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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郾城 “有人来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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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昭,你先走,等我来找你!”
烈焰血光,哭喊喧哗撕破无边夜色。
……
“又做梦了。”捏了捏鼻梁,李昭厌无奈地叹了口气,“这个月已经第三次梦到这个了。”
李昭厌整理好衣服下床坐到窗边,铜镜里的姑娘眉眼清濯,却在此刻蹙着细眉,让人好生怜爱。
她支着下巴,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耳后的朱砂痣,心里还思索着刚刚的梦。
室内缓缓弥漫出银月昙香,安抚着主人郁躁的心情。
“姑娘这是醒了?”
帘子掀开,进来一位衣着简单面容清秀的姑娘,手上端着净脸盆。
“可是又传来什么消息了?”
李昭厌擦拭着脸庞,习以为常地问道。
“西边最近出现了瘟疫,那边想让您过去看看。”
李昭厌闻言轻轻挑了一下眉:“瘟疫?让我去?”
半夏轻笑着替李昭厌整理着发髻,“是的姑娘,对了,这次那边还另派了一位,和您一起呢。”
“谁?”
“那边还未明说。”
窗外,一阵风掠过斜斜的檐角,悬着的纸鸢簌簌抖动,像是想挣开束缚的挣扎,又像是被无形丝线逗猫儿似的反复拨动。
陇西道,郾城外林间。
三月的春回了暖,却还带着些许料峭寒意,本应附和春意正是万物苏醒郁郁葱葱的景色此刻却显得一片灰败。
没有一丝活物的气息,逐渐弥漫的雾气在林间凝成湿冷的裹尸布,腐烂的枯叶如人身上溃烂的淤痕,与暗绿的苔藓长在这片死寂的土地上,偶尔一丝风的呜咽卷过,哀凉凄切。
然而靠近郾城,景象忽然一变,行人小贩络绎不绝,随处可闻的叫卖声,好不热闹。
李昭厌回想着此前渡河时船家的话,细细打量着这与刚刚毫无生气的密林截然不同的城池。
“姑娘渡河这是去哪啊?”
“郾城。”
“竟然是去那个地方,现下郾城已是‘疫城’了,全城疫灾,姑娘还是莫去的好啊。”
“无妨。”
走进城内,是与上京毫无二致的繁华。
“郾城?疫城?”李昭厌目露思索,随即掩去神情,走进了一家人来人往的客栈酒楼。
大堂里,几桌歇脚的客人正大声地聊着天。
“诶,你们知道北边出事了吗?”一个商贾打扮似的男子神神秘秘地向周围众人说道。
“咋了,发生啥事了?”
“没听说发生啥了啊,你莫不是在诓人吧。”
众人明显不信。
“我可没有诓你们,”男子显然不服,喝了口水又继续说道,“我刚从北边行商回来。你们可知莨城?”
“知道啊,那莨城不是早就被屠城了嘛?”
永徽三年,新帝即位不久,北邺大举进攻大周西北边防。莨城作为大周与北邺毗邻的第一座城池,由于朝廷的应对不及,被北邺攻占后进行了惨无人道的屠城。
然而前不久,北邺竟弃了这莨城。
“就是这座莨城。莨城虽比不上上京,郾城这般,但好歹也是一座大城。北邺何故弃城而去?”
男子顿了一下看向周围一圈大家急切的模样,也不卖关子继续说道:“因为莨城里魇秽作祟。”
魇,也是人们所知的噩梦。
大周开年间发生天裂之灾,陨星坠落陇西后,普通人受创后产生的恐惧碎片逐渐衍生成的邪祟就是魇秽。
魇秽是具象化的实体,可脱离宿主存在,且越强大的魇越肖人。
李昭厌坐在一旁一边喝茶一边静静听完,目露思索,没有插话。
她知道这事,但也知道内情没有这么简单。
莨城现在恐怕不是简单的魇秽作祟,估计已经是活魇之城了。
放下手中杯盏,李昭厌离开了座位。
长柜里,掌柜是个中年男子,正忙着拨算盘记账,面前陡然落下一片阴影。停下手中动作抬起头,就见眼前站着一位年轻姑娘。
与陇西地域女子健魄大气的形象不同,眼前姑娘白得过分,却是如上等羊脂玉的温润的白,浅笑时眼尾微扬,及腰青丝半绾,斜插着的素银簪簪尾缀着一个极小的青铜铃,身着月白色交领齐腰襦裙,端是亭亭玉立,面若桃李。
突兀的是腕间戴着一个乌黑泛蓝的陨铁材质的镯子,与这位姑娘周身气息实在不搭。
掌柜笑问:“姑娘一个人?打尖还是住店?”
李昭厌只回:“一间上等房。”
回到房里,李昭厌坐在窗边看着下面的人来人往,盯着某处好似在思考什么,指尖缠绕着几缕金线,无意识地摩挲着。
“竟不是瘟疫吗?魇?”
话音刚落,像是有了生命一般,线随意动,飞出窗外,好像是得到了什么感应,直朝城西飞去。
城西某处偏僻庙宇。
处处透露出许久未有人打理的寥落,散落的供品烛台,蛛网暗结,尘土蒙珠。一尊佛像稳稳端坐于莲台之上,双目低垂,神态安详,应是普渡众生心。然而本应慈悲肃穆的佛像,此刻周身却黑雾缭绕。佛像面容隐在黑雾中叫人看不真切,影影绰绰,安详的神态却在此刻显得万分诡谲。
入夜,万籁俱寂。
李昭厌隐秘气息离开了客栈,循着金线飞去的地方赶了去。
李昭厌躲在周围的草垛后,看见眼前寺庙被黑雾笼罩着。
“须错,回来。这个地方有魇气。”
金线乖乖地缠回主人的指尖,讨好似的蹭了蹭。
等了半刻钟,不见其他异动,李昭厌走进了寺庙。
推开大门,一股怪味扑面袭来,不是经久无人供奉打理的灰尘土气,而是一股活死人般的腐臭味。
李昭厌对这气味再熟悉不过,毕竟多年在一起打交道,对这味道的熟悉感已深入骨髓。
是人入魇后散发的气味。
环顾了一圈,李昭厌发现周遭有些散落的纸钱,走过去拾了起来,借着月光细细端详。
“一间寺庙怎么会有纸钱?”
李昭厌发现纸钱上有些血迹,血迹已经干涸变暗,应是有段日子了。
正要把纸钱收起来,此时,须错紧了紧主人的手指。
“怎么?”
须错飞出指尖用一端指了指血迹。
“魇气?”
须错快乐地抖了抖。
李昭厌扫了一眼纸钱,凝神感受了一下,是有一道微弱的魇气存于上面,后微微一笑,道:“很好。”
那金线抖落得更加欢快了,散发着淡淡的金光。
收好纸钱,李昭厌径直朝大殿走去。
她能感受到殿中有什么东西存在,魇气很重。
一阵风忽地吹过,殿中的一侧蜡台突然自燃了起来。烛火幽幽,庙深无人,无处不透露着诡异。
大殿全貌展现在李昭厌面前,莲台上的佛身上,缭绕的汩汩黑雾比白天更加邪异,一圈一圈地似蟒缠着,中心的佛祖依旧是双目低垂,神态安详,在周围烛火的映照下一侧慈悲肃穆,一侧阴暗奇诡。
李昭厌看着眼前这尊佛像总觉得很眼熟,但是寻遍脑海中的记忆也没想起,反而脑中一阵钝痛,眼前一片眩晕。
耳后朱砂痣散发出淡淡香味,李昭厌稳了稳呼吸,脑中钝痛逐渐褪去,眼神也清明起来。
李昭厌摇了摇头抛开那股怪异的熟悉感,重新看向佛像。
正准备上前仔细查看,突然,“哗啦——”,寂静的大殿响起一道让人想忽视都忽视不了的异响。
停下向前的脚步,顿了顿,李昭厌将目光转向声音由来处。
另一侧本来就将倾未倾的烛台被风吹倒在地,掉落的蜡烛碎了一地。
看起来没什么异样。
李昭厌盯了一会儿,又将目光转回佛身上。
无人注意,须错滑落出指尖,隐去金光,快速飞向刚刚的异响处。
佛像也依旧是刚刚的样子,稳坐莲台之上,神态安详,黑雾缭绕。
没一会儿,须错慢慢飘了回来重新缠回李昭厌指尖,恹恹地耷拉着。
“什么都没吗?”
须错轻轻紧了紧,似是在回应。
“好,我知道了。”李昭厌轻轻抚过金线,神情莫测。
“咚——咚!咚!咚!”打更声适时响起。
李昭厌忘了眼窗外的天,道:“竟四更天了,时候也不早了,还是先回去吧。”
收回目光,再不看一眼佛像便转身往殿门外走去,正欲踏出殿门。
“须错!”
李昭厌翻起手掌,一道金光瞬现,须错突飞,正正击中一个人,只听一声巨响,一个瘦小的黑影翻滚在地,也顾不上疼痛还想再跑,却被须错结结实实地捆住。
黑影还在挣扎,须错更收紧了力道,勒得那道黑影不停嚎叫。
李昭厌拿了柄烛灯走了过去,随着烛火愈加地靠近,黑影真容也渐渐显现出来。
竟是一个小孩。
灰扑扑脏兮兮的脸颊凹陷下去,褪成泥浆色的麻布衫还打着补丁,然而一双黑溜溜的眼睛炯炯有神,脸上尽是倔强。
“放开我!”小孩如陷入困境的小兽般不停挣扎,恨恨地看着向他走来的李昭厌。
“你是谁?为何在此处偷偷摸摸的?”
“我谁也不是,你快放开我!”
李昭厌闻言,半蹲下身,语气冷冷清清:“你告诉我你是谁,我就放开你,可好?”
小孩依旧不答,似是不信李昭厌说的话。
“你要是再不回我,我就要——”顿了一下,李昭厌看到小孩面露害怕,微微笑了一下,“须错,挠他痒痒。”
捆着的金线探了点头,钻进小孩的衣衫里挠起他的咯吱窝。
“啊哈哈哈哈,停,停下,我告,告诉你。”
“停下吧须错。”李昭厌看着小孩满地打滚的样子,满意地拍了拍手。
须错解开束缚,柔顺地缠回了她的指尖。
小孩揉了揉勒疼的胳膊,不情不愿地说:“你是外地人吧,还有一天时间,我劝你赶快离开这。”
借着小孩说话功夫,李昭厌暗暗探查了他全身上下,只有丝丝缕缕的魇气。
奇怪,有魇气,怎么躲过须错的探查的?
“为什么?”李昭厌没有声色,默默按耐住心中的疑惑。
“这城——”
话未说完,李昭厌目光一凛,伸手捂住小孩的嘴,迅速起身,带着他隐入一侧的黑暗中。
“有人来了。”
“叮——”
一步一颤,铃惊春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