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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天地大慈, ...

  •   天地大慈,无公不仁。
      ——《天咫经·卷一》

      东齐熙德二十三年,南菿、北梼、西峙先后发兵东齐边境,致使东齐虎峡关、镇北隘、威远隘多处防线崩溃,临风失守。与此同时,西北戎狄铁蹄一步步逼近都城长安,各国军队在齐境烧杀抢掠,无恶不作,百姓苦不堪言。东齐帝季毓传位于太子季兴,弃群臣抛后宫仓皇而逃。季兴闻之亦大惊逃走。一时间朝野惶惶,人心四散,皇子、朝臣、宫妃抛家弃子奔走者不计其数。四皇子季旌寒临危受命,登基为帝,改年号开承,将被老皇帝贬谪的原太傅祁泽官复原职。
      祁泽献计,遣右中郎将徐霭携部镇守峪兴关,挡住北梼进攻之势;拨一万军士予稗城守将连会,重新整顿人马阻挡南菿大军;任命谈苔正式接管墀昭关守军,继续阻挡西峙铁骑;提拔原朔州军校尉唐继业为先锋将军,击退在境内四处掳掠的戎狄散骑。同时,急召被熙德皇帝逐出长安城的祁泽之子祁初回都。
      开承元年元月的一次大朝,夜以继日操劳了两个月的祁泽一口血吐在了永正殿,昏迷倒地。太医令顾辞率太医署上下昼夜施针灌药,终于吊回一口气。祁初马不停蹄赶回来时,祁泽已近灯枯,连说话的力气也无半分。见到祁初的那一刻,祁泽如回光返照般,眼里迸射出一丝光芒,颤抖地微动着嘴唇,却嗬嗬地发不出任何声音。
      祁初却读的分明,那两个字是——
      兴齐!

      夜凉如水。
      二月的晚风还有些许凉意,透着月光,吹得祁府的竹林簌簌作响。
      送走了一波又一波吊唁的人,祁府又重回归静寂,灵堂上只跪着一个人,身影在香烛的照映下忽明忽暗,看不真切,风抚过屋檐下的白色灯笼,发出簌簌声响,又很快归于平静。
      祁初端正跪于灵前,一遍一遍地往丧盆里添着束杆。他没有流泪,脸上也不见悲色,做什么都好像是无意识的,身体发肤仍在,魂却游离体外,以至于连靠近的脚步声都没能将他惊醒过来。
      来人行至灵前,长揖一礼,然后跪坐下来,添了几把束杆。沉默许久之后,方才轻轻开口:“一别数载,孰难料……太医令说太傅实乃操劳太过,心神俱损……此……为父皇之过,我之过……我实无颜见你……”
      “陛下。”
      许是声音终于将祁初唤回,他出声打断道,向来人跪拜下去。季旌寒没料到他会行此大礼,都没来得及阻拦,此时赶忙将他搀起,面露复杂:“岁和,你……也要和我如此生疏吗?”
      祁初俯首,恭声道:“君臣有别,礼不可废。”
      季旌寒苦笑,长叹一声,开口道:“岁和,莫要这般,若你也和我如此,我……”他说着,哽了一下,转头看向祁泽的灵柩:“太傅为国为民操劳一生,到头来,父皇和长兄却弃他和天下百姓而去。我才学平庸,既无力在父皇驱逐你时加以阻拦,也不能在登基后独力撑起朝局。累得太傅处处为我筹谋,殚精竭虑乃至衰尽而终。你若因此怨我,我绝无二话,是我愧对太傅,愧对于你。”
      祁初终是抬起头来,望着昔日好友的侧颜,看着对方脸上的愧疚、苦楚与憔悴,良久方温声道:“陛下不必自责,父君毕生之所求,不过‘社稷’二字,能为陛下,为百姓付诸心血,纵死也能含笑九泉。陛下于危难之际力挽狂澜,此为明君之德。臣子辅佐帝王,乃本分也,陛下切不可因此劳神。”
      季旌寒又添了几把束杆,望着丧盆的火苗,似乎是陷入了一些回忆当中:“父皇诸子中,我最不受宠,朝臣也因此疏远于我,只有太傅肯费心费力的教导。又幸得你为伴,时时助我,我才得以在诸皇子中立足。我深知我的才能不足以为帝,是以原本打算做个闲散皇子了此余生。孰料世事无常,万没有想到,面对三国联军,父皇和长兄居然直接吓破了胆,弃一国百姓于水火,只顾自身安危……我那时满腔愤懑与急迫,所以太傅希望我登基以稳固四方时我便答应了。但即便至今,我依然不知道该怎么做好一个皇帝。好在眼下联军攻势已缓,我打算派人寻回父皇和长兄,继续回来操持朝政,届时我会向父皇大力举荐你,以你的才识,定能……”
      “陛下。”祁初终是轻叹一口气,转过身去面向季旌寒端坐,季旌寒也转身过来。二人并肩相对,一如幼时畅谈天下般,抵足而对,各抒己见,肆意畅言。却终究不似年少意气风发,二人都背负了一些什么,担在肩头,再回不去当年。
      祁初依然温和地开口道:“联军攻势虽然暂缓,但随时会卷土重来。当务之急有三,其一便是稳固朝纲,安抚群臣百姓,此为陛下之责;其二需瓦解三国同盟,使其各自退兵。初不才,情愿一试,故此为初之责;其三,我东齐于军事一项,积弱积弊,急需一员大将,挽狂澜于危困,立天下之太平。东齐虽无此等将才,但初有幸,为陛下寻得此人,此为他之责。”
      “至于陛下,您为人仁厚宽德,不以己身好恶评判于事,知人善任又察纳雅言。此等品德,纵是在历代帝王之中亦是少有,何故轻视自身?家父遗言‘兴齐’二字,既是对草民的嘱托,也是对陛下的殷盼。而太皇帝弃国之举,有一便有二,一旦他复位,敌国再次发兵,太皇帝又弃国而去,百姓何为?大齐何为?”
      祁初望向季旌寒,面上一如既往的温文似玉,眸中却迸发些许光芒:“‘兴齐’二字,难道不是你我年少起便有的夙愿吗?何故只初牢记,陛下却忘怀了?”
      “我没有!”季旌寒大声道,激动地站起身,急切否定着:“我一直记得!不曾忘却!我只是……我只是担心,你不愿帮我了……”
      他说到后面,又慢慢跪坐回去,声音越来越小,祁初却听得真切,他终于露出了一丝笑容,一如少年般明朗:“我若不愿,还会在外游历都想着帮您寻觅良才吗?”
      季旌寒也跟着笑了起来,有什么东西消融了:“说起来,你说的这个人到底是谁?能得你如此赞赏,想必是一位不世出的奇才罢!”
      祁初听罢,笑容却变得古怪了起来,他迟疑道:“确是……奇才。”
      季旌寒没有察觉,仍开心地道:“既如此,合该请来拜将封侯才是。”
      祁初轻咳了一声,说道:“此人乃初游历星坪野时结识。初与他以沙盘对局,见此人无论是军略、强战、攻守,无一不精;选才、练兵、势断,无一不晓。初以为,其境达‘全胜不斗、大兵无创’之地,有通鬼神之谋;其道,攻心为上,用兵为下,先为不可胜,以待敌之可胜。初从未见过如此将才,纵观古今,盖汜丘之晋安、大行之谢迎,更无出其右者。只是此人性情洒脱不受拘束,最喜游历四方,且居无定处,迹无所寻。不拘世俗之礼,不意功名利禄,不受权势所扰,不为规则所缚,仿佛天下之大,无出其心;乾坤之外,不困五行……是以初亦不知他此时在何方。”
      季旌寒愣住了:“这……这听起来像是一位隐士?那要如何才能寻到他?”
      “这得看陛下了。”
      季旌寒更是不解:“看我?这……是需要我颁发诏令请他出山吗?”
      祁初失笑:“非也。如今陛下新立,却逢内忧外患:内有蟊蠹之辈蠢蠢欲动,外遇敌军兵戈犯关边境,稍有不慎则东齐危矣。此时边境金鼓之声稍歇,合该整顿朝堂。陛下不妨借此机会且去寻人,暂离朝局,若群臣安则相无事;若有心怀不轨者骚动起来,便可趁机扫尽。忠心于陛下否,可由此辨别一二。”
      季旌寒抚掌,连连点头:“此计大妙!”忽而又迟疑了起来,“只是朝堂这边的重担,便全要压在你身上了……”
      祁初微笑:“和去寻人相比,这却算不得什么。”
      他说的又快又含糊,季旌寒根本没听清,再要问时,祁初已经起开下一个话头了:“陛下不妨把殿下也一同带去罢,或有奇效也说不定。”
      季旌寒更是迷糊了,皇后岑梧栖乃民间出身,既不通政务,又不懂地舆,为何带上她能有奇效呢?不过眼下最重要的还是要问清楚,究竟要去哪里找人。
      “扶汤世代以酿酒精著却鲜为人知,其最出名的酒酿,乃六十一甲子开坛的‘祛疾’。一个月后便是‘祛疾’酒的开坛之日,那人定不会错过。陛下就去扶汤寻他罢。”
      “还不知此人相貌名姓?”
      祁初却罕见地沉默了些许:“草民描绘不出。陛下见着有人腰间挂着个葫芦的,便是此人了。”
      若不是与祁初自小一起长大,深知他性情,季旌寒都要以为对方在戏耍自己了:要寻找一个人,不知具体地方,不知姓名相貌,唯一的线索是腰间挂着一个葫芦……他真能找到这个人吗……
      夜已深,两人谈毕,季旌寒起身准备回宫,祁初将其送出至前院,看到院中月影重重,草木簌簌,忽然想起了什么,停下脚步,若有所思地问道:“陛下……会打百戏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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