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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真相 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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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身体每况愈下,恰逢年关将近,何昶受命回京护驾,沉寂多时的何府终于又一次敞开了大门。
白檀很久未曾来过何府,只觉得比往日少了几分人气,连一向喧闹的公子院里都听不到声响,阴沉沉的气氛好似在人心头压了块石头,让人喘不过气来。
此番林月遣人来请她,白檀其实颇感意外,林月平日里若想见她,叫辆马车自己就去了,鲜少有请她来府上的情况。
带路的丫鬟跟了林月许多年,与白檀自然也熟悉,此时也知道她心中有疑虑,在长廊拐角处趁着四下无人,转身低声解释:“前日朱大掌柜带了位夫人来探望,自他们走后小姐便一直闷闷不乐,一直把自己管在屋里不肯出来。”
眼下已经两日未曾进过食,她心下难安,只能擅自做主去请白檀来看是否能缓解一些心结。
白檀脚步微顿,对来人的身份心知肚明,沉默片刻缓缓点了下头。
甫一踏进熟悉的小院,两侧的树枝被一股突如其来的风吹得沙沙作响,来往的下人大气都不敢出,见白檀前来,极有眼色地退了出去。
抬手制止了丫鬟敲门的动作,等人都撤走,白檀才扶在门上轻声开口:“月姐姐,是我白檀。”
过了半炷香的时间,屋内才传来窸窸窣窣的细微声响,白檀听到越发明晰的脚步声,心下稍安。
不等她的心彻底放下,面前的门缓缓打开,一张苍老了许多的脸出现在自己面前。
林月说不上形容枯槁,但也神情憔悴,鬓边已经生出了几缕白发,仿佛一下子老了十岁,若非那张脸还能看出些年轻的模样,白檀几乎认不出面前这个死气沉沉的女子。
“这是......”怎么回事?
白檀来不及震惊,就见林月挺起胸膛深吸一口气,面上仍是无悲无喜,声音嘶哑:“阿檀,再陪我去见一个人吧。”
等到上马车的时候,林月已经平复好了心情,一路上如同一潭死水,平静得让白檀有种风雨欲来的感觉。
她不确定朱玉此行的用意,更不敢开口询问她们聊了些什么,一路上如坐针毡,等着马车停步。
华贵的马车驶过人声鼎沸的街道,在巷口拐了又拐,最终停在一座极不起眼的小院门口,林月先她一步下了马车,抬手推开大门,看向坐在石桌旁的瘦削身影。
林寒心身上裹着厚厚的披风,看起来精神尚可,甚至比之前还要强上几分。
看到林月进来,他的眸子亮了一瞬,克制着翻涌的心绪指向一旁的石凳:“请坐。”
这还是多年来两人第一次面对面,过往种种不虞横在中间,一时无人开口。
“有件事,我想问个明白。”林月表情如常,双手交叠在腿上,后背绷得笔直,与林寒心在京都见到的官家夫人无甚区别,只是与自己记忆中的模样相差甚远。
怅然地垂下眸子,林寒心点头:“夫人请问吧。”
林月沉默片刻,仿佛下了很大的决心,闭了闭眼才开口:“当年,你被榜下捉婿的事,是否为真?”
只是这个?
林寒心咳了几声,似乎没想到只是这样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咳咳咳……是,不过我当时便拒绝了。”
他之后的几年是如何遭人排挤,如何备受磋磨,这些白檀已经听过一次了,可林月还是第一次。
待听到他后面说自己在管辖时留下的后遗症,便再也忍不住红了眼框。
林寒心等林月平复一些,才缓缓道出了一件未曾提及的往事。
“当年我曾想寄信于你,可全都石沉大海,我等不到回信,官署又催我上任,只得先行一步。”
后来再得知她的消息,已是林氏抄家,林月嫁入何府的消息。
这对她而言无疑是高攀,林寒心自觉自己比不得何昶半根头发,干脆将自己投入到公事中,不再过问世事。
如今看来,她也确实过得很好。
林月静静地看了他半晌,忽然低头轻笑出声,那笑里似乎混杂着很多东西,有释然,也有遗憾,但她什么都没有解释,整个人忽然放松下来,双目含泪,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若是......也罢。”林月摇摇头咽下未尽之语,委婉地下了逐客令:“今日请你来只是解惑,近来天气不好,林大人还要好好养护才是。”
林寒心面色依旧苍白,轻咳两声摆摆手示意自己无事,起身对着林月和白檀作了一揖:“今日不过路过拜访白老板,倒是叨扰了何夫人,是下官的不是。”
二人相视一笑,心照不宣地点了点头。
过去多年的心结仿佛不过一场梦而已,白檀心中五味杂陈,林月而后的红痕随着他们的交流而逐步加深,她坐在一旁如坐针毡,终于失去了所有侥幸,坠入深渊。
白檀不会再去纠结林月的遭遇,既是无心者,自然所有的事都要向着最坏的方向发展。
生老病死,怨憎恨,爱别离,求不得,五蕴盛。
林月已经经历了五苦。
五蕴盛......
手指缓缓收紧将衣袖紧攥在手中,白檀看着林月,低声呢喃:“你会因为什么而崩溃呢?”
是真相,是算计,是陷害,还是所得非所愿?
“今日,朱玉来找我,但想见我的人并不是她。”林月忽然开口,像是在和白檀解释,又像是在和自己闲聊。
她自嫁入何府,便被强调要恪守规矩,不要做女子不可做之事,从前每日都会有的晨练也随着她的佩剑而束之高阁,此时摸着手上的茧子,只觉得无比陌生,有一瞬间忽然觉得很没意思。
“她来向我道歉。”林月抖了抖袖子,回头看着白檀的眼睛,神色略带笑意:“她说你特意跑去朱玉家嘲讽她。”
白檀生硬地扯了扯嘴角,也知道是自己鲁莽。
但林月并不在意此事,她将郑方仪与她诉说的那些环环相扣的计策一一道来,本不同意的郑方仪在婚约临近眼前时,还是认了命。
“替死鬼”毫不意外地选中了林月,郑方仪负责为何昶与她见面搭桥,朱玉泽负责传递真真假假的消息,至于如何让林月相信,那是何昶要做的事。
郑方仪别无所求,只是不想困在深宅大院里蹉跎,只等着父亲告老,便可以出去盘几间铺子招个赘,有朱玉的庇护,安稳过日子绝对是没问题的。
可事情偏就在此时出了偏差。
按他们的想法,得知竹马另娶她人,又有温柔多金的贵公子嘘寒问暖,便是石头也能被捂热几分,偏偏林月还是拒绝了何昶的求亲。
郑方仪早有不安,但朱玉只说何昶一向强势,自有解决办法,不用他们操心。
事实证明她说的没错,唯有一点,这办法是用她和林月的亲人为祭,用血肉堆砌出来的。
兜兜转转,她也得到了应有的惩罚,流放多年好不容易回到这里,早已物是人非。
“那你为何现在来和我说?”林月不明白,既然已经骗了,为什么不干脆骗到底,让她这样在虚假的日子里继续腐烂下去。
“因为林寒心回来了。”郑方仪想到那具瘦弱的身躯,眸子微黯:“他未有家室,我才知原来一开始就是个骗局。”
朱玉可以不在乎林月家破人亡,可以不在乎她有情人分离,也可以不在乎她郁郁一生,但她不可能不在乎郑方仪沦为罪臣之女颠沛流离。
郑知府事发不是朱玉的手笔,那幕后黑手还能是谁,人选不过就那么一个。
所以多年来,她是在与自己的仇人琴瑟和鸣,为他养育儿女。
林月的脑子里紧绷的弦终于断开,她不知道自己如何送走的郑方仪,又是如何在屋子里枯坐到天明。
早在林府覆灭的时候,她就已是世上的浮萍,现在告诉她这些,无疑是在即将压死的骆驼上放下最后一根稻草,所以她决定去见林寒心一面,她想从当事人的口中再听一遍真相。
现在什么都明了了,她的半生不过是贵人手中的玩具,掐断翅膀斩灭亲缘,不过是为了让她更好地听话。
“所有人都在骗我。”林月扯了扯嘴角,只觉得自己脱离了现实,游荡在世间,仿若孤魂野鬼。
“那你呢。”白檀微顿,抬头与看着自己的林月对视,她听到林月问她:“你不会骗我的,对吗?”
我不会骗你的。
白檀听到自己说,在对方颓然的目光中颤抖着举起手,向她发誓:“我......白檀,绝对不会骗你。”
林月一瞬间仿佛卸下了所有力气,趴在白檀的腿上放生大哭,想要将这几日来受到的冲击与委屈一并哭个干净。
手掌轻拍着林月的后背以作安抚,白檀紧咬牙关,截住自己奔涌而出的哭声,煎熬地闭上了眼睛。
她无能为力。
“时也命也。”白檀低声呢喃给自己听,她说过很多次,只要等待着自己命运的裁决就好。
命运的轨迹是改不掉的,林月是,她亦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