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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3、第 153 章 卫杨醒来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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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杨醒来后没多久又昏睡过去,迷迷糊糊之间他听到了阵阵鼓吹声乐,以及吟诵道经的泛唱,很像是在举办大斋醮。可道门的法事怎会做到自己这偏僻的小院里来呢?
再仔细听听,道士们诵的好像是祈禳醮仪词,乃为祈求福佑,禳祛灾祸。卫杨愈发困惑,他对道门了解不深,可也知道这等规模的祈禳科仪多为祈福国泰民安、战势昌隆。可大齐眼下既无天灾,又非战年,怎么会举办这么隆重的斋醮?
莫非竟是南菿或者西峙打过来了么?
他再也躺不住,猛然清醒过来想一探究竟。入眼只见一个白净的小内侍满面茫然的望向窗外,似乎也不知发生了什么;伤口处传来丝丝凉意,疼痛大缓;若非此刻身上还使不上力气,还有些气血不足,他简直以为自己已然全好了。
这定是女君的施救,他感激地想。
那内侍发现他已经醒来,面带喜意的近前问道:“卫将军可觉得好些了?”
卫杨隐约记得这是小公主身边的近侍,名唤芥枝,脚上功夫颇为了得。他想起身见礼,却不料稍一动便牵扯到伤口,痛得闷哼一声,瞬间倒回枕铺。芥枝忙道:“卫将军可不敢轻易劳动,沐仙子吩咐了,让您卧床静养。”
“敢问中门,门外这是……”
不等芥枝答话,沈亦书一脸生无可恋地经过窗前,见卫杨醒了大喜过望,探头进去:“卫兄长醒啦!好些了吗?”
卫杨应道:“女君妙手回春,已是无碍。”
“那就好那就好。”沈亦书长松了一口气,又对芥枝说道:“兄长这里有我,劳烦中门前去禀告公主。”
芥枝应诺,连忙告退而去。外面的鼓吹声越来越近,见卫杨满面疑惑,沈亦书抽了抽嘴角,她真的很想置身事外:“是官长干的好事,非说你醒了得搞点喜庆的动静,把人家作法事的道士拉来吹唱。这些道士哪儿会这些,凡枵仙长便出主意让他们唱诵道经,一路吹打过来。”
她缩回头,往院外瞅了瞅,心有余悸地继续说道:“我方才见官长混在队伍里吹唢呐,听曲调像是《招魂灵》,还要给你摆流水席呢。兄长,你好好想想最近到底哪里得罪他了要这般整你,我是丢不起这个人的,就先告辞了。”
说完,她脚底抹油,溜得比兔子还快。可怜卫杨跑又跑不了,昏又昏不去,连装睡都来不及,只能尴尬地缩在那里,麻木地想早上那一刀唐继业为何要挡呢,就那么让自己离开这无所眷恋的红尘也挺好……
偏谢谌风兴致极高,全然没有了先前险些逼他自尽的冷漠与绝然,他兴高采烈地走进房内:“哟,夏官儿醒了啊。”然后从怀里摸出那枚棋子,用舌头一舔,“啪”的贴在卫杨脑门儿上,欢快说道:“往来无灾!”
外面鼓吹声更大了,仔细听听还夹杂着几首丧乐,可能这些乐手各吹各拉,会啥上啥。卫杨忽然想起很久以前今上对他说的那句,“后面这种事情且多着呢”。他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感佩过帝王的先见之明。
“谢……谢过上将军。”卫杨硬着头皮答了一句。
“不谢!”谢谌风把唢呐伸到他耳边,从头到尾吹了一曲《招魂灵》,高亢尖锐的音调把他的耳脑心肝肺全折磨了一遍。以至于他现在满心满眼就一个想法:临终前定要交代他死后丧仪上不能有唢呐。
帮卫杨结束这场痛苦的还是沐未落,她采药回来看到满院的吹吹打打,吵吵嚷嚷地都落不下脚,沈亦书捂住耳朵逃也似的跑出来……只平静说了三个字:
“谢谌风。”
小公主赶到时,正好看到数十位道士被玄苍上将赶出门外的壮观景象,全然不知发生了何事。随即她看到了平时见过最美丽的女子,只凭那身清冷的气质和身边侍女背篓里的草药,她猜到了来人的身份,上前客气见礼:“沐圣手。”又向一旁点了点头:“沈祭酒。”
沈亦书赶忙还礼,沐未落却恍若未觉,待道士走干净之后,抬脚进了院子。这一下莫说小公主懵然,连沈亦书都十分纳罕,但她立刻替沐未落开脱道:“殿下见谅,许是沐阿姊太过关切卫兄长的伤势,一时不曾听见。”
话虽如此,她自己也知道这解释有多么牵强,联想到谢谌风也对小公主置若罔闻,心知其中必有端倪。只是她亦不知内情,更不好像小公主解释,于是低头等着迎接斥责。
谁知小公主语气中半点不含愤怒之意,依旧温温软软说道:“我此番乃为当面感谢卫将军救命之恩,还望沈祭酒带路。”
沈亦书全没料到小公主半点不追究,她心下讶然,但面上分毫不露,迅速堆起微笑:“殿下这边请。”
二人与沐未落脚前脚后进了屋,见谢谌风正坐在榻前跟卫杨大力吹嘘那枚棋子是他如何费了九牛二虎之力、访遍四海五湖才得到的,具有何等神奇的力量,让他务必随身携带,才能不辜负他的一片辛苦。卫杨满面无奈的应着,见到几人如同见了救命稻草:“杨见过女君……见过殿下、祭酒。”
他原本想起身行礼,却被谢谌风扫了一眼,顿时不敢逞强。忽然听沐未落说道:“莫动。”
卫杨听话的一动不动,过了一会儿才察觉到这话好像不是说给他听的,抬头看时,见沐未落俯身轻抚上谢谌风眼角,那里有一道不细看根本察觉不到的微小血痕;谢谌风张开双手下意识护到沐未落腰侧,笑意中带着一丝安抚:“无碍,放心。”
沐未落摩挲了那道血痕许久,仍不见消退,她“嗯”了一声,忽然抬眼看向卫杨,虽然只有短短瞬间,那一眼也没有被旁人察觉,可卫杨却莫名觉得心中升腾起阵阵凉意,有一瞬间,他感觉自己即将被囚禁在无底深渊永不见天日,只能被孤寂与黑暗慢慢蚕食。
冰冷,漆黑,虚无,感受不到一切,连时光都不从那里流淌。
他禁不住打了个寒颤:那不是死亡的威胁,却比死亡本身更可怕。
就连晨间谢谌风那般咄咄逼人,他都没有从对方身上感受过这种气息。
他一度以为是自己出现了幻觉,因为回过神来,他正好好坐在软铺上,耳边是谢谌风絮絮叨叨向沐未落状告吃不撑与凡枵:“他们吃了我的茶!吃了我的茶你敢信!你得替我讨回公道……”
沈亦书轻咳一声,上前说道:“卫兄长,公主来看你了。”
季桑晚依旧不敢抬头,她深施一礼,轻声说道:“维桢谢过卫将军舍身相救,无以为报。不知将军可有心愿,妾定倾力而施。”
“妾”是谦称,甚至是贱称,季桑晚姿态放的不可谓不低,连沈亦书都投来讶异的目光。偏卫杨还在惊疑不定方才的错觉,那种眼睁睁看着自己脱离对身体的掌控走向毁灭的残识是如此真实,以至于他现在全身上下包括头脑都是僵住的,根本没有留意沈亦书和小公主说了些什么。
季桑晚再也忍不住了,这些天接连被无视的委屈连同此时所受的,一起涌上心头,翻江倒海地将她吞没。她鼻子一酸,赶在眼泪掉落之前转身跑走,连礼节都顾不上了——反正也会被忽视。
她跑出院外,找了个没人的大榆树下默默啜泣。她自幼不受旧帝宠爱,生母只是旧帝一时兴起宠幸的宫婢,生前连个位分都无,“太妃”之位还是季旌寒登基后为其追封的。因生母低贱,她自小就不受旧帝待见,连同几位兄姊都欺负她,所以养成了沉默内敛、与世无争的心性。
她在深宫中成长的幼年时期过得也就刚好过宫婢,甚至比有些御前内侍都不如。季旌寒上位后加封她为“维桢公主”,意思是“东齐的顶柱”,哪怕不逢年节,也常送些宝器饰物,新鲜时令更是次次不落。帝王重视,下面的人自然不敢怠慢,她的日子这才好过起来。
可她依旧不求闻达,每日只是幽居嘉应殿,只是再也没有人敢轻视、欺辱,她已是满足。偶尔发呆时也会想,今上会给自己指配一个怎样的夫郎,无论对方性情如何,是何身份,她都肯下嫁,哪怕作为今上平稳中枢的棋子,也好报答年少时相护的情分。
忽然轻丝叩芙蕖,婉转流眄人不知。
而她终于鼓足勇气想“诉人知”了,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她哭得伤心,全然没有留意一个身影缓缓靠近,在距她几步远的地方停住,犹豫了一下,慢慢单膝跪地,俯首行礼说道:“罪臣卫杨叩请殿下万安。”
尽管他已经放轻了声音,但还是吓了小公主一跳,她慌忙抬起头来,在见到来人时愈发慌乱,明知对方此时看不到自己,却还是慌张躲到树后面,努力止住抽噎:“卫,卫将军有伤在身,怎不好生将养。”
其实方才小公主前脚刚跑,后脚卫杨就反应过来不对,与沈亦书问清情况后根本顾不上伤势,马上追了出来。此时半跪在季桑晚面前,不敢抬头,恳切说道:“罪臣方才心不在焉,失礼于驾前,实罪该万死,请殿下责罚。”
在卫杨出现的那一刻,小公主就原谅了他,只是因为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缘由,她不愿以这等姿态见人,依旧躲在树后:“卫将军言重了。”她声音有些发闷,终究是有些不放心,“卫将军可还短缺什么?”
“并无……所缺。”卫杨几乎是咬着牙把这短短四个字说完的,就他出来找小公主的这会功夫,背后伤口又撕裂了。季桑晚察觉到他语气中的痛楚,哪里还管其他,吓得赶紧跑出来:“卫将军你无……碍……罢……”
然后,小公主目瞪口呆地看着那位把谢相与沈祭酒两脚踹出门外的婢女从不远处近前,轻轻松松单手将卫杨甩上肩头,也不顾他背后渗透的殷殷血迹,大步流星扛着卫杨拔腿就跑,徒留小公主在风中凌乱。
她果然……看不懂谢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