两枚铁贝,谢谌风没事儿就爱抛起来听响儿玩,有时是两枚铜板或者两块圆石;炉边鲜亮亮放着两只不合时节的鲜橙,叶片都是翠绿翠绿的。
棋盘对面则干净整洁的多,禅椅端正立在木几前,锦垫居于最中,无论从哪个方向看都不会有分毫偏差;小柜上整齐摞着两本游记与一本风物志,连一个角都不会突出来;旁边放着一尊白玉净瓶,里面插着一支腊梅枝,花骨朵含苞待放;金线蚕丝手帕叠得四四方方,放在茶盘左边的正中央;有几色彩笺,按颜色深浅摆放齐整,规规矩矩阵列棋盘前。
沈亦书顾不上收拾,匆忙跑到药庐,连一贯浓郁的药味都清淡了很多,足见主人已经数日不曾在此驻足;她又跑到醉己阁前,不敢未经准许擅自入内,只远远在院门外喊了两声。若二人在院中必会有人回应,然而她等了一盏茶的功夫,连吃不撑的影子都没有。
她忽然想到什么,转头直接奔向灶房,灶房内窗明几亮,炊具打扫的干干净净,不同用途的刀具按照大小分门别类摆放整齐,灶台上光洁的一尘不染,干柴都劈好了摞放在那里以便后来使用。米缸面缸里填的满满当当,各类稻谷、干果与能存放住的果蔬也塞满在箩筐中,显然灶房的常用者是知晓自己要出远门,将灶房内外洒扫了一遍,又怕府上留驻的人仓促间不知该去哪里采买,所以提前备好了充足的粮食。
沈亦书不用去地窖查看也能猜到,地窖此刻定然也是满坑满谷的各类食物,这等贴心的事情也只有卫兄长能做出来,所以……卫兄长跟着一起走了吗?
她怀着最后的侥幸来到竹里轩,竹里轩有一座嶙峋假山,山顶有一处凉亭,下面是一汪溪水,溪中清澈可见有几条符鱼,四周到处都是竹林,风一吹,竹叶簌簌作响,却显得这里愈发幽静,是避暑纳凉的好所在,谢谌风很喜欢在这里乘凉。
此时已是初冬,可放眼望去,竹林依然翠绿一片。沈亦书没心情腹诽谢谌风装都不装了的做派,只急急穿林而行,来到溪边,却见卧石处空空如也,连常备的酒坛酒盏也消影无踪,就连那只很喜欢趴在亭子上晒太阳的猫也不知所在。
她还是不死心,骑马前往大理寺府衙,守门的衙役不识得她,但从来人身着的官服和女郎身份猜到了她是谁,连忙近前行礼,还不等问一声请待通禀,沈亦书早已风风火火闯了进去,惊得衙役连忙跟在身后追喊:“沈祭酒慢行,请容卑职通禀……错了,正卿今日不在讯堂,他在卷宗阁。”
早有脚程更快的差役见状前去禀报荀晟,荀晟从卷宗阁出来时正好与沈亦书撞个满怀,伸手稳稳将人扶住:“何事?”
沈亦书着急,但没乱了分寸,她见四下往来的大理寺官员甚众,低声道:“进去说。”
荀晟将她带到卷宗阁的静室,倒了一杯温茶:“问罢。”
看到他的神色时,沈亦书已经知道结果了,她冷静下来:“官长与沐阿姊走了?”
“是。”
“何时?”
“六日前。”
“为何?”
“远游。”
沈亦书抬高声音:“为何不与我说?”
荀晟顿了顿:“莫扰。”
“你是说,他们怕打扰我忙舞弊案,这才一声招呼不打走的?”
“不止。”
沈亦书抬眼,平静道:“他们……至少官长觉得,没必要告诉我,是也不是?”
荀晟也看向她:“是。”
沈亦书低下头,有些颓靡:“是啊,我早知晓他是怎样为人,但我一直以为,我好歹是不一样的,他们总会……多顾及我一些……到头来,我也只是他们不足为道的过客吗……”
“非。”荀晟握住她的手,将她揽入怀中,感受到肩头传来的湿润后,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安抚道:“百炼成钢。”
沈亦书破涕为笑,伸手在荀晟胸口锤了一下:“哪有你这么宽慰人的?”
她将头埋在荀晟怀里,声音也闷闷的:“我其实知道他的用意,但就是……好歹跟我说一声也好啊,这么突然的离开,让人实在是有些……难以承受。”
荀晟一边轻拍一边低声道:“说了的。”
沈亦书抬起头来凶巴巴道:“就咱俩大婚后的第二天他随口提的一嘴,那也算说吗?!”
她眼眶红红的,眼睫还挂着泪珠欲滴不滴,哪怕此时柳眉倒竖也可爱得紧,荀晟伸手替她揩去泪水,顺势道:“不算。”
“就是!”沈亦书继续凶道,“让他走好了,我们去吃他的,穿他的,住他的,把他酒窖的酒都喝光,茶室的茶都造完,果园的果子都吃净,让他回来气到跳脚!”
荀晟理了理她的发髻,没有说话。
“好啦,你忙你的。”沈亦书知道他有多忙,倾诉完了之后也不欲多打扰他,心里想到以后好长时日不能吃到卫兄长亲手做的可口饭菜,只能吃公廨时,更觉凄凉。
她没让荀晟送,出衙门时还向守门衙役道了个歉,慢慢牵着马走回谢府,看到那只石犼,走过去坐在旁边发呆。
谢谌风在时,他一个人就能搅得府上鸡飞狗跳,到处都吵吵闹闹,一眼没看住都不知道他能在哪里闯出许多祸事,光叹气的次数比她之前的岁月加起来还要多。
眼下他不在了,谢府总算安静下来,却觉得前所未有的空旷,明明文莺依然在树上叽叽喳喳,溪流依然潺潺而过,鱼儿依然三不五时跃出湖面,腊梅依然绽放的绚烂……可就是不一样了。
她待了很久很久,站起身来,将石犼的脑袋正过来,轻轻拍了拍,迈步向百里连廊走去。
在她走后,石犼的眼睛忽然眨了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