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兮回》是淮渔子

2、第 2 章 回城（1）

　　【神遗：女娲隐世之后，继承了术法天赋的那一部分人，能力代代相传。这群人不是古神，于是自称神遗，也称为半神，浮在天上人世之间。人间也有修仙者，有的能力逾越半神。】

　　元纪年五百六十二年夏，风羲回回来了。

　　时隔多年，她回来的消息一经传出，被她统治的阴霾彷佛再次笼罩在涿光城上空。这位人类历史上最强术师，人们敬她畏她，爱她也恨她。
　　但没有人希望她回来。
　　据说她在西征的途中，不幸滚落山崖，此后她的未婚夫佘太行在长老会中脱颖而出，继承了她的位置。成为了新的青帝。
　　没有人觉得北盟数百年来的最强者滚落山崖并多年杳无音序有任何不对。即便有她曾经的部下愿意相信她，但多年的音序全无，他们也只能接受这一切，作鸟兽散，或是效忠新主，或是归隐山林。
　　总之，她失去了她的军队。
　　从前司祭说“生而为王”是她的宿命，是古老的星辰的指引。她解决了困扰北盟长达半个五十年的西部祸乱，以一己之力将分崩离析的北盟扶持成为雄踞北方的巨熊。

　　但这样的一颗星星，不该出现在如今安稳的北盟，不该与另一个王并驾齐驱。
　　一山不容二虎，双帝在临，必有一场血战。

　　她的到来让北盟的贵族们再临前所未有的危机，当年之事必有蹊跷，众所周知风羲回睚眦必报，回来必然有一场清算。
　　贵族们聚在一起，吵了一天一夜，有人提议出动所有高阶执法者，必定能赢下风羲回，也有人提议在她回来的路上布下重重陷阱。但所有人都知道，她可是天命王女，没有人能拦住她。世上唯一能与她较量的人是她的老师白泽，而白泽如今重伤昏迷，还躺在病榻之上。

　　直到当今青帝说站了出来：“迎她入城。”
　　所有人面面厮觑。
　　“她是我的妻子。”佘太行说。
　　“未婚妻。”风凌云纠正他，他是风羲回名义上的哥哥，也是风家如今的家主。
　　五月二十八。
　　涿光城，全城上下欢庆，大街小巷张灯结彩，仿佛在迎接北盟新年。
　　大道两侧，是穿戴整齐的卫兵，他们将百姓拦在身后。所有人刀剑配在腰间，一手按在刀鞘上。屋檐上伏着无数弓箭手，紧紧等着门楼。高处的钟楼之内，场控法师遥遥看着这里，严阵以待。一旦那个人发作，暴雪将会降临。

　　城门开了，进来的却只有一个穿着朴素，风尘仆仆的女孩。她懒懒骑在长毛牦牛那父的背上，像是云游诗人。
　　“是她么？”有人记不清了。
　　“这么多年，容颜未改啊。”
　　“我瞧着倒是变了许多。”
　　“看着温和了不少。”
　　“温和？她从前不温和么？不还是一样的……”那人欲言又止，将“暴戾”两个字咽了下去。
　　“少说两句吧，她听得见。”有人提醒。
　　“那又如何，犯下那样的事，连说两句都不许么？”那人不满。
　　“不如猜猜那位要怎么办。”
　　“一山不容二虎，除了驱逐出北盟，还有别的办法么？难不成把王位还给她？”
　　“要是要将她驱逐出去，就不会这么迎接她了。”
　　风羲回的牦牛从他们面前经过时，这群人噤声了。

　　人们有些恍惚，风羲回几年前离开之前，骑着高大的黑马，一身战袍，器宇轩昂，威风凛凛。
　　若非多年来她容颜丝毫不改，人们该怀疑牦牛背上的究竟是谁，全然不像是传闻中那个杀人如麻的暴君。

　　议院两仪宫延伸下来的长阶之始，佘太行站在那里，等着女孩，
　　风羲回下了牦牛，冷漠地看着他，等着这个伪善之人的话，
　　“阿离，这些年你去哪里了，我派人到处找你，始终没有消息。万幸你还活着。”佘太行，或者说，青帝，赶紧上前几步拥抱了她。
　　“山里风雪太大，我迷路了。”风羲回任由他抱着，为他找了体面的理由。
　　佘太行微微一笑，向她伸出手。像以往那样，以便她能将手搭在自己手背上，这样在外人看来，两人简直是天造地设的一双人。
　　风羲回也像他所期待的那样，像从前那样，轻轻搭上他的手。
　　人们所担心的对决、争执都没有发生，他们就像从前那样，像夫妻那样，站在一起。

　　所有人都暗暗松了一口气的时候，人群里却有一个不合时宜的声音响起：“她为什么要回来？”
　　刹那间，天地一片寂静，所有人的心在此停了一拍。这种大逆不道的话，怎么能当着她的面说呢。
　　但也是这时候人们才想起来，是啊，她为什么要回来。
　　西征的痛尚在心口，死亡如影随形，这一切，都是拜她所赐，风羲回。
　　天才，最强者，也是疯子，热衷于发动战争。
　　“是她发起了战争，是她害死了那么多人，难道不应该杀了她吗？”人群中，一个小孩发出呐喊。
　　童言无忌么，这么多人看着的高位者，再怎么十恶不赦，杀人如麻，也不能在大庭广众之下跟一个孩子较劲。
　　孩子还想说什么，被他母亲捂住了嘴巴，母亲死死捂着孩子，不知道的还以为她要杀了那个孩子。
　　女人死死低着头，不一会儿就把小孩带到了人流里，消失不见。

　　人群黑压压聚在一起，却是雅雀无声，安静得可怕。他们曾经被风羲回的盛世庇佑过，也曾恐惧过她带来的战争。
　　他们爱着这个帝王，也恨过她。他们不知道该如何发声，是庆祝还是恐惧，于是他们沉默。
　　他们沉默地目送曾经的帝王回到她曾经的宫殿，又默默期待着她的离开。

　　风羲回在进入大殿前回头看了一眼下面的人群。
　　每一个人都脸上都挂着忧心忡忡。
　　但佘太行挡在了她和平民中间，风羲回的视线里只剩下他带着温和笑意的脸。
　　“跟我来吧。”佘太行轻声道。
　　两人一路进殿，北盟诸国的国主早已等候多时。看到两人进来，齐齐起身行礼。他们围绕长桌而坐，只有两端的座位空了下来。
　　风羲回拉过离门口近的椅子坐下，人们面面厮觑，这是把主位给佘太行留出来了。但佘太行一边给了个手势，示意他们也可以坐下，一边往主位去。

　　“这位是昭阳帝，有些新任的国主可能没见过。”佘太行笑。
　　“有点累，说重点。”风羲回打断他。
　　“三年前您不知所踪，在众人推举下我继承了王位……”佘太行略微停顿，意有所指。
　　“就这样，当我禅让了就行，可以了么？”风羲回催促道。
　　“自然可以。”佘太行笑，“接下来有什么打算么？你还在继续找他么？”
　　“你知道我为什么回来。”风羲回看着他的眼睛，道。
　　她对王位、天下、权力从来不感兴趣，从前是身不由己，如今有了自由自然不愿意回来。但这里还有一些事没有结束，她的老师还在这里，她必须带他走。
　　“老国师还没有醒来，暮十一在照顾他。”佘太行道。
　　“他们俩一起跟我走就好。”风羲回道。
　　等待她的是长久的沉默，没有人回答她。会场静得只剩下呼吸声，显然，他们不打算轻易放人。
　　“十君至今未娶，是心念您的缘故。既然回来了，何不作为王后留在北盟？”巨灵氏的后人长宏开口打破了沉默
　　自第一位青帝即位，后世每一位都称呼为青帝。风羲回是第九位青帝，称呼为九君，退位之后得号昭阳。而佘太行，自然是十君。

　　今日各国国主齐聚，自然不是为了简单聊两句。他们在想办法留住她，或者说软禁她，令她心甘情愿地留在北盟，并且不要掀起什么风浪。毕竟她一旦离开，只要有心之人加以利用，北盟或将面临分裂的危险。
　　但没有人敢插话，他们都怕惹恼了这个历史最强的术师，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若是将来出现灾祸，是不是要将王后祭给苍天平息民怨？”风羲回反问，语气不善。
　　“我保证那不会发生，我会保护你的，不会有任何人能够伤害你。”佘太行语气温柔，“我爱你，没有人比我更爱你。”
　　“那就更应该让我离开了不是么？我留在这里是隐患。”风羲回淡淡道。
　　佘太行低下头，眼睛藏在阴影里，许久才抬眼，眼底的温柔消失不见，只剩茫然的冷淡：“实话说，我不知道怎么面对回来的你。我找你找的快疯了，可是，我们要怎么样令秩序平衡。我突然间不知道怎么做。”
　　风羲回终于笑了：“怎么做？很简单啊。很简单，有一个人放弃王位就可以了。我愿意放弃，但你并不相信我不是么？”
　　“你的老师还在病榻之上。”九蓬厉声提醒，这是他们唯一的底牌。
　　风羲回此人太过仁慈，她有太多东西放不下，所以才会这么痛苦。但如今能制止她的，只有她病榻之上的老师。
　　闻言，风羲回收敛了笑容：“我就是为此而来，让我带他走，我可以保证今生今世，不会再回来。或者诸位也可以试试，看我有没有能力解决诸位一夜暴毙的流言。反正下面有的是人等着继承诸位的国君之位。”
　　“这样的王位你坐的踏实么？你不要你的名声了？”九蓬厉声反问。
　　“名声？如果我还有的话。”风羲回微微一笑，“你们不是已经把这东西毁了么？”
　　佘太行面对她的压迫从来没有喘息的余地，他调整了呼吸，用一种温和的语气与她说：“正因如此，我实在没法放任你离开。”
　　“难道你期待我待在这里，与你夺权？”风羲回笑。
　　“西边又有人闹事，乌尔山以西的部落得到太华的帮助，甚至有起兵的态势。但当下的北盟一旦迎战，今后要如何应对太华的挑衅？他们一直想要我们的领地。”佘太行说。
　　风羲回双手一摊，靠在椅背上：“说直白点，我太久没回来了，听不明白这些弯弯绕绕的东西。”
　　“我希望你能出任西部。”佘太行道。
　　“我只为了我的老师而来，你把西边交给我，就不怕我骑兵造反么？”风羲回反问。
　　“你不会的。你如果是为了皇位，有无数个办法名正言顺拿回去，没有必要以这样的方式回来。”佘太行顿了顿，“用这样的方式回来，说明你只是想要带走白泽，并且你已经用遍了所有办法，都没有找到他。不是么？”
　　风羲回冷笑出声，这个人终于撕下了伪善的面具，这才是他的目的。用老师威胁她，去解决当下的麻烦。
　　“阿离。”佘太行微微笑着，露出他的本性：“西边安稳一天，你的老师就活一天，我向你保证。”

作者有话说

　　北盟的设定有点像西周分封制，涿光就是总都城，其他有很多脉络，其中乌尔山以西总是不太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