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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恩怨 殷浩不会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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殷浩不会忘记。
殷浩与家人得知建康沦陷的消息时,太迟了。
这是因为殷浩的父亲殷羡,正直坚毅,抗拒人情往来,任命为豫章太守时,许多亲友托他带信,行至石头城,却将这些信件全部投入江中,说:“沉者自沉,浮者自浮,殷洪乔不为致书邮。”
所以往日的亲友四下逃去,只留下他们一家。
殷羡本就病重,受不住城破的噩耗,一病不起,二十岁的殷浩作为家中的长子,在国破危难之际,艰难撑起风雨飘摇的家。
可大难临头各自飞,苏峻手下的流民军早已如土匪洗劫建康城,城中人人自危,自顾不暇,殷浩辗转向几日昔日清谈好友求药,得到的不是闭门羹就是爱莫能助,最后只有他瞧不上的桓温为他开了门,请他进去。
他往日是瞧不上桓温,桓温也不一定瞧得上他,可在他最绝望无助时,只有桓温伸手拉了他一把。
桓温道:“你说的药我家还真有,但我做不得主,你跟我去见母亲,我母亲心软,你见了她多说些可怜话,她一抹眼泪兴许就给你了,”说着抬手在殷浩端着的背上一拍:“少些往日的傲气,我母亲不喜欢。”
被桓温一顿教训,殷浩本就不踏实的心又悬起来,甚至打起退堂鼓,脚下的步伐越走越慢,桓温一眼就猜出他的心思,恼道:“你到底是不是男子汉,这点小事就胆战心惊,说你们这些名士中看不中用真没冤枉你们!”
殷浩开口想辩驳,可桓温压根没给他这机会,拉着他往里面冲,还不忘嘱咐道:“再不快点,我母亲就该休息了,那我只能把你赶出去了啊。”
桓温母亲桓夫人,根本没有桓温口中说的凶神恶煞,殷浩一开口说明来意,桓夫人没有迟疑半分,立刻吩咐桓温带着他去库房取。
桓彝是武将出身,常年备着各种药材,更有专门的家仆看守,没一会儿将殷浩带来的药方上的药抓齐了,桓温也没为难他,还一路护送他回到殷家。
没过几日,传出皇帝被苏峻掳走囚禁,殷羡听说后气的吐血,在病榻上一边吐血一边骂庾亮祸国殃民,又听闻庾家弃城跑了个干净,气的一口气没上来晕厥了过去。
就在殷家乱成一团时,桓温带着桓夫人来了。
桓温的四弟桓秘常年生病,桓夫人心疼儿子,整日跟在大夫身后,任何事都不假手于人,这些年下来倒是懂了点药理,忙用针灸殷羡的人中,不多时殷羡幽幽转醒,已是强弩之末。
殷羡转醒后,双目失神,口中只重复道:“庾家该死,该死......”
桓夫人抹了抹眼角的泪水:“孩子,再见你父亲最后一眼吧。”
哪怕时隔多年,殷浩还清楚的记得父亲临终前眼中的恨意,遗憾与无奈,他不过是小小的官吏,纵然有心也无力。
殷羡死后,殷家彻底乱做一团,连棺椁安葬都没有族人操持,殷浩当了自己最心爱的几方砚台勉强买了一副棺椁,失魂落魄的回到家中,发现不知何时家中竟然挂起了白布。
他忙向前厅跑去,远远的传来桓夫人的声音。
“你这小子,说了多少次了,这个不能摆在这里,你这当大哥的,你瞧瞧,冲儿,别跟在你大哥身后。”
“......云儿,少在那嘀咕,且不说殷大人,就说殷公子是你大哥的朋友,这个忙就不能袖手旁观。”
殷浩住了足,怔怔的站在庭院里,脸上湿湿的,举头望天,才知道不是雨而是泪。
殷羡的葬礼并不隆重,没有亲朋好友达官贵人的吊唁,但在建康城沦陷,桓家给了殷羡体面的安葬,也不负他一生孤高自赏。
殷羡死后,尚书令卞壶护卫建康,在青溪抵抗流民军,直至腿骨受伤斗,左右侍从劝其撤退,他厉声道:“今国家危难,吾为大臣,不可偷生!”最终与儿子卞眕、卞盱一同战死,其妻裴氏得知噩耗后,带着其他子女自杀殉节。
丹阳尹羊曼,负责防守京城外围,他虽非军事将领,但仍组织军民抵抗,最终因寡不敌众,城破后被叛军杀害战败后被杀。
侍中刘超和钟雅密谋护送软禁于石头城的皇帝出逃,事泄后被杀害。
殷浩听到这些死讯时,本以为老天眷顾好人善心,怎奈天意弄人,不久传来桓彝战的消息。
几乎一无所有的殷浩什么也做不了,他偷偷的问桓温:“我能帮你什么,你尽管告诉我。”
桓温跪在桓彝的棺椁前,双眼猩红但异常平静:“与你无关,你走吧。”
但殷浩怎么会不管,他才不管桓温愿不愿意,一日日都呆在桓家,总感觉自己还是有用处的,结果事实狠狠打了他的脸,他真的一无是处。
为国捐躯,虽死犹荣,整个桓家无人怨,无人恨,无人需要他引导看开生死。
不久陶侃率领朝廷联军打了回来,温峤也顺利救出了皇帝,苏峻也被千军万马踏成了肉泥,属于大晋百姓的建康夺回来了,可桓家真正的仇人浮出了水面--江播。
江播是苏峻的参军,苏峻死后江播投靠朝廷,朝廷不但没有赐死江播,反而在朝中任职,殷浩忿忿不平,却依然无能为力。
殷浩发现桓温起的一日比一日早,练武一日比一日用功,身上的杀气一日比一日重,每一日与他说话都硬着头皮,胆战心惊,生怕他一不留神,拿手中的刀砍了他。
但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殷浩记得桓温当年安葬父亲的恩情,还是风雨无阻每一日来桓家,这些都看在桓夫人的眼中。
这日桓夫人留在在府中用膳,用完膳在园中散步,边走边道:“那件事你不必放在心中,不管换成谁,我们都不会袖手旁观,更何况你还和温儿相识一场。”
殷浩正色道:“桓老夫人高义,可在下不能当忘恩负义的白眼狼。”
桓夫人摇摇头:“这是挟恩图报,孩子啊,建康太平了,你也该有自己的路要走了,莫要辜负了家人的期望啊。”
即便桓夫人如此劝说,可第二日殷浩还是去了桓家,只是再去桓家,在无人给他开门了。
殷浩怔愣愣的看着紧闭的大门,还是不肯离去,在台阶上整整坐了一日,从日出到日落,他踏日而来,踏月而归,终于知道桓家不需要他报恩。
可不还恩情,他又该去那里?
朝廷吗?听说还是庾家一手掌权,于是再三思虑,他隐居了。
说是隐居,最初他还是打听外面何时发生何事,直到听说江播病死了,桓温提刀在灵堂上杀了江播的三个儿子,他激动极了,简单收拾连夜往建康赶去。
就在建康城外,他听到了另一个消息,桓温与南康公主要成亲了,他要成为驸马了。
他坐在茶棚里,脑子里嗡嗡的,南康公主除了是堂堂的公主,还要叫庾亮这个奸逆一声舅舅啊!
茶棚里的人一波换了一波,最后茶棚里只剩下殷浩一人了,最后他还是不甘心,还是去了桓家,见了桓温。
殷浩问:“听说你要娶南康公主?”
桓温点点头:“听说你隐居了?你这是专门来恭喜我。”
殷浩满眼失望,还是不甘心道:“你是心甘情愿的?”
桓温又点点头:“既然回来了,就不要学他们动不动就隐居那一套!”
殷浩垂眸,半响抬头看向桓温,缓缓道:“若如此,你我之交到此了。”
桓温只一愣,犹豫再三,还是开口道:“你还要回去?”
殷浩转身就走,走了三四步背着与桓温道:“与你无关。”
至此两人再无往来。
后来他听闻桓夫人回了龙亢老宅,听闻桓温与南康公主去了金城,听闻庾亮病死芜湖......后来的一切,都是听闻。
来拜访他的人络绎不绝,让他出山的人数不胜数,连庾家人都来过,可桓温从未来过,他不厌其烦又隐隐期待,直至今日,谢安告诉他,桓夫人在建康。
司马昱还在等殷浩的回答,殷浩长叹一声道:“记得如何,记不得又如何。”
谢安道:“听闻你常使唤的仆人,忽然给他磕头,磕到头破血流,说他的母亲病了许久,想求你去医治,你给他母亲诊脉开药方,才服一副药,病就好了,治好后却说你不该靠医术混名声,把医书全烧了,殷渊源,不知此事是真是假?”
殷浩一怔:“桓老夫人病了?”
谢安道:“非也,倒不是桓老夫人病了,是桓云的儿子病了,前段时间来建康寻医,我瞧了瞧便向桓老夫人举荐你,应该是你已经上路来京,不巧半路错过。正好你到了建康,不如出府去瞧一瞧。”
本想再在府中躲几日,看来会稽王司马昱他们不会让自己如愿了。
殷浩瞥向从未开口的会稽王司马昱,长叹一声:“走吧。”
下了马车举目望去,桓家的宅子和十年前并无二致,破朱门,大门对称的飞檐还少了一角,敲门后吱呀一声,仆人将他们迎进去。
司马昱不懂医理,悠闲的坐在大厅喝茶等侯。
时隔十年,殷浩终于找到报答桓老夫人恩情的机会了。
桓序是早产儿,每年换季必起热,今年也是如此,起初按往年的药方用药,再加上桓老夫人略懂的皮毛医术,没三天病好了大半,但没过几日又起热,一直拖了大半年,大夫瞧了不少,但都没有起色,无奈之下才来建康试试。
殷浩也不推辞,一摸脉,心中一喜,这病他还真碰到过--与他仆从母亲的脉象一模一样。
“桓老夫人,你莫要担心,这病症我之前遇到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