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忠于沉溺》竹林青山

54、逮住 就在她想把

　　就在她想把腿迈过去的瞬间，脚下那双还没系紧的鞋带踩空了。

　　她整个人失去平衡，像个被扔上去的麻袋，大字形挂在墙头上，进退两难。裙子被风吹起，书包也滑到了胳肢窝底下，场面极其狼狈。
　　“那个女同学！你在干什么！”
　　一个威严且熟悉的声音从下方传来，像一道惊雷劈在陈黎头顶。
　　她僵硬地低头，正对上教导主任那双犀利的眼睛。赵主任手里拿着保温杯，仰着脖子，那张平日里总是严肃的脸此刻正扭曲成一种“果然被我逮到了”的得意表情。
　　“陈黎？”赵主任认出了她，声音瞬间拔高了一个八度。

　　“主任……”陈黎挂在墙上，神色无奈，手死死扒着墙砖，心里想着自己怎么这么倒霉。“我……我起晚了，正门锁了……”
　　“起晚了就翻墙？校规第几条忘了？给我下来！”赵主任气得脸都涨红了。“现在的学生，真是越来越不像话了，居然还学会了翻墙。”

　　既然被逮到，陈黎只好乖乖下来。

　　周一清晨，操场中心。

　　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秋风卷着湿冷的寒意，掠过密密麻麻的蓝白色校服方阵。两千多人的呼吸仿佛在那一刻集体停滞，所有的目光都像被磁石吸引，看着主席台侧后方那条通往审判席的路上。
　　教导主任赵老头，穿着那件笔挺的衣裳，他身旁跟着一个女生。

　　奇怪的是，陈黎并没有像人们想象中那样低着头、缩着脖子。
　　她昂着头，脊梁挺得笔直，甚至比走在她前面的赵主任还要挺拔。蓝白校服在她身上并不显得臃肿，反而勾勒出一种利落的线条。

　　她没有慌张，也没有羞怯。那种神情，不像是一个即将被审判的犯错学生，倒像是一位即将走上战场的将军。
　　赵主任走得急，几次回头瞪她，示意她走快点。陈黎不紧不慢地跟着，眼神平静，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不屑。

　　高一队列中，夏沁和周以蘅踮着脚尖，伸长了脖子，一脸茫然。
　　“欸？”夏沁用手肘狠狠捅了捅周以蘅的肋骨，压低声音，“陈黎怎么上去了？

　　“看她那气势，昂首挺胸的，今天不是升旗仪式吗？难道她今天被选为升旗手了？”
　　周以蘅眯着近视眼，仔细辨认着台上陈黎的姿态：“不像啊。那架势总感觉不太对。”
　　“那是怎么回事？”夏沁急得抓耳挠腮，心里有种不祥的预感，“陈黎姐昨天不是说跟实验中学约好今天打练习赛吗？怎么跑主席台去了？该不会是……”
　　“别说话！”班主任像鬼一样出现在她们身后，敲了敲两人的后脑勺，“闭嘴！站好了！再动扣你们操行分！”
　　两人只好闭嘴，把脖子缩回来，但眼神还是像探照灯一样死死锁定在台上。她们看到陈黎站在麦克风旁边，表情淡定无比。

　　“那就是临时换人了！”夏沁眼睛一亮，兴奋地压低声音，“肯定是陈黎最近表现太好，学校临时决定让她当升旗手！你看她那个气势，多有范儿！比那个高三学长帅多了！”
　　两人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恍然大悟的光芒。
　　“我就说嘛，”夏沁松了一口气，“陈黎姐怎么会犯错呢？肯定是去执行光荣任务的。”

　　赵主任走到麦克风前，清了清嗓子，声音通过扩音器炸响全场。
　　“同学们，老师们，大家早上好。今天是周一，我们又迎来了庄严的升旗仪式。但在仪式开始之前，我要通报一件事。”
　　他顿了顿，目光如炬地扫视全场，最后落在陈黎身上。
　　“就在今天早晨，我们的一位学生做出了一个极其错误的示范！”
　　陈黎站在旁边，双手自然下垂，甚至还有些不耐烦地换了个重心。她心想：能不能快点？还要赶去训练。

　　台下一片哗然。
　　夏沁和周以蘅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真的是陈黎。”周以蘅喃喃道，手里的升旗仪式流程单被捏皱了，“她真的犯错了？”
　　“身为学生居然带头翻越围墙！”赵主任的手指几乎要点到陈黎的鼻尖上，“这种行为，极其恶劣！给全校学生带来了极坏的负面影响！”

　　陈黎终于有了反应。她微微皱眉，看了一眼赵主任那根颤抖的手指，她甚至轻轻叹了口气，那气音轻得只有她自己能听见。
　　“鉴于陈黎同学平时的表现，以及她认错态度较好，”赵主任咬牙切齿地说道，“学校决定，让她在国旗下做深刻检讨。陈黎，上来！”
　　陈黎深吸一口气，迈步走向麦克风。
　　台下，夏沁和周以蘅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她们看着陈黎，眼中充满了担忧和不解。那个在球场上无所不能的陈黎，表情依旧淡定无奈。

　　陈黎看着台下黑压压的人群，视线扫过亲友团。

　　检讨书念完了，升旗仪式正式开始。
　　国歌奏响，激昂的旋律划破长空。五星红旗冉冉升起。

　　陈黎刚从那个让她窒息的麦克风前走下来，脚跟还没沾地，甚至还没把那颗悬着的心放回肚子里，主席台上的赵主任又开口了。
　　“接下来，颁发上周月考理科成绩优秀奖。”赵主任翻着手里那个像判决书一样的红文件夹，声音恢复了那种公事公办的严肃，“念到名字的同学，请上台领奖。”
　　陈黎松了一口气。终于结束了。她甚至有点同情地看了一眼台上的赵老头，心想这老家伙嗓门真大，中气十足。
　　她正准备转身走向班级队伍，甚至已经开始盘算下午怎么扣死曾羽了，突然的一声把她意识拉回来。

　　“高一，夏沁，王澄新，陈黎。”
　　空气凝固了。时间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
　　陈黎的脚步钉在原地，像是被孙悟空听了紧箍咒，疼得龇牙咧嘴。
　　赵主任扶着麦克风的手剧烈地颤抖起来，他抬起头，眼镜片后的眼睛瞪得像铜铃，死死盯着正站在台下、一脸“我是谁我在哪儿”的陈黎。
　　刚才那个让他恨铁不成钢、让他血压飙升、让他恨不得把她开除的“翻墙惯犯”，现在居然成了他要表扬的“优秀学生”？
　　这世界疯了。一定是哪里出了问题。
　　“陈黎！”赵主任又喊了一声，声音里带着一种要把人吞了的怒气，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崩溃，“还愣着干什么！上台领奖！”
　　陈黎机械地转过身，一步一步重新走上那个她发誓这辈子都不想再踏上去的台子。每走一步，都像是在走向刑场。她感觉全校师生的目光像聚光灯一样打在她背上。
　　她什么时候这么被关注过，今天真是够了。

　　她走过赵主任身边时，能清晰地听到他压抑着的喘息声，像是一头即将喷火的恐龙。她甚至能感觉到赵主任那几乎要喷出火的目光，正在她的后脑勺上烧出一个洞。
　　“主任……”陈黎站在他身边，小声叫了一句，试图用眼神传达“我也不想的”，表情依旧桀骜不驯毫不畏惧。
　　“闭嘴！”赵主任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把奖状和一支钢笔塞进她手里，看了她一眼，无奈至极。
　　陈黎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奖状。大红色的硬纸板，上面烫金的字体闪闪发光，
　　“祝贺陈黎同学在月考中取得优异成绩，荣获理科年级第一名。”

　　陈黎举着奖状，转过身，面向台下黑压压的人群。
　　她没有羞愧，也没有得意。她只是看着台下那些震惊的面孔，嘴角慢慢勾起一个弧度，露出了一个标志性的、甚至可以说是“欠揍”的嬉皮笑脸的表情。
　　然后，她转过头，看向身边的赵主任。

　　“谢谢赵主任。”陈黎等着赵主任的夸赞。“赵主任，你不夸夸我吗？”她一脸自在的样子。
　　赵主任正黑着脸盯着她，眼神里充满了复杂的情绪：愤怒、无奈、崩溃，还有一丝“我怎么就这么倒霉”的悲凉，刚才批评的学生现在还要夸她，他怎么说得出口。

　　陈黎看着他那张脸，那个笑容扩大了一点。她甚至对着赵主任，悄悄眨了一下左眼，还挑了挑眉毛，那表情分明在说：“主任，你看，我也没办法啊。谁让你非要让我上台领奖的。”
　　赵主任：“……”
　　那一瞬间，赵主任感觉胸口一阵剧痛，像是被人迎面打了一记重拳。他扶着讲台的手猛地收紧，指关节泛白，一口气差点没上来，直接厥过去。他瞪着陈黎，嘴唇颤抖着，像是想骂人，但又碍于场合，只能死死咬着牙关，腮帮子鼓得像只□□。他想把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丫头就地正法，但他不能。他是主任，他得保持风度。

　　赵主任好不容易压下想要发作的情绪，然后又拿起另一张奖状，准备递给夏沁。
　　夏沁伸手去接。
　　就在指尖碰到奖状的瞬间，夏沁看着赵主任那张因为愤怒而扭曲的黑脸，再看看旁边陈黎那副“我也很无奈”的表情，终于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