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豆珠》东周生

75、谢云珠 看来天底下

　　“他们要出发了。”
　　阿戚和谢云珠蹲在二楼窗前，掀开一角窗纸往下看。子时刚过，圆月当空，整个梨香园笼罩在一片寂静的氛围中。
　　白二爷登上马车，老金牙充当车夫，车轮缓缓驶出园子，等马车声渐渐消失后，两人才跑下楼梯，轻轻掩上门。
　　中午的时候，八角隔着后院的围墙扔进来一张纸条，上面写着白二爷今晚要和人牙子接头，上面还有接头的地点。
　　阿戚本打算独自去打探，谢云珠却坚持要跟他一起去。
　　“这次不会有任何冒失的行动，只是先去打探一下情况。”阿戚解释说。
　　“我绝不是冒失的人，”谢云珠申明，并飞快地补充道，“保证不会拖累你。”
　　阿戚微微一笑，无奈点头应允。
　　两人沿着东大街走了一会儿，便拐进胡同抄小路。他们走得很快，在巷子里七拐八绕、左拐右转穿了好几条暗巷，最后停在了一堵矮墙前面。阿戚告诉她自己年幼的时候就住在这附近。他先翻上墙头，回身将云珠拉上来，两人一前一后落在墙外。
　　穿过街道，沿着一条屋檐滴水的小径绕到头，是一条门板紧闭、招牌参差的横街，街边立着好几家棺材铺，铺门紧闭，借着月色，谢云珠看到这里门口堆放着很多棺材板，察觉到她的害怕，阿戚将她的手握得更紧。
　　越往前走越偏僻，接头的地方在街尾那座废弃的关帝庙旁边附近，庙门少了一半，檐下挂着一块破旧的布幔，正好遮住庙前的台阶。
　　他们本打算去庙里躲藏，但最终决定在墙角处伏低身形等待。
　　两人几乎等到半夜，就在他们疑心八角给的位置不对的时候，白二爷的马车慢悠悠地赶过来，金牙下车谨慎地看了看四周，朝关帝庙的方向吹了声口哨。
　　庙里面的阴影动了动，两个一高一矮的男人从缺少一半的门扇后面闪了出来——原来他们一直蹲在门内两侧的暗处。
　　先走出来的矮个男人将肩膀上的麻袋放在地上。
　　“我们给的是两个的钱，”金牙质问的声音传过来，“这里只有一个——”
　　“我们会数数，”高个男人打断道，“本来有两个可爱的姑娘，黄鼠狼嫌另一个太吵，把她掐死了。”
　　扛麻袋的男人——想必就是黄鼠狼——接话道：“她太能哭了，简直能把整条街的人都吵醒，而且脖子又细又脆，我承认这次的失手。”
　　谢云珠和阿戚想要努力看清两个男人的长相，但他们几个站在阴影处，只能看到大致的轮廓。
　　“哭就用鞭子打她，打到昏死过去为止，你们干这一行的，连一个小女孩都没办法对付？”金牙埋怨道。
　　“当然咯，我们不像你们那样有经验，听说梨香园里的人可没少挨打。”
　　“但从不会打死，你明白吗？死人是很麻烦的——”
　　“行了。”马车帘子掀开一角，白二爷冷峻的声音让所有人闭上嘴巴，“把人扛上来。”
　　黄鼠狼笑嘻嘻道，“还是白二爷爽快，保证回头再给您弄一个。酒坊那边也缺人，不过那地方我不放心，白二爷您名声好，往后都往您这儿送。”
　　“我们可担着天大的麻烦呢。”金牙哼了一声，
　　“白二爷上头有人护着，谁敢来你们那里查人？”高个男人奉承道，“以后咱们这生意长久着呢。”
　　袋子里面忽然传来一声细细的哭腔，高个男人踢了一脚叫她住嘴，黄鼠狼阻止道：“小心别踢死了，白二爷要留着小女孩唱戏呢。”
　　金牙恶狠狠地咒骂了一句，俯身将地上的麻袋扔进马车里，车子转向离去，两个男人同时朝另一个方向离开。
　　阿戚和谢云珠悄悄跟在两人后面，前面的人似乎察觉到了身后的动静，越走越快，最后在岔口分头钻入不同的胡同。
　　“我们一人追一个。”谢云珠提议，但阿戚似乎没有听见一样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地盯着前方。只见巷口两侧、墙根底下、屋顶暗处竟无声无息地冒出十几个人影，他们每个人的手里都拎着棍棒和短刀，像深夜的鬼魅一样围拢并打量他们，过了一会，那些人开始缓缓朝两人的逼近。
　　“走！快走！”阿戚拉着谢云珠拔腿奔离胡同，身后的人紧跟着追出来，他们跑得非常快，但几乎没有脚步声。
　　远处传来一声鸡鸣，接着更多的鸡鸣从四面八方响起。那些人猛然顿住脚步，转眼间又如同鬼魅一样悄无声息地隐没在晨雾里。
　　他们两个气喘吁吁跑了很远才停下来，谢云珠惊魂未定地说：“原来他们有这么多人，原来白二爷真的和他们勾结做这种事！”
　　“看来，单靠我们的力量实在是太少了。”阿戚皱着眉头，“我们必须通过那些孩子的找到他们的爹娘，寻求他们的帮助。回去吧。”
　　“他们说白二爷上面有人，到底是谁呢？”谢云珠问。
　　“不管是谁，这次我非扳倒他不可，我不会忘记过去这些年他们是怎样对待你、我、霜儿，还有阿生，还有园子里其他人的。”
　　回来的时候两人十分小心，趁门口没有人看见，飞快跑进院子。等到日上三竿，梨香园门口传来阵阵热闹的声响，并夹杂着唱戏的锣鼓声，两人才再次出门。
　　今日是唱大戏的日子，门口空地上的台子已经搭建好，夫人和公子们带着仆人来看戏，台子下坐着很多人。
　　机灵鬼阿生早早占据戏台子西侧迎客的位置，倚靠在柱子上和来往的路人调笑，对方多半是夫人或者年轻的女客，老夫子赶了他几次他也不走。
　　阿戚溜进园子和八角传递消息，看门人不许谢云珠进去，因为她上一次进去的时候金牙嘲笑她是不是后悔离开园子。“你看，小莲去享福了，”小莲被一个染坊的坊主买走做义女。“她成了小姐了，而你什么都不是。”
　　他扬起讥讽的嘴角，露出两颗金牙。
　　“说不定我将来会把你买走，做我的义子”
　　“什么？”
　　“只要给足够的钱，”她歪着头看他，“白二爷会把你卖掉。”对方在她脸上扬了扬拳头，看了看一眼始终站在她身后的阿戚，只好作罢。
　　戏台子最前排的条凳上坐着周家米店的老夫人，台上正演《寒灯记》，家境贫寒的才子一路靠乞讨进京。周老夫人不停地用手帕擦眼泪，阿生在一旁看了半天，见她要走，拦下梨香园一个送茶的男孩，将托盘里的茶盏端上前。
　　“老夫人，一向不见您出来了，身子可大安了？怎么这就走了？”
　　老夫人叹道：“我心软，见不得这样的好人受苦，不看了。”
　　阿生大声道：“这秀才马上就要金榜题名了，还跟一位官家小姐定了亲呢。”
　　"真的呀？什么时候娶小姐呀？”
　　“可惜他穷得叮当响，连新郎官穿的衣服都买不起，他那身衣裳还是赶考路上那一件，怕是不能娶小姐咯。”
　　“哎呀，”老夫人焦急地说，“那可不行，”叫丫鬟取出一块银子给他，“拿去吧，这是我随的礼钱，等成亲那日我去喝喜酒。”
　　“多谢老夫人赏赐，”阿生赶忙接过，“我一定给他置办衣服和喜轿，好让他风风光光娶媳妇。”
　　老夫人咕哝了几句走开了，谢云珠眯起眼睛看他：“你骗老人家的钱？”
　　阿生将银子塞进怀里，“这叫随喜，笨蛋！”
　　“她太老了，以至于糊涂到信以为真，你就是利用这一点骗人。”
　　“什么骗不骗的，等我成亲那天请她来喝喜酒不就行了？”
　　天哪，我居然和一个到处骗钱的人住在一起，谢云珠气冲冲地想，看来天底下没有好人了。
　　她依旧回到那些看戏的人当中，听他们说一些闲话，随着四殿下的事情归于沉寂，众人不再讨论造反和同党，而是纷纷猜测京城贵女中谁是将来的太子妃。
　　他们有的说皇后段家的女儿，有的说张太师的女儿，又说假如谢家的大女儿没有和反贼订过婚，慎国府的四个小姐也是上等的人选。
　　她本来期望能听到丞相傅家的消息——事实上她确实也听到了一些，傅家小子被陛下赐官后，三天后在西城门楼一跃而下。
　　但他们最常做的事情是吹嘘自己的女儿如何标致、如何伶俐，只可惜没办法送进宫、送到太子面前，不然太子哪还看得上别人。
　　谢云珠很想再去一趟找状元郎柳大人，或者相大人——如果他被放出来的话，其实他们也算不上什么好人。有两个客人走过来驱赶她，说她女孩子家该去闺房里绣花，不要占着看戏的好位置。
　　谢云珠懒得与他们争执，起身离开，看见小雀儿独自站在大路的对面望着戏台子这边，神情凄然。
　　“阿生，阿生，”谢云珠大声叫机灵鬼，他正被几个年轻的夫人团团围在中间，笑声不断。
　　“快过来！”
　　等他恋恋不舍地从人群里脱身出来，对面的人影却已不见了。
　　“叫我干嘛？没看到夫人们正需要我吗？”
　　“我刚才分明看见小雀儿在那里的，谁知一转眼就不见了。”
　　“你眼花了吧。”
　　“我从来没有眼花过，”谢云珠反驳。
　　“小雀儿的娘不肯放她出来的，也不让去找她，还说要拉我去见官。红豆，你现在学坏了，我才说一句‘成亲’，你就骗我说小雀儿来了。”阿生将一截草咬在嘴里，扬长而去，“孙夫人，”身后响起他那故意拖长的声音，“是啊，我现在有很多时间，当然也有很多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