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豆珠》东周生

80、红豆 多不公平呀

　　大厅内上过两轮茶水后，负责通传的老太监和老嬷嬷才现身请他们移步宫外麦田。
　　宫外麦田景象已经和昨天在观礼台看到的截然不同，不仅通向田地的开阔大路上有无数个守卫站岗，远处沿着一道浅坡，散落着更外围的守卫，他们三三两两地来回逡巡。
　　大路尽头是一片已被清扫干净的、宽敞的空地，摆放着十几软椅和数张长桌，旁边临时搭了几座挡风的暖帐，帷幔低垂，大概是专为妃嫔们休息用的。
　　不久，皇后的仪仗从行宫出走过来，队伍中有贵妃，以及一些品阶不高的妃嫔们，路旁的夫人小姐还有朝臣纷纷行礼，红豆也随着人群低下头。
　　太子隔着一小段距离跟着妃嫔们的队列，走在最后面，他目不斜视，不苟言笑，显得既高傲又尊贵。
　　秦大人念完大段的祝词后，礼仪官高声唱请众人“清麦”，皇后在上官夫人的陪伴下率先走上一道田埂，接着其他妃嫔，王侯、夫人和公子小姐们也在宫人的示意下有序进入麦田。他们不需要真正做什么，因为每个人的身前都有嬷嬷或者女官替他们劳作。
　　明琦小姐终于出现在她的视线中，她身上披着厚重的斗篷，表情幽怨而疏离，似乎心事重重的样子。
　　红豆和云瑾小姐匆匆跟上，教给她们如何清掉杂草是一个上了年纪但手脚灵活的面生女官，她一边弯腰飞快地揪掉离她最近的杂草，一边自言自语道：
　　“杂草比麦苗长得还快，我们将它们连根拔除，是为了防止杂草抢走土里的养分。”
　　她们跟着照做，不一会鞋子就被露水打湿了，云瑾很快失去了兴趣，小声抱怨脚冷。
　　“再忍耐一会儿，妹妹。”红豆劝她。
　　等她们跟着人群到了北边，快要折返的时候，太子殿下身披一件灰色的披风在几个官员的陪同下从她们身侧的田埂上经过，过了一会，他再次来到红豆身边。
　　“这位是——”他微笑看向四小姐。
　　“这是我的四妹妹，名叫云瑾。”
　　“一定是你最漂亮的一个妹妹。”
　　云瑾顿时脸红，羞涩而矜持地轻轻屈膝：“给太子殿下请安。”
　　他轻轻点头，然后转身告诉身后跟随的人：“这位小姐太年轻了，不必在田地里做这些，以免弄坏新鞋，带云瑾小姐去我的帐中歇息吧，那里生了火炉暖和些。”
　　四妹妹谢恩后快乐地离去。
　　太子身后的一个官员皱着眉头说道：“殿下，老祖宗有规矩，储君踏入麦田必定要诚心，不可嬉笑言谈。惹怒了麦田娘娘，来年不会有好收成的。”
　　“当然，”太子谦逊地说道，“我一定谨记于心。”
　　“礼仪结束后，月亮升起时，太子还需前往娘娘座前焚香祝祷。”
　　“离月亮升起还有好几个时辰呢，放心吧，我不会错过的。”太子耐着性子说，“你们为什么不回去准备呢？”
　　几个官员领命回去，太子朝红豆无奈地做个鬼脸，“这就是我的司农部，如果我不按照他们说的做，他们就会担心一整年，然后下次的观麦礼会更加严格。我今天才知道，原来麦子长不好是可以怪到太子身上的。”
　　红豆说：“我今天才知道，原来这世上还有麦子娘娘。”
　　“麦子娘娘、井水婆婆......他们就是用这些来挟制我、惩罚我，”他一边用手里的长棍用来拨开麦子，一边轻声说道，“来吧，让我们清除掉一些不和谐的东西吧。”
　　两人随着队伍继续有条不紊地前进，太子漫不经心地提起今年的霜来得很早，红豆回说：“麦苗需要冬天的霜雪浸润，才能长得更高。”
　　“听起来就像人只有受到打击才会变得更强大一样，”太子评价道，“没想到你还懂庄稼的生长。”
　　“我是在书上看到的，一本关于谷物的书籍。”
　　“是吗？你的母亲怎么会允许你看这些？”
　　“如果总是征求母亲的允许后才去做，那我们就会错过很多美好的东西了。”
　　太子笑出声，“我敢打赌，你长这么大连自己的衣服都没有洗过。”
　　多不公平呀，我洗过一百个人的衣服，红豆郁闷地想。
　　隔着清平王夫妇和明绮小姐的身影，秦大人回头远远地看了她一眼，红豆的心情立刻变得十分沮丧。
　　他要国公大人治我的罪，多么可恶，假扮云珠小姐又不是我的主意，我做好了一个女儿该做的事情。可是，国公大人很有可能真的把我关进大牢，他是那样的一个严肃古板、讨厌被愚弄的人，更何况是被一个毫不相干的女孩愚弄。
　　“真希望我只是个普通人家的公子，兄友弟恭，承欢膝下，不必事事提防。你呢——你也这样想过吗？”
　　红豆尽力掩饰自己的沮丧，回道：“那倒没有，我还是宁愿自己是个姑娘。”
　　太子摇头轻笑。
　　队伍来回终于回到原来的地方，太子邀请她去贵妃的帐下喝茶，期间有一个官员双手捧着一只覆盖着棉布的托盘进来，禀报说：“殿下，这是司农部送给您的礼物。”
　　掀开棉布，里面躺着一把镰刀，镰刀的柄端包了一层鎏金，但是刀面窄而细，弯度也不够，显然这种精致的造型只是用来取悦权贵，根本不适合收割庄稼。
　　“这叫镰刀，”太子向红豆介绍说，“你应该没有机会见到这种东西。”
　　她伸出手抚摸刀柄，划过刀刃，指头上立刻出现一道血痕。
　　太子抓住她的手，大声命人去找随行的太医。
　　鲜血不停地从伤口渗出，红豆没有一丝疼痛的感觉，啊，多舒服啊，她尽情地享受这一刻，似乎胸口堵着的那些压抑的情绪终于找到了出口，从她的身体里缓慢流走。
　　再多流一点吧。
　　太医过来给她敷药，慕临殿下面露心疼，自责方才没有拦着她去碰那把镰刀。
　　等太医走后，他蹲下身仔细地检查她的伤口，欣慰地说：“好在不是很深，想来不会留疤的。”
　　他离她那么近，温热的呼吸落在她的手心上。
　　将军夫人说得对，红豆心里想，太子殿下对我很有好感。她顿时觉得很遗憾，因为自己可能再也没有机会见到他了。
　　云珠小姐回来后不会和他继续做朋友，她的心里装的只有秦大人，太子一定会难过，想到这里，红豆也难过起来——国公夫人待她好，是因为她以为她是自己的女儿。奶娘、小满、府里每一个人都是如此。可太子不一样，即使谢家曾和诬陷他造反的家族议婚，他也愿意真心对她。
　　红豆静静地注视着他那好看的眉眼，心里涌起一股柔情，大概是感觉到了她的目光，太子抬起头，她倾身过去，在他的额头上轻轻一吻。
　　太子的耳朵瞬间泛红，整个人都怔住了，过了一会才又羞又恼地说：“谢云珠，你太放肆了！”
　　红豆心跳不已，但仍镇定自若地说：“是吗？那么下旨来抓我吧，最好把我关起来。”
　　“不止如此，我还要将你大胆的行为白纸黑字地写在纸上，昭告天下。”
　　这时，栖霞殿的一个小公公掀帘进来，说贵妃娘娘请太子去一趟。
　　“是为了什么事情？”
　　“观麦礼的几处仪程需要殿下主持定夺。”
　　“秦大人呢？这些不是由他负责吗？”
　　“这......奴才也不清楚。”
　　他不情愿地站起来，对红豆说：“我去去就回。”便跟着小公公走出去。
　　帐帘落下来，暖意重新聚拢，一种强烈的失落感顿时涌上来。红豆起身走到外面，黄昏已经降临，天边的云霞正一点点暗下去，她决定去寻找四妹妹，却迎面撞上明琦小姐。
　　“原来你躲在这里！”明琦小姐责备道，“我找了你好一会了。”
　　她不由分说地拉着红豆走到暖帐后面，小声而着急地说：“我刚才差点向他表明心意了。”
　　“谁？”
　　“你表哥呀。”
　　“哦，他是怎么回应你的？”
　　“我还没说呢。”她不耐烦地说，“我现在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红豆喃喃自语，脑子里乱糟糟的，她方才亲了太子殿下，他会认为自己是个轻浮的人吗？
　　“你说庆恒公子是不是喜欢柔弱的姑娘？像吕静容那样动不动咳嗽晕倒的人，他今天一整天都在她的身边。”明琦小姐委屈地说，“我看起来太健康了！”
　　“不会吧，”红豆安慰她道，“我很喜欢你的健康呢。”
　　明琦小姐在她这里没有找到答案，只好独自闷闷不乐地走开。
　　“谢云珠！”她的身后响起太子殿下的声音，红豆立刻觉得心里不那么慌了。太子快步走到她的身边，眉头微蹙，“外面风大，你怎么出来了？”
　　他将自己的披风解下来系在她的肩膀上，然后小心地握住受伤的那只手，“我们现在该谈谈刚才的事情了。”
　　红豆沉默地低下头，太子故作骄傲的神情很快软下来，“我可以把它当成对我的鼓励吗？”
　　他开始亲吻她的手心，尚仪女官走过来的时候，红豆想要抽出手，但是太子紧紧握住，没有放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