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豆珠》东周生

68、红豆 上天不许我

　　东方传出一声巨响，侍女告诉她宫中那扇重逾千斤的永定门被关闭了，
　　远处宫墙下的奔跑声、士兵列队时盔甲的摩擦声，还有传令官短促的命令声混合在一起，嗡嗡地响成一片，整个皇宫笼罩在一种沉重的氛围中。
　　红豆依稀记得园子里的客人说起多年前那场宫变——天上阴云密布，暴雨随之而至，他们说那是老天爷在为大殿下哭泣。
　　但这一次，天气晴朗，万里无云，没有要下雨的迹象，
　　随着叛军围宫的消息传到她们的住处，随之而来的还有数十名宫廷侍卫。他们是真正的士兵，头戴铁盔，刀剑簇新光亮，从大门口涌进后迅速而整齐包围了每一扇门窗。
　　云琪尖叫着跑进红豆的房间，“叛贼闯进来了，谢云珠，叛贼来抓我们了！”
　　不对，机灵鬼曾说过，宫内有数千名士兵随时待命，他们藏在皇宫的各个角落——城楼的暗格、甬道的拐角、阁楼的窗户下，甚至枯井里面也有。没有人真正在意机灵鬼的那些不着边际的话，但红豆对此很赞同，天子遇到危险怎么会没有人来保护呢？
　　“他们是宫中的士兵，不是叛军。”虽然她也很害怕，但仍然尽力安慰云琪，好让她暂时平静下来。
　　檐廊上到处是装备的士兵，一身披风的侍卫长模样的人正在台阶下指挥队伍。
　　“发生了什么事？”红豆走到他的身边。
　　“叛贼在宫墙外逼宫，”侍卫长躬身行礼，并简短地回答，他几乎比她高一个头，红豆需要仰着头说话，“我们奉皇后之命来保护诸位小姐。”
　　“逼宫？是谁在逼宫？”
　　“是叛贼。”他重复道，同时脸色一沉，似乎责怪她不该问这个问题。
　　“嬷嬷呢？”红豆笨拙地说，她从早饭后就没有看到熟悉的守卫，也没有平日里伺候的嬷嬷和婢女，“谁来服侍我们？”
　　“不需要，因为你们今天哪里也不能去。”
　　大门被一左一右的士兵关上，阳光被挡在外面，灰色的盔甲像乌云一样笼罩着整个院子，她和云琪二人在忐忑不安中度过了上午。
　　到了午后，终于有一个送饭的太监穿过士兵的守卫进门，给她们带来简单的菜和汤。
　　“你们不想知道外面的消息吗？”这是个年轻伶俐的太监，他绘声绘色地告诉二人皇宫已被五千士兵围住，年轻的武将率领叛贼要求陛下将皇位传给二殿下，宫墙上两边的弓箭手隔着盾牌对峙。
　　“这是二殿下的要求吗？”云琪好奇地问。
　　对方点头，“当然，贵妃早就迫不及待地让自己的儿子被立为太子了。”
　　红豆对此感到怀疑：“二殿下本人也在逼宫的叛军当中吗？”
　　“那当然了。”
　　她无论如何也不肯相信二殿下会造反，这个有些骄傲的皇子最受陛下恩宠，他聪明一些的话就应当安分地等待继承皇位，而不是起兵造反。
　　她想起二殿下在晚宴上跟她开玩笑的样子，想起他骑马送她回府时回头说话的样子，还有初次相见他引领着自己走出迷失的花园。
　　这些记忆很难和眼下造反的皇子重叠在一起。戏文中栽赃，嫁祸的手段常有，朋友和手足因为立场和家产反目成仇。
　　钟声还有诵经声在皇宫内不绝于耳，红豆得到侍卫长的允许后独自登上楼顶，四面八方清晰地传来指挥军下令的声音，不时有一队士兵整齐有素地经过，整个皇宫对这次的造反显然早就有所防备，她踮起脚尖眺望远处的城墙，那里似乎没有任何动静。
　　到了夜晚，所有的宫殿灯火通明，红豆难以入睡，认为今晚宫中有很多人和她一样失眠。菩萨管救苦，关帝管杀敌，女尼彻夜诵经向观音祈求慈悲，宫外的叛贼也许向关帝也在默念着相反的祷词。
　　等到风波过后，老夫子一定会为今天写一出戏。
　　到了第二天，更加令人震惊的消息通过太监和士兵的口中传来，二殿下在林小将军的协助下率兵从外面包围造反的士兵，并抓住贼首，原来造反的是四殿下。城外的士兵不战而降，四殿下则被众多御林军在自己的宫殿中抓起来。
　　年轻的皇子在圣上面前坦白一切，将罪名尽数推到丞相傅怀远身上。
　　“丞相一直在调查造反一事，谁想到头来是贼喊捉贼。”小太监神采飞扬地称赞林小将军有多英勇，二殿下则有多仁慈。
　　“圣上已经下令彻查四殿下的党羽，要求严加惩处，有些人要遭殃了！”他神秘地说道。
　　四殿下的生母一身缟素跪在大殿请罪，她的母族悉数则被抓起来。这位年轻的殿下被查明筹谋造反已久，他的几个舅父和宗亲拉拢朝中官员，几个不做官的京城名士，甚至皇家寺庙里的一个高僧也被认定有罪——他利用佛门弟子的身份四处宣扬四殿下才是真龙天子。
　　叛贼被镇压后，众人比围宫前更加觉得不安。
　　贵女们住处的士兵纷纷撤离，她们出们探望彼此并打听消息，红豆和谢云琪没有等来任何一个女孩的安慰，等到的却是一位久居深宫的嬷嬷和不苟言笑的太监手持皇后懿旨的太监，懿旨上说皇后请各位小姐们去昭罪殿赏画。
　　她没有听说过昭罪殿这个名字，但云琪小姐知道，她告诉红豆这是存放罪臣画像的地方，画师将他们抄家、受刑的样子画出来，放在大殿中永远被后人唾弃。
　　“因为你和远公子的婚事，咱们谢家要完了......”她怨恨地指责自己的姐姐，“所有人都会认为我们和叛贼傅家勾结。”
　　可是你还想和尧公子订婚呢，红豆闷闷不乐，丞相是反贼，谢家和傅家曾经有过联姻的打算，是不是慎国府也逃不了干系？大家都这样认为吗？
　　假如谢家真的不幸，一定是我的原因，是我命不好并连累了慎国府，她悲哀地想，上天不许我过千金小姐的好日子，我原本是奴籍，将来会变成阶下囚、刀下鬼，这才是我的真正命运。
　　从皇后的宫殿门口经过的时候，她们遇见同样被太监和嬷嬷簇拥着的明绮小姐和其他小姐，段明绮看见她后便快步赶上她们。
　　“你都听了说吧，四殿下造反，丞相和他的亲信也被抓起来了。”
　　“是啊，真可怕。”
　　“勾结皇子造反，按律法要诛九族。”明琦小姐话音一转，“你猜告发丞相造反的人是谁？你知道了才惊掉下巴呢。”众人此时都看向她们，红豆只好恳求明绮小姐小点声。
　　“是傅远。”明琦小姐冷笑道。
　　远公子？红豆吃了一惊，他向来以自己丞相之子的地位为傲，怎么会做出这样的事情。
　　“你是说丞相的儿子——”
　　“出卖自己的父亲，没错，并且因为他的出首行为，陛下已经赦免他了，也许将来论功行赏还会给他官职。”
　　“远公子是个忠心的人，”红豆觉得脑袋乱哄哄的，“陛下一定会赏罚分明。”
　　“背叛父亲的人，怎么会真心对陛下忠心？你的父亲为你选的婚事真是不幸，不过好在这段婚事也不能维持了。”
　　“我父亲只是和傅家议婚，并未真正订婚。”红豆一边僵硬地反驳道，一边留意周围的女孩们，她们已经听到了两人的谈话，原本因被带去昭罪殿而显得沮丧的神情此刻变得十分冷漠，有几个一向不喜欢她的人甚至表现出幸灾乐祸的样子，红豆低头避开女孩们的注视，身上如同浇了一盆冷水。
　　明绮小姐仍然向前来传召的太监喋喋不休地抱怨酷暑，“昭罪殿这么远，至少给我们轿子或者遮阳伞......”
　　走到广场的时候，几个小丫鬟正搬着花从她身边经过，红豆沉浸在思绪中，不小心撞到最后面的一个女孩，小宫女似曾相识的脸让她回过神来。
　　嬷嬷正要指责宫女，红豆拦住她，问那女孩道：“你叫什么名字？是哪个宫里的？”
　　“回小姐，”一旁年级稍长的女孩子代为回答，“我们是贵妃宫的宫女，她的名字叫忍冬。冲撞了小姐，求您恕罪。”
　　“是我不小心，和你们没有关系，去吧。”
　　队伍继续前进，她们被引领到一座宽阔而阴凉的大殿中，这是个高大但外形奇怪的建筑，它的墙壁不像别的大殿一样方正，四面全部斜着向上最终在顶端汇合。
　　墙上一扇窗户也没有，殿内用数十根蜡烛照亮大厅，大厅中间整齐摆放着两排木架，每个架子上放置着一柄画卷 。
　　走在前面的几个女孩发出一阵惊呼，她们最先发现了墙上悬挂的弓箭和短刀。
　　一个年老的太监和尚仪女官在大殿中央的空地立着，太监是陛下身边的老公公，女官则告诉众人自己是栖霞殿的女官尚仪大人。尚仪还是一如既往的冷漠，今日这张脸上有多了一些得意。真奇怪，为什么不是上官夫人站在这里？
　　“个个都是如花似玉的姑娘啊，”老公公面色慈祥，声音尖细，“真不愿意让你们来这种地方。把那些画呈上来让这些小姐们好好看那可能，希望她们能从中学到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