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豆珠》东周生

84、红豆 我要继承慎

　　尽管门窗紧掩，望月楼楼下人声鼎沸仍然清晰可闻。厢房内设有暖炉，但红豆还是觉得空气阴冷 —— 也许是因为对面的人那张冰霜一样的脸。
　　他自进门起便端坐在她的对面，隔着横案一言不发地审视着她。
　　"秦大人，你为何这样看着我？"红豆觉得如坐针毡，忍不住打破沉默。
　　他眯起眼睛似乎在思考什么，“我想我过去太小看你了，你居然有本事迷惑太子。”
　　那日太子殿下亲自送她回府，国公大人设宴款待。宴席上，太子正式开口求娶谢家长女，国公大人欣然应允，太子走后，整个府邸的人都在感激上天的垂怜。
　　第二天，红豆就收到了一封措辞激烈的信，秦大人信上指责她处心积虑、妄想鸠占鹊巢，以及许多出于愤怒而十分无礼的话，他还告诉她三天后必须要将身份换回来。
　　“迷惑？我不明白——”
　　“不重要了，”秦大人抬手打断她的话，“半个时辰前我已经派车夫去接云珠，想必此时正在来时的路上。”
　　“是啊，天寒路滑，云珠小姐来这种地方当然要小心一些。”
　　红豆本身就很小心，她穿着厚厚的披风，宽大的帽子遮住整个头部，谁也认不出来她。出门的时候照例先禀报国公大人，理由是收到了明琦小姐的邀约。国公大人当即应允，夫人则罕见地告诉她玩得开心一些。
　　事实上，整个王府已经将大小姐当作太子妃一样对待，所有管家和婢女、姨娘还有妹妹，无不对她恭敬有加。
　　云珠小姐的外祖父和舅舅送来贺喜的礼物，只有将军夫人一脸担忧地告诉她：“我很担心贵妃的态度，但愿太子对你的喜欢会解决这一切。”
　　是啊，贵妃。
　　她想起那天栖霞殿的情形 —— 太子始终护着她，没给贵妃半分为难的机会。在场的秦大人虽然拱手道喜，脸上却看不出什么表情，不过红豆知道他在克制自己的不满和愤怒，就像此刻他表现出来的那样。
　　隔壁厢房中突然发出一丝细微的轻响，红豆顿觉胸口发紧，她定了定神，开口道：
　　“事到如今，秦大人可以告诉我真实原因吗？为什么你一定要云珠小姐回来呢？她绝无可能嫁给你——对于这一点，我想国公大人已经说得很清楚了。”
　　秦大人面露反感，显得很没有耐心：“这跟你无关。”
　　哦，这跟我有关系，红豆着急地想，同时迫切地希望他开口说些什么。
　　“我认为假如谢家和太子联姻，慎国府就可以转危为安，秦大人如果真的为云珠小姐、谢家好的话，就应该成全此事。除非——”她故意慢吞吞地说，“你根本不是真心喜欢云珠小姐，这一切都是你的阴谋。”
　　对方眉毛拧成一团：“你说什么？”
　　红豆心跳不止，仍然鼓起勇气继续说："从进入慎国府的第一天起，你就开始图谋。先是引诱慎国公的女儿，然后改名换姓出现在丞相府、讨好贵妃—— 你究竟想要什么？"
　　他那微微眯起来的眼睛露出凶光：“这些是你在慎国府听到的吗？说我靠裙带关系一步登天？你有什么资格说这种话，真正利用她的人是你！”
　　“你辜负了国公大人的信任，”红豆不理会他的攻击，“当年他留你在府中，待你如上宾，而你却恩将仇报。”
　　“他对我有什么恩？他什么都没有做！”秦大人提高声音。
　　“他给了你钱让你安葬你的母亲。”
　　“仅仅是这些吗？我当年是京城赫赫有名的才子，柳存芳的才气也在我之下，他真心看重我，就应当提拔我做官，而不是让我做教书师傅去侍奉他的女儿！我每天都要像伶人一样哄小姐们开心，你认为这是对我有恩？”
　　“你竟然如此看待云珠小姐的感情，她为了你离家出走，为了你放弃贵女的身份，她喜欢你！”
　　“她喜欢我有什么用！她现在就是一个普通女孩，毫无用处！我难道要和这样的人在一起，毁了我的前途吗？”
　　“在你心里难道前途比她还重要？”
　　“她太蠢！她当初应该想方设法保全我，而不是让我像丧家之犬一样被赶出门！”他突然激动地站起来，在房中来回地走动，“国公大人对我很不公平！当年他赶尽杀绝，下令京城所有权贵都不许接待我，我走投无路，只好离开京城躲避。你知道吗？很多人嫉妒我、诋毁我，是因为我比他们更有学识和远见，事实证明确实如此，我现在已经获得了贵妃的赏识。”
　　“那么，你或许可以攀上别人家的女儿，又何必来纠缠云珠小姐？”
　　他给了她一个嘲讽的眼神，似乎无法忍受她的愚蠢，"那些尚书、学士、侍郎之流，纵然他们看在我如今的官职上肯接纳我，又有什么用？谢家世代蒙受皇恩，在朝中势力盘根错节，背后还有大将军撑腰 ——我自然要与这样的家族联姻！"
　　“既然你坚持要娶云珠小姐，为什么还要挑唆傅家和谢家联姻，你早知道丞相会造反，最后会连累慎国府。”
　　“谁告诉你的？”他的脸色发白，“谁告诉你的？”
　　红豆没有回答，只是高声指责他：“你差点害死慎国府一家！”
　　"没有人能连累国公大人，“他冷笑，”我也是无意中知道丞相勾结四殿下，因此早早做好准备，慎国公这样的忠义之士不可能造反，但遭池鱼之殃、沉寂一时是免不了的。只要陛下怪罪，慎国公一定会惊慌失措，到时势必会妥协将女儿嫁给我，我的计划难道不是天衣无缝？”
　　他突然走到她面前，这让红豆吓了一跳，秦大人满面愤怒地控诉：“可是这个老顽固不肯，我是告发谋反的功臣！陛下赐我御史大人的官职，可他还是看不起我，因为我不是贵族！满朝上下谁都可以来踩我一脚！ 他们骂我背信弃义、趋炎附势，说我是栖霞殿的阉人，他们叫我奴豸！”
　　他坐回原本的位置，深吸一口气，脸上的怒色渐渐褪去，重新恢复了平静：“我一定会得到我想要的一切。”
　　红豆看着对面那张脸——长相俊美，眉目清秀，苍白的面孔让她梨香园曾经有个叫做长春的男孩，长春生来白净俊俏，很会察言观色，总是欺负园里的人来取悦班主或者金牙他们。后来，有人看中了他——那是一个喜欢折磨小男孩的客人老爷，长春苦苦哀求，但班主还是毫不留情地将他卖给那人了。
　　隔壁厢房不再有任何动静，这让红豆有些担心，于是继续开口问他：“所以，秦大人，你到底要什么？”
　　"我用我的名声换来这一切，自然不只是娶一位贵族小姐。" 他理所当然地说，"我要继承慎国公的爵位。"
　　红豆立刻抓住这一点，“国公大人有儿子。”
　　“庶子而已，不成气候。不错，国公夫人还有一个未出生的孩子，可惜生不下来的。”
　　“好大胆的想法，你要加害国公大人的儿子？”
　　他的眼中闪过疯狂的恨意："我要国公大人再也没有儿子，到时候他只能依靠我。我要让慎国府上下所有看不起我的人都跪在我的脚下！等你们换回身份之后，我会立刻和云珠做成夫妻，太子西巡回来也来不及了，到时候贵妃一定会感谢我——她很不喜欢你。"
　　红豆站起来，激动地说：“我会告诉云珠小姐你所有的阴谋，她知道了真相，绝不会想要和你这样的人在一起！”
　　秦大人嗤笑一声，"她不会相信你的，她只会信我，从前就是如此。何况，让她做回谢家小姐是为了她好。你看她如今的穿着打扮，真像个平民女孩了 —— 哦，抱歉，那原本是你的样子，姑娘，你会不会舍不得？"
　　我确实舍不得，红豆想，一种无法遏制的美妙感觉从心中升起来，她走到身后的墙壁那里，伸手摸索了片刻后打开一扇像窗户一样的暗门，云珠小姐站在门外，满脸泪痕。
　　即便当初在栖霞殿听到太子向她求亲，秦大人也没有这么惊讶，他整个人僵在原地，面如死灰。
　　“云珠......”
　　“如果父亲将我嫁给太子，我就没办法和你在一起了不是吗？”云珠小姐缓缓开口道，“你到底瞒了我多少事？”
　　“不，你不必嫁给太子，只要你愿意告诉国公大人——”秦大人结结巴巴。
　　“我不愿意，陆公子师傅，我们从此不要再见面了。”她咬紧嘴唇，但泪水仍然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落下来，“不要试图伤害慎国府的任何人——包括她，“谢云珠指着红豆，”否则我就杀死我自己！”
　　云珠小姐毅然决然地转身离去，红豆满心愧疚，急忙追上："云珠小姐，对不起…… 真的对不起……" 她不敢抬头，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似乎所有的话如今都显得苍白无力。
　　但云珠小姐没有迁怒于她："你不必道歉，我本就没打算回慎国府，从今往后，我也不会再提换回来的事。"
　　红豆吃惊地看向她，对方的眼里露出令人惊奇的坚决和果断，"我要你替我做一件事，" 她说道，"给我一张缉捕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