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命名江湖》霙瞑

48、忆故人 杯盏横飞惊

　　“紫紫紫娘——你听我解释，这俩不是我亲生的啊！”

　　步晓青缩着脖子往后退了两步，不知道是真害怕还是假害怕。

　　唐紫陌冷冷瞥了他一眼，把双刀往桌上一搁：“蠢货。”

　　“真不是——”步晓青还想进一步解释，唐紫陌直截了当地打断：“百里篁捡回来的？”

　　“嗯呐，紫娘聪慧！”听上去是真高兴。

　　“也就那小子干得出这种蠢事。”她哼了一声，睨了他一眼：“酒呢？”

　　“欸，我这就去取——”

　　步晓青如蒙大赦地转身，一溜烟跑了出去。

　　椅子换了个人坐，二人又紧张了起来。

　　面前的女子不怒自威，眉宇间自带一股肃杀之气，比起刚才那个言语滑稽的小老头，看上去更不好对付。

　　“几岁？”

　　月冷静地：“十四。”

　　“不小了。”唐紫陌上下打量了她一番，听不出她话里的真假，“以前干什么的？抢劫？”

　　月不知她是如何看出来的，点头：“……算是。”

　　这还算说的好听的，说更好听些，叫劫富济贫，济自己的贫。

　　女子肯定道：“不错，以后楼里的嚼用就靠你们抢了。”

　　“葬雪楼还做这种事？”寒枝忍不住问。

　　他以为只有像他和月这样孤苦无依的流民，才会有偷盗的行为。

　　唐紫陌笑了一声：“哦，算不得抢，从肃林军那儿拿的，本就是从百姓身上刮来的，应得的。”这说的理直气壮，真跟土匪没什么两样。

　　“肃林军？”月皱眉，听着有点儿眼熟，大概是最近有的新奇玩意儿，但就是想不起来具体是什么。

　　女子帮她回想了起来：“就是朝廷那头派来围剿我们的走狗，一群废物，没什么好说的。”

　　月疑惑：“那他们打不过，朝廷的面子岂不难看？”

　　唐紫陌马上反驳：“怎么打不过？这儿的人也是一群废物。”这说得比刚才更肯定了，还带了点不知从何来的自信。

　　“……”

　　头一回见自己骂自己人的。

　　月转言，看向桌上那两把东西：“你的刀不错。”

　　“不止不错，是好，上等的好。”唐紫陌随手将刀抛了个花，刀锋在灯下划过一道寒光，倒映着她锐利的眼：“你俩呢，趁手的武器没有，趁手的功夫总有？”

　　她似乎已经把他们当成了自己人，跟询问楼里新人的口吻一样。

　　这回难得是寒枝先开口：“略通毒术。”

　　“好事，可以跟着莫大哥学。”

　　“莫大哥？”

　　“没听过葬雪楼的毒？”

　　月接了话：“听过，是他炼的？”

　　唐紫陌点了点头，看向这个瘦弱的小姑娘：“你也会？”

　　对方坦然地摇了摇头：“我只会些偷鸡摸狗的功夫。”

　　“啧，那两个蠢货。”

　　唐紫陌嗤笑一声，就这么两个三脚猫功夫的小娃娃，也要骗进来？真是不要良心要命。

　　这时，门帘一掀，步晓青探进半个脑袋：“紫娘，来！喝酒！”

　　“怎么不进来？”

　　“哎呀，楼主说今个儿心情好，请我们去顶楼赏月啊！”

　　“这两小孩儿呢？锁屋子里吗！”

　　“哎哟我这记性——我给忘了，你抱上来罢！”

　　“麻烦。”

　　唐紫陌站起身，正要伸手去抱，月却拉着寒枝往后退了两步：“我们自己走。”

　　“随你们。”

　　她听着两小孩警惕而胆怯地走在后头，内心平静了下来。

　　顶楼是一方宽阔的露台，四面无遮，夜风裹着细雪灌进来，檐角悬着几盏昏黄的灯笼，将一桌酒菜照得影影绰绰。

　　小红看见他们被唐紫陌领着上来，手里的托盘差点摔在地上，百里篁抚琴的手一顿，也有些惊讶。

　　女子惶恐：“公子，这是……”

　　“闹不出事。”他安抚道。

　　步晓青嘿嘿一笑：“来看看来看看，我抱上孙子孙女喽！”

　　唐紫陌哼了一声，随手打了一下他的头，对方又哈哈笑起来：“嘻，不是我的，是楼主抱来的！”

　　百里篁无奈地抬了抬手：“都坐下罢。”

　　寒枝左右张望了一圈，握紧了身边人的手：“月……”

　　“过来。”

　　抬头望去，离那圆桌有些远的地方，单独给那人摆了张矮几，上面搁着一架古琴，一炉幽香，好看的丹凤眼微微弯起，正温温柔柔地看着他们。

　　两个人只好走过去，在矮几旁的石凳上坐下。

　　原来这几上点了梅香，离这么近，方才闻见。

　　小红端着食盒，轻声：“公子，先吃饭罢。”

　　“嗯，辛苦了，你也坐下罢。”

　　百里篁笑了笑，示意小红在圆桌那边落座，自己却没有动。

　　他不动，其余二人却看得眼馋，为了逃脱追捕，饿了一天，再怎么不喜欢这破地方和破楼主，佳肴也是喜欢的。

　　可寄人篱下，主人不开口，是不好动筷的。

　　百里篁自然是故意不开口的，他心里也存着些气，可真要撒起来，也就跟小孩子置气的程度。

　　等了些许时候，那头儿酒也满上了，话也聊上了，才打开食盒，夹了一块米糕，小心喂到小孩子嘴里了，还有不让喂的，自己拿了去。

　　他看笑了，随口问：“可懂音律？”

　　寒枝乖乖嚼着米糕，月硬邦邦地回答：“不懂。”

　　这人是在故意羞辱他们吗？明知他们是流民，哪里懂得这些……她有些悲哀地想。

　　“楼主，来一曲拿手的！”那边，步晓青端着酒盏，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大声起哄，跟炫耀宝贝似的。

　　百里篁微微一笑，如了他的意，指尖在琴弦上轻轻一拨。

　　琴声起，如月出东山，清清冷冷地铺开来，继而转作低回，像有人在深夜里独行，踩着满地落叶，一声一声，都落在空荡荡的风里。

　　高亢处又似孤鸿掠过长夜，抖落几星凉意；低徊处则如烛火将熄，明明灭灭，终究归于沉寂。

　　“不好听么？”他看他们没什么反应，问了一句。

　　寒枝听话地夸了一句：“好听。”

　　可听着太悲伤了，像在哭，又像在笑，半悲半喜，半真半假。

　　月忍不住问：“这曲子叫什么？”

　　“《忆故人》。”

　　她接过他递过来的红糖水糕，心想这扮作玉面君子的楼主也有一段不为人知的伤心往事呢。

　　百里篁摸了摸两个人的脑袋，觉着小孩子的脑袋真跟新蒸的馒头似的，软乎乎的，带着热乎气，他想起了自己弟弟小时候的模样。

　　不觉有些忧伤，指尖在琴弦上轻轻一按，发出一声极短的哑音。

　　那头已经热闹了起来，全然把他的琴声当作了助兴：“——紫娘，别砍我，诶诶！”

　　“步晓青，你活腻了是不是，敢把酒倒我衣裳上！”

　　“唐姐，青爷，小心些！”小红想上前去拦，又不敢靠太近，只能焦急地出言提醒，“嗐呀！我下楼拿些醒酒的药来。”说着便匆匆下去了。

　　百里篁看他们打闹出了神，这副光景，是从前的家里不曾有的。

　　他该感到高兴才是，这么想着，又夹了块米糕，递到小孩子嘴里，好整以暇地微笑。

　　小孩子却不吃了，偏过头去，一张小脸冷淡的模样，小声问他：“其他人呢？”

　　大名鼎鼎的葬雪楼，就是这么几个……？一群说怪也不怪的人，但她果然不喜欢。

　　“其他人睡了。”百里篁捏了捏她的耳朵，笑着，“只有要事在身的大人和犯了错的小孩儿，才不能睡。”

　　月这才想起，这都什么时候了，看天色，是将近子夜，虽说她与寒枝在外，也不怎么在意时辰，经他这么一说，突然就起了些困意。

　　可打哈欠是很丢脸的，尤其在这些人面前。

　　百里篁看出她的困倦，却没有点明，只是将自己未曾碰过的酒盏往她手边推了推：“喝了就睡了。”

　　“小孩子不吃酒，”月推了回去，扯了扯他新换的衣裳，是一身月白的暗纹锦袍，抬头：“你留下我们，要我们做什么？”

　　方才那一男一女说的大约是不作数的，到头来，还是要看这位楼主的意思。

　　百里篁低头看她，她从那双柔软的眼里看出了戏谑：“要你们杀人，敢吗？”

　　跟逗小孩玩似的。

　　小姑娘索性也逗他一笑：“有什么不敢的。”

　　百里篁便接：“那要你杀皇帝呢？也敢吗？”

　　对方果然被挑得有些生气：“那是让我送死。”

　　“是啊，不然留着你们，还有别的用处么？”百里篁喝了一小口酒，拨弄着琴弦，慢悠悠地：“不通文字，不通音律，功夫也不精通，可不是只有送死了吗。”

　　“……”一时竟找不出反驳的理由。

　　步晓青在前头玩得尽兴了，不假思索地吐出狂言：“哎呀，这不还有条路，给楼主当小媳妇吗？”

　　百里篁举起酒盏便砸过去，精准命中他的脚踝：“步晓青。”

　　“哎哎哎我开玩笑的，紫娘别打我！”小老头摔了一跤，踉踉跄跄地起来，发现脖子处抵着一把刀，女人正冷笑着俯视。

　　裕宁十年冬，葬雪楼顶楼，浮筠公子携众人入座；杯盏横飞惊落一地荒唐，弦声未绝尚余满指悲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