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褚蒜子 “姑母,你 ...
-
“姑母,你来了。”
皇帝司马聃说着挣脱太后褚蒜子手,重重的撞到司马兴男的身上,司马兴男一趔趄,绿姝眼明手快扶住司马兴男。
“姑母,你来了怎么也不进宫看朕?”司马聃的小脑袋在司马兴男的怀里拱了拱,撒娇道:“荆州哪比得上建康,大将军征战有功,朕下旨让你们久居建康,好不好?”
都说童言无忌,司马兴男认为也不尽然。
她在哪倒无所谓,但桓温留在建康,只有舍弃荆州,那荆州自会不费一兵一卒回到朝廷手中,再挑个刺史去都督军事,一箭双雕。
算盘打的响,但司马兴男不会让站在小皇帝身后出谋划策的太后如意。
“荆州的江河虽比不上建康的秦淮河的热闹,但是更波澜壮阔,尤其是在水上练兵时,战船一只只,一眼望不到尽头,号声一声声,整个江陵城都听的见。皇上应该还未亲眼看一看,要不这次随我一起去荆州瞧一眼?”
皇上到底年纪小,听了好玩的便将太后的嘱咐忘个干净,小短腿跑回到太后身边,可怜巴巴道:“母后,我能不能跟着姑母去看一眼啊?”
太后褚蒜子笑的尴尬,摸着司马聃的脑袋:“皇上念叨的姑母今日也见了,那今日的功课皇上该去写了吧?”
司马聃看看母后,又看看一直垂眸品茶的会稽王,无人帮自己,心里更委屈,再看向司马兴男时,眼眶都红了大半:“姑母,朕不能和姑母一起去荆州......朕还有很多功课。”
一句话说的满是哭腔,褚蒜子立刻使眼色让宫人将司马聃带下去。
司马兴男望着走远还不忘给自己行礼的司马聃,明明只有三岁,却是亲生母亲手中的傀儡。
她从来都没有讨厌这个侄子,厌恶的是躲在他身后的太后。
她皇弟司马岳真是眼瞎,褚蒜子这个女人不是没有野心,而是野心大到需要藏拙。
司马聃离开后,殿内只剩太后褚蒜子,会稽王司马昱和南康长公主司马兴男,三人一时都没有开口。
半晌,终于喝饱的司马昱放下手中的茶盏,缓缓道:“你来了,那就说说吧。”
会稽王司马昱是先帝司马绍的兄弟,论起来是司马兴男的叔父,因为她的母族是庾氏,所以她与司马昱的关系并不亲厚。
与处在朝廷核心的司马绍一脉不同,司马昱清虚寡欲,曾远离朝政与玄学名流逍遥,说起会稽王司马昱的雅事,与大将军桓温的趣谈不遑多让。
比如,有一次他华林园,或许园子赏心悦目,转过头对身边的随从说:“会心处不必在远,翳然林水,便自有濠濮间想。”
再比如,当抚军将军时,坐榻上的灰尘不让擦,觉得老鼠脚印很好看,有一次,一位参军见大白天有老鼠爬出来,将老鼠拍死了,属下们都很紧张,怕司马昱不爽,于是立刻提出弹劾这位参军,司马昱却摆了摆手,拒绝说:“老鼠被杀,我都会很难过。何况因为老鼠的事情伤害到的人呢?这就错上加错了。”
但他逍遥的日子转眼即逝,太后褚蒜子临朝摄政,征其父褚裒入朝,但他推辞返回藩镇,骠骑将军何充便拉来会稽王司马昱,谁知一年后,骠骑将军何充去世,褚太后只好诏会稽王司马昱总理朝政。
大概是因为司马昱幼年时,占卜大师郭璞给他卜了一卦,说能振兴晋朝国祚的,必定是这个人。
“皇叔,你说的可是姜维的密信?这密信是我夫君在汉地寻得,必不会是伪造,此为一。夫君将密信上交朝廷,这件事我并不知道,此为二。所以我知道的内情并不多。”司马兴男顿顿,笑道:“若是皇叔说的是安宁公主,我倒是略知一二。”
司马昱颔首道:“桓元子倒是又给我出了道难题。”
褚蒜子目光定了定,勾着唇角:“这安宁公主听闻是位美人,能吸引每日与将士打交道的大将军的女人......”她欲言又止,叹了一口气,惋惜道:“好好的,怎么会突然投海自尽呢?”
司马兴男笑道:“太后居深宫,可能还未听说,当日我可是让人提了刀去别院,若不是夫君横插一手,那女人都活不到来建康的日子。”
褚蒜子双眸沉下,道:“可我却听说,殿下一见安宁公主欢喜的很啊。”
司马兴男冷声道:“不过演出戏罢了,不这样的话,我夫君也不会放心让我来建康啊。”
“朝廷封汉王李势为归义侯,软禁在建康。”褚蒜子遗憾道:“他之前还向皇上打听她妹妹的消息,盼望着再见一面,谁曾想......哎。”
说着她向司马昱诉苦:“难办的事又多了一件啊。”
司马兴男垂眸,用绢帕点着眼角,遮住微微扬的嘴角,心想:没想到这么顺利。
司马昱忽然道:“再等等吧,我已经派人去寻了,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万一安宁公主命不该绝呢,”然后看向司马兴男:“不过我说你啊,若是真找回来了,看在皇叔的面子上高抬贵手,放她一马,就让桓元子纳了她如何?”
寻?到哪里寻?
她这会都快回到汉地了,就算他们翻江蹈浪也没找不到,用纳妾威胁她,算盘打错了。
桓温敢纳妾,她就敢阉了他!
司马兴男坐在马车里,忍不住回味方才的交谈,只觉荒谬的很。
司马兴男离开后,太后褚蒜子一拍桌子,怒道:“看她有恃无恐的样子,等我们找到安宁公主,看她再怎么神气。”
司马昱不在意:“她就那性子,随庾皇后,你与她较劲,她也不是任你揉捏的性子。我早说过,就算她与桓元子因为那安宁公主没闹翻,公主也不会活着到建康,更不用琢磨怎么用公主挑拨桓元子和南康之间的关系。”
褚蒜子烦躁道:“那如何是好!难不成有着桓温和南康掀翻天?”
汉王李势归降,天下人都看着,明着给个闲爵,暗里杀害宗室,天下悠悠之口怎么去堵?
再加上平反姜维这个烫手的山芋,褚蒜子想想脑袋都大。
“事已至此,不知太后的父亲可愿意回来在内廷任职?”
太后褚蒜子的父亲褚裒,本是比会稽王司马昱更适合总理朝廷的人,但他认为自己是外戚身份,惧怕遭人猜忌,出任藩镇之职,自会稽王司马昱处理朝政起,多次派人继续劝说。
和会稽王司马昱一样,褚裒少时在国舅庾亮家里让郭璞卜筮,郭璞说这不是人臣的卦象,不知这位少年为何会显示这种祥兆,甚至被桓温的父亲桓彝称赞为“皮里春秋”,可见才华足以服众。
褚蒜子撑着额头:“我父亲还是不愿回来,真是越老越固执。”
到也在意料之中,司马昱道:“近来桓元子掀起的风浪不小,如今南康又搅了进来,再不寻个人帮我们压一压,怕是以后就压不住了,我仔细想了想,倒还有个人选。”
“谁?”
“殷浩。”
殷浩,此人年少颇具声名,清谈名士,明德君子,精通玄理,与桓温的风评不同,被风流辩士们推崇,在丹阳墓隐居十年,期间太尉、司徒、司空三府征召,都推辞不就任,将他比作管仲、诸葛亮,曾经庾亮也想拉拢他,不过被他称病拒绝。
甚至在一次清谈中,有人问他:“都说即将当官的人会梦见棺材,即将发财的人会梦见粪便,这是什么原因呢?” 殷浩扬起了鼻孔,露出不屑一顾的表情说:“当官本就是腐臭的事,所以梦中有尸体;钱财本就如粪土,因此也没毛病。”
褚蒜子一听这个名字,无语道:“多少人想请他出山的人,他可是在自己的草房子里待十年了吧。”
司马昱却自信道:“这次他肯定会答应。”
褚蒜子左右打量着司马昱镇定的脸:“对啊,我怎么没想到呢。”
司马昱和殷浩的关系,那不一般啊!
于是,司马昱当日洋洋洒洒写了封举荐信送到殷浩手中。
几天后,殷浩也挥洒自如写了封推辞信送到司马昱手中,通篇只有一个意思:我不去。
然后,司马昱再洋洋洒洒写了第二封举荐信。
又几日,殷浩的回信的意思还是那个:我不去。
来来回回,来回三月拉扯到七月,司马兴男都回荆州了,司马昱的耐着最后的性子写了封信,信上写着:
如今朝廷正面临困厄,急需解决危殆的弊病,您的见识深远广博,完全足以经世济民、匡扶时局。如果您再一味谦让退隐,只顾顺遂自己本来的心愿,我恐怕天下大事,从此就无可挽回了。您的出仕与退隐,关系着时局的兴衰,也就等同于家国的存亡。您应当好好深思这一点。
司马昱都快绝望了,也不再期待殷浩的来信,想着殷浩再拒绝的话,他也只好再寻他人了,可没想到的是,这次殷浩的回信终于不再是侃侃而谈,只有一个字:可。
殷浩出世的消息悄然传开,消息传至荆州时,桓温正陪着司马兴男在园子里赏花。
司马兴男的身子已显怀,大夫见她常闷在屋子里,建议她多出来走走,这话不知怎么传到了桓温的耳中,趁着今日不冷不热,非要去后院的园子里走走。
桓温听后神色未变,只觑了司马兴男一眼,忽然道:“我与他挺熟的,但我们彼此都不服,有一次我和他一起骑竹马,后来我有了自己的小马驹,反手把竹马丢了,谁知殷浩捡起来又接着玩,所以我就问他‘你和我相比,谁强些?’你猜他怎么回答的?”
司马兴男不肯猜,可实在好奇,好在桓温也没有兜圈子,直接道:“他说‘我和自己相处久了,宁愿做我自己。’,狗屁,”感觉这次词不太文雅,他忙改口道:“胡扯,他除了一张嘴,屁......没半点真才本事。”
一说起时下的清谈玄学,桓温军营里糙汉子的气质一览无余,可他完全不在意,继续道:“大丈夫自当为国、为家、为天下,为一个虚名隐居,也不嫌丢脸,我是奸臣也好,忠臣也罢,总应该先是个臣,再论其他。”
桓温说完,负手大步走在前面。
一如她从建康回来那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