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为我火葬场》双砚

2、婚书 几地梧桐栖

　　他们是在三天后到达西楚的边城雁门关，他们到时，正是一个傍晚，按约定，他们会在此举行交割。

　　锦兮按礼数差人送去文书言明身份，可对方却迟迟没有开城门迎接的意思。

　　雁门刺史徐山高立在城墙之上，好整以暇的望着城下的一群人。

　　“公主远道而来，属下自当尽地主之谊，不过嘛……”他轻笑道：“公主是不是还忘了点什么？”

　　他扬了扬手中的通关文书，“这里可只有文书没有别的啊。”

　　锦兮高立于马背上，朝城楼上的人说：“大人有话不妨直说。”

　　“公主此次前来作为何事？”徐山问。

　　“自是两国联姻，姻亲互利。”

　　“那公主想必也已经看过陛下亲下的婚书，聘礼嫁妆又是什么？”

　　徐山依旧一副轻佻样，锦兮有些不悦他这态度，但还是耐着性子回：

　　“赤原和沧州。”

　　“那这就对了，”他说：“你也知道我们两国之前关系不好，现在沧州的契印我没见着，我又怎么敢随意让公主进来？”

　　“你们简直欺人太甚！”蚩尔当场就怒了。

　　沧印是沧州犹如地契一般的存在，当年锦昊占领沧州后就将它带回了北穹，她的婚书里确实有交换契印一事，且沧州契印就在她手里。

　　按约定，这契印本该是她入关与西楚方完成一系列交割仪式后，直接亲自带去皇城洛阳交给魏琰。

　　徐山此刻拦截，莫说他会在拿到契印后当场毁约，纵使他没这个心也不合规矩。

　　徐山却不以为意的说：“一手交印，一手放行。”

　　之前因为柔然，害得他被贬到此处，对于这些人，他可没有一点好脸色。

　　“你们西楚就是这么待人的吗？出尔反尔！”

　　蚩尔还欲再说什么，却被锦兮拦下。

　　雁门关的这位刺史她早前也听说过，性格傲慢，目中无人。若非此地守城将士厉害，他恐怕早就死了无数次了。

　　雁门关离西楚洛阳甚远，魏琰就算要临时更改条文，消息也传得没那么快。

　　现在这出，多半是徐山自己折腾出来的事。

　　如此，她便迂回的问：“我远道而来和亲，皆按父王和贵方陛下所拟的盟约条文行事，不过父王给我的婚书并没有在此换印的说法。大人方才说的，可是贵方陛下临时更改的条文？”

　　听到这里，徐山明显一愣，“自、自是……”

　　现实情况当然不可能是魏琰下令的，他不过是想趁机捏一捏锦兮这个软柿子，若锦兮当真在此给了他契印，他们有的是机会向柔然要更多东西。

　　只不过锦兮明显不是这个软柿子。

　　她重新抬头望向城楼，“婚书里没有的事我断不敢承诺大人，这契印我不会在此时交给你。”

　　“大人若是实在不便，那我们今日就只好打道而回。等我飞书父王，父王向贵方陛下言明情况后，我们再来叨扰。”

　　说着她勒住缰绳，转身就要离开。

　　她这一举动倒是让徐山慌了，这次和亲魏琰很重视，若锦兮真这么一走了之，耽误和亲的罪名他可背不起。

　　于是他赶忙说：“瞧公主说的，我不过是开个玩笑而已。”

　　“大人有心玩笑，想必是我们今天来得不巧，我们还是改日再来拜会为好。”

　　说完她真的调转马头，拍鞭离开，不过她所用力道不重，马也只是缓步而行。

　　一旁的丹兰小声问她，“公主，我们真这么走了？”

　　这次和亲对魏琰重要，对锦昊也同样重要，这事若真黄了……

　　锦兮没有直接回答她，而是说：“还差一点礼仪。”

　　两国和亲，西楚是要打开城门，派迎亲使团在城门口迎接的，可徐山可是门没开，人也没有。

　　柔然和西楚乃是共盟联姻，倘若她今日接受了这份委屈，日后便要事事矮西楚一头。

　　果然，她没走出几步，身后果真传出了城门响动的声音。

　　“城门已开，公主可以进来了吧？”

　　徐山依然站在城楼之上，锦兮转回来，看着空空如也的大门口不做动弹。

　　徐山有些恼了，“公主这是什么意思？”

　　“大人开城门是为什么？”锦兮反问他。

　　“自然是迎亲。”

　　他想都没想的回。

　　锦兮又问：“若是迎亲，怎么不见迎亲使团？”

　　“你！”

　　徐山有些生气，盯着锦兮说不出个所以然，不过锦兮目光坚定，大有他不派使团就不过门的意思。

　　最终还是徐山先败下阵来，他挥手示意身旁的属下，“去接。”

　　过了片刻，雁门关城门前林林总总出现了两列迎亲使团，其服饰整齐礼仪周全，一看就是提早准备的，只不过被徐山压着了。

　　看起来确确实实不是魏琰有意苛待……

　　锦兮着实无语，这徐山当真是莽夫，险些真的坏了两国大事。

　　不过她也有些奇怪，像两国交际这么重要的事，西楚竟会让徐山这样一个人来做，而且她记得雁门以前的刺史不是他。

　　虽是疑虑，但她还是带着一众使团进了雁门关。

　　按约定，她入了关后，双方需得核对清点彼此的聘礼嫁妆，确认无误后在上面盖章签字。

　　那婚书早在来之前她就细细看过，并无不妥，只是与婚书一起的副册倒是有些出她预料，尤其是关于沧州的。

　　沧州作为她的嫁妆，临行前她父王曾派人逐一核对里面的人户、矿脉等事务，其余的都没什么问题，只是这矿脉……册子上只写了四个。

　　她记得沧州分明有五个矿脉，且他们当时报给西楚的也是五个。

　　她又拿两份婚书核对了一下，明明白白的“四”。

　　“公主，这里有什么问题吗？”见她沉默良久的徐山问。

　　锦兮没有直接点明，只旁敲侧击的问：“我听闻沧州地大物博，尤产玄铁矿，其中更以五矿脉相连著称，可这上面却只有四个……”

　　“公主，这矿脉……”蚩尔顿了顿，缓和了下语气，“先前那里出过乱斗，被毁了。”

　　其实他这话算委婉了，真实原因是锦昊占领沧州前，曾在那个地方和西楚大战一场，其中一个矿脉自然而然的被火药炸塌了。

　　对此徐山附和道：“确实如此，我们到那里钦点时，那矿洞已经废了，故此没有写上婚书。”

　　“对此陛下也知晓。”

　　在确定盟约的那一刻，两国就正式停战，而在他们拟订婚书的同时，也会派人去各自的城池核对钦点财物，某种意义上，锦兮今天这一遭，只在完成最后的仪式。

　　而先前锦昊与西楚在那地方打仗她是知道的，不仅如此，她还知道那个矿脉的地质之坚硬，绝不是简直的火药能炸毁的。

　　可如今徐山却能在清查中确认那里“已毁”，且这事魏琰也知晓……

　　不，这事魏琰未必知晓。

　　她看了看婚书上魏琰的签字以及印章，随后又看了看眼前的刺史。

　　柔然部族混乱，可这西楚的内部也同样复杂。

　　她早年就听闻西楚门阀林立，上可遮天听，下可掩民目。

　　看来传言非虚。

　　不过这到底是西楚国内的私事，且这事魏琰也公然同意签字，那便不会影响到与柔然的婚约。

　　既如此，她也不好多说什么。

　　她收回心神，道：“方才是我失神了，这婚书没什么问题。兰儿，把我的印章拿来。”

　　“好。”

　　这之后就是些繁琐的礼程，一一完成后，柔然使团才带着赤原契印、以及和西楚交换的婚书回去，而她之后则全程由西楚军看守，直到进入洛阳。

　　等那时，双方在各自从彼方的城池撤出，再由己方军队替上，以至城池事实回归本国。

　　而现在，就差她去到洛阳了。

　　徐山朝她说：“公主，请吧。”

　　他侧开身子，露出一旁的马车，以及一众西楚军士。

　　“我们的人呢？”丹兰不由得追问。

　　来前他们就商量好了，锦兮完成交割仪式后，由其中一支小队将其带回，而剩下的军士仆从则随行保护公主入洛阳。

　　可此时那些人全被不知遣到什么地方去，这里就剩下她和锦兮。

　　“自然是随后而行，”徐山说：“此地到洛阳山高路远，且危险重重，柔然将士不熟沿路地形，恐怕护不好公主。所以我让他们随后方部队前行，公主尊身安全则由我国精兵侍卫保护。”

　　锦兮看了一眼徐山所说的那些人，眼神说不上善意温暖，但确实如徐山所说，一看就是精兵强将。

　　不过让他们随行在侧，除了保护，更重要的，恐怕是为了防止她携印而逃撕毁婚约。

　　所以这一行，说是护送，其实换成押送更合适一些。

　　不过这也有个好处，她们在西楚人生地不熟，精兵悍将强护之下，确实能拦去不少事端。

　　锦兮又看了一眼后方，确认那些柔然随侍在后方部队后，也对他们的行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那就劳烦诸位了。”

　　雁门关到洛阳路途坎坷，她们抵达洛阳时，已是半月后。

　　比起边境的荒芜，这里要热闹许多，周边街景一眼望去尽是繁华。

　　入了城后，以免引起不便，那些西楚士兵大多暗中跟随，剩下的则便衣同行。

　　一路上丹兰扒开窗户，好奇的打量外头，“公主，这里好热闹，到处都是人。”

　　柔然地广人稀，纵使是祭礼这样的热闹日子，也不会像西楚这样那那都是人，而且这里的街道规划整齐，仿佛能在这里买到所以想要的东西。

　　若非今时特殊，锦兮相信以丹兰的性子，绝对会跑出去游玩数日，不过此时她们只得困于这狭小的马车之中。

　　她望着窗外人来人往的街景，不由得想起她第一次来西楚。那大概是西楚的一个边境城市，当时正好赶上西楚的上元节，那时的灯火比现在亮，人影也更为窜动……

　　恍惚中，她也如丹兰一般掀开帘布朝外瞧，这一看却定住了神。

　　不远的宫门外，一个宫女正被一些侍卫往外推赶，那些侍卫个个身着华丽甲胄，想来他们的主子不是寻常人。

　　锦兮问身旁的人：“嬷嬷，他们是什么人？”

　　方嬷嬷是她们抵达洛阳城时，魏琰派来迎接她们的使团之一。

　　方嬷嬷自幼跟在当今太后身边长大，熟悉洛阳的人文风土，除此之外，也懂宫廷礼仪，是带领她们熟悉这座陌生皇城的不二人选。

　　除此，一路相处下来，锦兮也深知她靠谱和善，索性路上有不懂的她便都爱问她。

　　方嬷嬷回她：“他们都是陛下身边的侍卫，至于那宫女，约摸又是被凤栖宫赶出来的。”

　　“凤栖宫……”丹兰问：“这是什么地方？是太后住的地方吗？”

　　来的路上，她和锦兮一直在看有关西楚宫廷一类的书籍，加上这段时间方嬷嬷从旁回答，她也知道一些皇宫的私事。

　　比如说皇帝不娶妻纳妃，那整个皇宫最为尊贵的女人就是太后娘娘，而方嬷嬷所说的这座宫殿，又是凤又是栖的，八成是太后住的。

　　“当然不是，”方嬷嬷回答得很快，“这是楚公子住的地方。”

　　“楚公子？”锦兮顿了顿，“可是楚钰？”

　　来的时候，她也听闻不少西楚的宫廷私事，其中就包括魏琰的这位近身男臣。民间流传，他颇得圣宠，魏琰专在皇宫为他设了一座宫殿，寻常珠宝异石更是不要钱的往里送。

　　而这凤栖宫的名字，听闻是楚钰的小名唤“凤儿”，便取了凤栖梧桐这个意境。

　　当然，这只是民间流传，至于更具体的细节，她就不知道了。

　　见她面色淡然，方嬷嬷索性破罐子破摔的说：“是，楚公子原本不是西楚人，寻常习俗总有差异，下人常有照顾不周的时候。”

　　其实她这话算委婉了，能到皇亲身边服侍的人，都是经过严格选拔的。不过魏琰尤其重视楚钰，之前有个叫小竹的，无意打碎了凤栖宫中的一个花瓶，就被遣走了。

　　她瞧着宫门外的那个宫女，跟小竹差不多大，且是小竹走后替上的，她看那宫女委屈忧郁的模样，被赶的理由八成跟小竹差不多。

　　魏琰喜欢楚钰这事在楚宫中早不是秘密，而锦兮就要成为他的皇后，她与楚钰的碰面是必然的。

　　不过锦兮并没有追问的打算，她只点点头，便要将此事揭过。

　　方嬷嬷本来还想说点什么，却被突如其来的声音打断——

　　“你们起开！我是鸿胪少卿，那里不合规矩？”

　　那是个略显稚嫩的少年音，他一边推搡着周围的人，一边朝她们走来。

　　“嬷嬷，嬷嬷，我来接皇嫂了！”

　　少年走得很快，以免撞上，锦兮只得让马夫停车。

　　这少年人大抵和方嬷嬷相识，见了面就拉着她问东问西的，末了，还异常大胆的朝车帘里望。

　　“你们就是从柔然来的，长得真好看。”

　　对于少年人略微唐突的夸赞，丹兰有些招架不住，锦兮倒是掀开帘子回望过去——

　　“小公子是……”

　　眼前的少年人大概十五六岁的模样，五官生得精致，身上鲜艳的华服更衬得他面如冠玉。

　　因为还没有到正式的婚礼，所以她和丹兰还穿着柔然的服侍。比起西楚，柔然的服饰要更艳丽夸张一些，人的五官轮廓也偏向锋利立体。

　　大概第一次见到柔然人，魏琰好奇的看了她们许久后，才敛起性子，煞有其事的对着锦兮行了个礼。

　　“臣弟拜见皇嫂。”

　　“皇嫂？你是哪来的小孩？怎么大街上就乱叫。”丹兰一个不乐意的回问他。

　　“二位勿怪。”方嬷嬷赶忙解释：“这位是宣陵王，也是如今的鸿胪少卿魏岚，此次便是由他接待你们。”

　　末了，她又转向魏岚，“殿下，公主是贵客，不可唐突。”

　　魏岚是当今九王爷的老来子，行事洒脱不羁，原本魏琰早就给了他封地食邑，不过他嫌那地方太无聊，跑来皇宫找他的皇帝堂哥，硬生生讨了个鸿胪少卿的闲职来做。

　　当然，寻常魏琰不会真的让他去接待重要来使，他也很知趣的只在内里玩，但这次的来使是未来皇后，他的皇嫂，他就来了兴趣吵着闹着要来接，说要亲眼见见这个美人嫂嫂。

　　以至于跟着他而来的鸿胪侍从，也像方嬷嬷一般无奈。

　　这会儿他颇为烦闷的说：“哎呀嬷嬷，你怎么跟他们一样啰嗦，我会办好这件事的。”

　　说完他又乐哉哉的转向锦兮，“皇嫂皇嫂，我带你去客馆吧。”

　　锦兮一时没能适应他的称呼，好半天才道：“那就有劳殿下了。”

　　行至此处，本来离鸿胪客馆也没多远，于是她们就下车步行。

　　路上魏岚自来熟的跟她们说这说那，也是好不容易遇见个对她们没什么架子的西楚人，丹兰也很熟络的和他聊起来。

　　这一路上，有说有笑的，倒也不显烦闷。

　　到了客馆，魏岚郑重的说：“皇嫂，这几天你们就住在这里，头面嫁衣什么的我已经让人送来了。若是吃不惯这里的菜，就告诉我，我让我家里的私厨给你们做。”

　　“还有啊……”

　　他猛拍了一下脑袋，“我忘了之前皇兄交代我拿的玉佩还没拿来。你们先在这里休息一下，我去去就回。”

　　说完他火急火燎的离开了，方嬷嬷又是一阵无语。

　　“公主，您别介意。”

　　锦兮摇摇头，“殿下待人真诚，我自然不会介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