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豆珠》东周生

78、谢云珠 我为什么一

　　婚宴在是小雀儿的舅舅家一个位于胡同口的院子里举行的。
　　她和阿戚一大早起来帮忙打扮新郎，阿生不停地抱怨老裁缝的不近人情，说他不许梨香园的人来参加婚宴，他觉得很惋惜，因为他本来打算在老夫子、陈大嫂他们面前好好炫耀一番的。
　　但在谢云珠看来这场婚宴实在没什么可炫耀的。
　　用来举办仪式的院子既没有红绸覆梁，也没有锣鼓开道，从头到尾她也没有听见噼里啪啦的鞭炮声。临时搭起的桌案铺了红纸算作装饰，廊下挂着的几盏灯笼又小又暗，新娘的身后只有两个红娘和几个穿着寻常衣服的夫人跟随，新郎胸前佩戴大红花，僵直而傻气地站着。
　　端上来的饭菜没有一个可以称得上是精致，来参加婚宴的客人的举止则和厨房提供的菜品一样糟糕。
　　她以前随着母亲参加过不少的婚宴，她记得那时一踏进府邸就能看到红绸翻涌、灯笼成海的景象，迎亲的队伍锣鼓喧天，贴着金箔剪的双喜字的朱漆箱笼一抬一抬地抬进后院。
　　新娘将全世界最漂亮的装饰带在身上，由数十个身着华服的女客的簇拥着跨进大门，新郎则一身蟒纹吉服，举止贵重，他们并肩站着接受众人的祝福。
　　远在京外的客人提前十日动身赶路，他们慷慨大方，贺礼是昂贵的首饰、珍宝。主人家也绝不吝啬，八珍五鼎、玉液琼浆随意取用，这样的宴席往往会持续七天以上。
　　不知道我和陆公子师傅的婚宴会是怎样的情景？她情不自禁地想。
　　回想起在望月楼和陆公子师傅重逢的一幕，谢云珠心里涌起一阵说不清的不安。
　　那天她到了望月楼的雅室推门而进，朝思暮想的陆公子师傅就站在那里。陆公子师傅见到她，惊讶地问她是不是走错地方了。
　　当她眼泪汪汪地告诉他发生的所有事情后，他立刻显得难以置信，并露出极其痛苦的神色。
　　“你为什么要这样做？你为什么要这样对我！”他大声地质问她的样子将她吓坏了，他可从来没有吼过她，即使她因顽劣烧了他的书画，他也不曾生气，因此在那一瞬间谢云珠觉得自己真的做错了。
　　幸好过了一会陆公子师傅恢复了平静，他用一种难以言说地眼神看了她好久，告诉她必须尽快和那个女孩子换回来。
　　“如果我回去了，”谢云珠感到委屈，“我们......就没办法再见面了。”
　　“即便我们不能在一起，你必须做回慎国府的小姐，你怎么能成为这样的女孩子呢？”
　　“这样没什么不好的，陆公子的师傅，我现在叫红豆，红豆很自由，我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你不为我高兴吗？”
　　他的脸上顿时浮现出心痛和厌恶的神色，谢云珠连忙答应他自己会再找女巫作法换回来，对方终于露出微笑，并向她承诺自己有办法让国公大人同意将女儿嫁给他。
　　谢云珠不知道陆公子师傅有什么办法，但是她充满希望，过去，陆公子师傅总是给她带来希望。
　　拜天地的仪式过后，新人过来挨个给桌席上的客人敬酒。谢云珠这才开始觉得有趣，因为众人开始打趣，新娘不说话，新郎却话太多，阿生在众人起哄下亲了小雀儿，惹来周围一阵善意的笑声，两个人的脸上同时出现羞涩的红晕。
　　接下来的宴席上，她吃了很多东西，也喝了很多酒。她和不同的人说话，尽管她几乎一个都不认识。
　　“我也是去年才认识新郎官.......我不会唱戏........我还没有未婚夫.......”她一边回答各种各样的问题，一边不停地扬起酒杯。
　　酒不好喝，味道和府里的差远了，但谢云珠喝得很满足。席间有个和她差不多大的男孩好几次向她表示好感，甚至伸手摸她的脸，阿戚还没来得及阻止，谢云珠便毫不客气地一巴掌打过去了。
　　直到婚宴快结束的时候，她已经认为这简直是她参加过最完美的一场婚宴了。
　　回去的路上谢云珠几乎站不稳，阿戚拉着她摇摇晃晃在路上走，宽阔的南大街只有零星的几个行人经过。
　　天上的月亮很大很近，她伸出手沉浸在温润的月光里，纤细的手指染上一片月色。
　　“你想要月亮吗？”阿戚笑道。
　　“我想要......很多的幸福。”谢云珠喃喃自语。
　　梨香园的大门在夜色中紧掩着，高高的墙垛上堆积着碎瓦，像一座大牢一样冷冷地立在那里。
　　如果我告诉我表哥这里发生的一切......她这样想着，突然大声说，“他一定会带着兵过来把白二爷抓起来！”
　　"谁？"阿戚一边扶着她一边饶有兴趣地问道。
　　“我的表哥......他是个将军。”
　　“哦？那你的父亲呢？”
　　“我的父亲......我的父亲是国公爷。”
　　“你的母亲呢？”
　　“我的母亲是侯门小姐。”
　　“是吗？你还没有介绍你自己呢。”
　　“我？我不会告诉你我是国公府的长女！”突然一阵天旋地转的感觉袭来，谢云珠差点摔倒，阿戚紧紧扶住她，说道：“显而易见。”
　　“你不信吗？”谢云珠在路中间停下来，怎么也不肯继续走，“你就是不相信我！”
　　“我信，”阿戚的声音轻柔温和，好像来自天外，“小姐，来，我扶着你。”
　　第二天她酒醒之后觉得头痛欲裂，恍惚听见陆公子师傅的声音，她朝楼下一看，阿戚和陆公子师傅正在院子里说话。
　　天哪，陆公子师傅来看我了。
　　谢云珠想要认真打扮一下，可是在屋里翻了半天也没有找到腮红和像样的首饰，她对着缺了一角的铜镜照了照，里面的人头发干枯，脸上缺少血色。
　　他是陆公子师傅，谢云珠想，无论自己是什么样子他都会喜欢。
　　她跑下楼的时候听见阿戚说：“.......这是我应该做的，她救过我的命。”
　　“她能做的远远不止于此，如果你知道她的真实——”
　　“陆公子师傅，”谢云珠打断他，生怕他说出来什么，阿戚困惑地看了她一眼后走出大门，谢云珠知道他去打探黄鼠狼的事情。
　　“这个家伙不知道你的身份。”陆公子师傅来着离开的背影说。
　　“他没必要知道。”
　　“是啊，反正你就要换回来了，到底什么时候呢？”
　　“很快，也许就在下个月。”
　　“是那个女孩不肯吗？我猜她贪图你的身份不肯让位，“陆公子师傅冷笑道，”云珠，你别傻了，国公之女的地位多么贵重，她心甘情愿地给你才怪呢，也许她已经在暗中筹谋了。”
　　“是我，是我要求的，陆公子师傅，我还有事情没有处理完。”
　　“有什么事情比我们的婚事还重要呢？难道你是为了刚才的男孩？”
　　“阿戚？不——”谢云珠急忙否认，她要留在这里扳倒白二爷，做回谢家的女儿就永远没办法管这样的事情了。
　　我还没有抓住白二爷的把柄，园子里还有那么多可怜的孩子。
　　“为什么？”谢云珠突然失望地说，“我为什么一定要成为谢云珠？”
　　陆公子师傅叹口气，轻抚她的肩膀：“因为你是一颗明珠，明珠应当放在锦盒中，而不是留在这个地方。”
　　“可是，在慎国府我不快乐。”
　　“我们很快就要成亲了呀，到时候你就会跟我在一起，我会让你感到快乐的，你不愿意吗？”
　　谢云珠点点头，她愿意和他永远在一起，哪怕以后还要面对那些虚伪的公子、小姐和夫人。
　　“还有一件事情，“陆公子师傅皱起好看的眉头，”你在望月楼遇刺那一回，不觉得事情很蹊跷吗？我调查了一下，凶手似乎来自慎国府，那个女孩得陇望蜀，想要将你取而代之。”
　　手帕.......女孩.......
　　谢云珠怀疑地看着陆公子师傅，不对，不该是这样。
　　“你放心，”他拉住她的手，“这件事情因我而起，我会解决这一切，包括那个女孩。”
　　小戥子不知从哪里跑出来突然出现他们身边，一言不发地直直地盯着两人紧握着的手，陆公子师傅注意到他，松开手，蹲下来逗弄小男孩。
　　“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
　　“小戥子。”谢云珠替他回答。
　　“有趣的名字，怎么，你是哑巴吗？”
　　“我也从来没听到他说过话，可他确确实实不是个哑巴。”
　　他从袖子里拿出给了一块元宝，小戥子扭头看看谢云珠。
　　她点点头，男孩便飞速抓起他手中的银子。
　　陆公子师傅笑了笑，起身告别：“明日我要去行宫主持观麦礼——是贵妃钦点的，你可以看出她对我的信赖。”
　　贵妃？二殿下的母妃？
　　“她的儿子也同样信赖你吗？”谢云珠疑惑地问。
　　“你是说太子？”陆公子师傅微微一笑，“他太年轻了，需要被好好教导，我在朝中的地位今非昔比，假以时日，国公老爷会真心接受我这个女婿的。”
　　陆公子走出门后，小戥子开始用牙齿咬那块元宝，谢云珠心中一动，轻声问他：“前几天有个很小的女孩被送到园子里——她可能被关起来了，你见过她吗？”
　　男孩睁着大眼睛歪着头想了一会，点点头。
　　“那你能不能替我去问问她，那个女孩住在哪里？她的阿爹叫什么名字？”
　　男孩再次点头。
　　谢云珠摸了摸他的脑袋，“我不会让你一直待在园子里的，将来你可以做我的弟弟，还有，我要给你取一个新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