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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卖酒 绣花卖酒样 ...

  •   柳书宁揪了朵地上的野花,砸在水面上。

      平静的溪流顿时泛起圈圈涟漪。自己的倒影被水波打散,目光却被花儿吸引了。花瓣在水面轻轻旋转,像一只迷路的蝴蝶。最后随着水流缓缓漂远,消失在视线之外。

      溪流又回归平静,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傍晚时分,江十七从地里干活回来,丢下农具便急匆匆往屋里赶。

      要第一眼看到宁儿在家才安心。

      柳书宁正坐在桌前发呆,听见动静下意识转过头看他。

      脸上练习的一抹笑容还未收回。

      江十七踏进门,整个人就定住了。

      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她,像是看见了什么从没见过的稀罕东西。夕阳从窗子里斜斜地切进来,恰好落在柳书宁的侧脸上,把她的轮廓镀了一层暖色。嘴角还没来得及收起的弧度,在这一刻显得格外柔和。

      柳书宁被他看得不自在,脸上的笑倏地收了回去,别过脸。

      江十七像捡了宝似的,凑过来,蹲在她腿边,趴在桌上抬头看她,脸上绽开一个大大的笑。

      “宁儿,你真好看。”

      柳书宁没回应,江十七还是不死心,继续问:“可以再笑吗?再笑一下,好不好?”

      他比了一根手指。

      柳书宁冷冷地回答:“不行。”

      江十七嘴角撇了撇:“那宁儿刚刚为什么开心?”

      “因为我明天要去镇上。”

      江十七怔了怔,像在思考。

      镇子他没去过,村里很多人都去过。唯独他,所有人都说他不能去那里。他不知道镇子到底长什么样。只知道很远的地方,他不能去。

      现在宁儿也要去那里了。

      他声音很小,小到像在跟自己说话:“镇上有什么呢……”

      她不再多说,起身收拾东西,准备早早睡觉,明日赶个早。

      关门前,她瞥见江十七从怀里掏出几个果子,一个一个轻轻摆放在篮筐里。

      他每次从地里回来,都会带些山果子。

      翌日清晨,柳书宁将刺绣认真包好,换上林小慧送给她的那件嫩绿色衣裳,认真挽起发髻,整个人清爽利落。

      熟门熟路找到那家绣纺,将自己的绣品给店主。她们很满意,店主也拉着她进屋聊。

      在对话中她才知道。这里的店主和京城司衣纺有联系。年轻又优秀的绣女,将来能有机会进宫。

      店主还在那儿絮絮叨叨,说什么“将来有幸进宫,那是天大的福分”“多少姑娘挤破头都进不来”。两位主管也在一旁附和,一会儿夸她天赋难得,一会儿又说她若肯留下来,前途不可限量。

      进宫。

      她太清楚那两个字意味着什么了。高墙,规矩,没完没了地伺候人,稍有不慎就是一顿板子,一条命。

      从宫里出来,九死一生,好不容易逃出那个鬼地方,兜兜转转到了这个鸟不拉屎的山村,被一个傻子买回来当媳妇。如今想着靠手艺挣点钱、攒点路费,结果抬眼一瞧,怎么又是进宫……

      她在心里冷笑了一声。

      虽说只是赚点钱,不会真的回到上京城,但心里膈应的很。

      这福分,谁爱要谁拿去,她柳书宁是消受不起了。

      “你这有几张走线真不错,虽说技巧不扎实,但胜在难得的天赋。”一个主管捏着绣布看,“若你同意跟着我们学习,一定前途无量。”

      “不了。”柳书宁直截了当拒绝,坚定道,“我只想在本地生活,上京太远。且我已有家室,离不开。您看看我这绣品能值多少钱?”

      两位主管听了,齐齐叹了口气。

      其中一个拿着绣品道:“也罢,那这绣布我给你开个价吧。”

      她看着面前人指着她绣布一个个定了价。

      盯着自己搁在膝上的手,指尖上那几个针扎的小红点还没消。为了绣得精致,一针一针地缝,一坐坐几个时辰,到头来就值这个数。

      柳书宁收下了主管给她的几十文钱。

      不过至少不是一无所获。

      揣着钱在镇上转了一圈,日头渐渐高了,走得腿有些疼,肚子也饿了。得找一家像样的馆子好好吃一顿,犒劳一下自己。

      沿街走,最后停在一家门面有些陈旧的饭馆,牌匾上掉了漆,应该是镇上的老店。

      “小二,一只烧鸡,一盘小菜。”

      小二应声迎上来,他身材瘦小,袖口挽到肘部,脸上挂着热情地笑容。指引她往里边走,“客官您请坐。”

      往小二招呼的位子走去,刚坐下,椅子腿一歪,摇摇晃晃,她赶紧撑住桌沿坐稳。

      还好反应及时,险些摔了一跤。

      “什么破凳子……”

      等菜的空闲,她百无聊赖打量着店内。掌柜与小二在柜后低声商议着什么,两个人对着账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眉头拧成一团,叹气的频率比翻页还高。

      柳书宁没多想就走上前去。

      “掌柜的,您这里收不收算手?”她微笑,“我正在找活干,会打算盘。看您拿着账本发愁,兴许我能帮上忙。”

      谭申轻咳一声,把手里账本合上,抬起头看她。他约莫有半百的年纪,个子不高,肚子把一身深色长衫撑起个圆,衣服有些旧但拾掇得干干净净。

      “姑娘莫要说笑了。”掌柜显然是不信,“你怎会这珠算?”

      “我怎就不会珠算?”柳书宁反问。

      谭申又看她两眼,面前女子的年纪恐怕还不到二十。那兵荒马乱的年景,男子都没几个识字的,谁家还有余力让女孩去上学,能活命就不错了。

      不过话说回来。如今上头那位皇帝只顾着自己享乐,这世道没什么像样的王法。在这样的势态下,上京城反倒是空前的繁华,富商巨贾也跟着及时行乐。

      对他们小老百姓来说,管束少了,日子倒比从前自在些,女孩读书的也多了。

      谭申看她自信的样子,笑起来:“女子识字可就了不得了。”

      虽是这样说,他也有些兴趣看看这姑娘说得是不是真的。

      他把算盘从柜台拿下了,啪地搁在台面上。

      “你来算算这。”

      他指了一处,让她算上一周的收入总和。

      柳书宁看一眼那密密麻麻的账目,也想露露真本事。

      拿起算盘,在身侧轻轻一抖,算珠归位,齐刷刷地落定。按住掌柜掀开的账本页面,快速扫过那些数字,便开始拨动算珠。

      动作干脆利落。

      她眼神专注,动作流畅。算珠在她指下前后翻飞,发出细密清脆的碰撞声。

      小二看不懂也伸着脖子凑热闹,眼珠子跟着她的手指转来转去,忍不住惊叹:“比掌柜的您算得还快!”

      谭申推开小二。

      他看得仔细,这姑娘拨珠的动作不仅快,而且准,每一颗珠子落位都恰到好处。

      很快,柳书宁算完了。
      她拨动最后一粒算珠,发出清脆的“啪”声。

      她唇角微扬:“掌柜的,一共是十一两三十五文钱。”

      谭申接过账本,核对自己的记录,分毫不差。

      这柴米油盐,瓜果酒水,各种菜色混在一起本就杂乱,这姑娘竟然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就算出。

      谭申眼睛瞪得滚圆,看她一眼,又看了眼账目:“确实一文不差!”

      他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了,但很快他又叹了口气。

      “真是难得。”他摇头,“可惜我不收算手。你刚刚也清楚算了,我这一周才赚这么些银子,之后还要分发给手下工人,就不剩什么了。”

      柳书宁理了理衣袖。

      正是正午吃饭的时候,店里统共十来张桌子,加上她才坐了三桌。这个收入在寻常人家看来不算少,但搁在这么大一间饭馆里,实在说不上好。

      “那你方才为何愁眉不展?”

      谭申又叹一声,此时店里也清闲,他也乐意找人说说话,声音有些沙哑:“我这小店啊,生意不行,平时也就靠着老顾客撑着。我更愁这酒……卖不出去。”

      柳书宁鼻尖微动,嗅了嗅:“酒?掌柜的,你这店里酒香味都闻不出,如何卖得出去?”

      谭申闻言,指向后厨:“好酒都藏在地窖呢。无人买,也就不轻易打开。有些酒放不长,搁久了就坏。有些酒虽是越陈年越香醇,可价钱也跟着往上涨,时间久了,也砸在手里,我就愁这个。”

      他说完,似乎意识到自己和一个陌生姑娘说这些有些过了,笑了笑,换了个口气:

      “姑娘,你要不要来一些?正所谓‘食一豆肉,饮一豆酒’嘛。”(1)

      柳书宁摇头:“不必了,你若有其他饮品,我倒是可以喝一喝。”

      “有茶和白水。”小二在旁接话。

      这一路柳书宁边走边看,把镇子的格局摸了个大概。入镇子那处有几家大酒楼,门前停满外来的马车。此外,还有专门的客栈住宿。这掌柜家的店在镇中,一家老店,门口又有流动摊贩挡着。年轻的小姐公子与过路旅客是不会专门绕到这里来吃饭的。

      就像他说的,都是一些老顾客。

      最关键的是,往店右边走几百米,有个酒庄,人家的酒种类多、价钱公道,你一个饭馆想跟人家抢卖酒的生意,能卖出去才怪了。

      “给我来杯白水吧,正好渴了。”

      润了润嗓子,她继续刚刚的话题。

      “掌柜的,既然酒水滞销,为何不搭着菜以套餐来卖,便宜几文钱,少赚一点,总比卖不出去强。”

      谭申听了,知道这姑娘是个聪明人,可他开业几十年,还能不知道推销经营。

      这法子不是没试过,客人就不吃这套。

      他苦笑摇头:“用过了,客人不买账,我还怕把老顾客劝走了。”

      一阵穿堂风掠过,把柳书宁耳侧的发吹散了几缕,她抬手重新挂在耳后,顺手撑着下巴,思忖片刻,笑道:“酒卖不出去,为何还继续卖酒呢?你开店是为了赚钱,路子别卡得太死。”

      “你是说卖茶水?现在茶也难卖。” 谭申苦着个脸,抖了抖袖子。

      “当然不是,来吃饭的人谁会在饭桌上细品茶水?”柳书宁越说越上头,势必要让掌柜新开个路子。

      “你这酒这么多,怎么不换些花样做些果酒?香甜又不醉人,女子也爱喝,总比只卖给男人那些苦辣的酒强。”

      “这果酒口味众多,若也砸在手里……”

      “你这就有些眼界窄了。”柳书宁一口饮尽杯子里的水,“你一个老店,不多换点新花样,怎么吸引新客人?像我这样的,一会儿吃完饭还要赶回家,若是喝上二两酒,还怎么走?这大热天的,喝了烈酒胃也不舒服。”

      掌柜若有所思,手不自觉摸着下巴的胡茬。

      “还有,你这菜上得也太慢了。”柳书宁又补了一句。

      谭申赶紧让小二去后厨催,转头笑着说:“这鸡都是现烤的,我们家的菜品是相当不错的。”

      柳书宁往自己座位去,边走边说:“当然了,也不要局限在酒。夏季炎热,做些解暑的冰酪、果茶。比白水有滋味多了,顾客肯定首选。”

      谭申不由自主跟着她身后,显然是听进去了:“可这,如何推呢?”

      柳书宁坐下:“先送,第一杯不要钱,第二杯再收钱。就比如说酸梅汤,酸梅的成本低,但冰贵。就可以先赠送小杯,勾起顾客味蕾,想再喝,那就得买一整壶带冰的。”

      酸梅汤,适合夏日饮用,清热解暑酸甜可口,成本低,还开胃消食。

      小二端着烧鸡过来了。金黄油亮的皮还滋滋冒着热气,香气直往鼻子里钻。

      柳书宁肚子不争气地叫了一声。也不顾着什么体面了,撕下一只鸡腿开吃起来。

      好久没吃过肉了,大口吃肉的感觉太爽了,鸡皮酥脆,里面的肉质却滑嫩,色香味俱全。掌柜确实没有自卖自夸,这鸡肉和菜真不错。

      谭申有些谨慎问:“姑娘你既这么有注意,怎得不自己开个饮子店,反倒在外面找工呢。”

      柳书宁一个鸡腿下肚,不紧不慢地说:“您听我口音也该听出来我不是本地人,刚来这里投奔亲戚。既没您的门路,也没您的关系。本钱也没有,找个合适的场地都费劲。”

      说完,似笑非笑:“不过,我倒是没注意,这附近有饮子店吗?正好我去讨个水喝,顺便给他们讲讲我的主意。”

      谭申何等精明,这姑娘是故意说给他听的。但又说得确实句句在理,也甘愿往这网里钻。

      “嗨呀,我倒是忘了给你添水。”谭申亲自给柳书宁蓄满茶水,“你这个小姑娘,脑子聪明,口才也不错。”

      柳书宁微笑举起茶杯,对他谢意。

      谭申在她对面坐下:“若你去饮子店,有什么打算,你会制作?还是只出主意?”

      茶水的热气在她面前氤氲开,柳书宁吹了吹漂浮的茶叶,眼睫不动声色颤了颤。

      她当然不会。

      在宫里沾了娘娘的光,喝过不少新颖的饮品。宫里的花样,比镇子上的人见得多得多了。

      那些记忆如走马灯般在脑海中闪现。

      石榴汁、蜜桃酿、荔枝露……

      她放下茶杯,指腹轻轻摩挲杯沿:“我老家靠近皇城,那里的花样多,我知道也多些。”

      谭申突然大笑:“你这是在避重就轻,不会做,只会空口说白话,是不是?”

      他说得对。

      她对果酒饮品酿造,仅限于在宫里喝过、听御膳房的宫女提过几句,什么冰酪、果茶、酸梅汤,她能说出个大概。真要她动手做,连该放多少糖都拿不准。

      但她不能认。

      很多时候,机会不是等你什么都准备好了才来的,是你敢开口要,它才肯往你这边偏一偏。她现在是没钱、没手艺、没人脉,可她有脑子,有嘴皮子,有一肚子的所见所闻。这些东西不能当饭吃,但能拿来赌。

      赌面前这位掌柜愿意试一试。

      赌他愿意出钱,买她这颗脑袋里装的东西。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卖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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