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忽悠神的街溜子徒弟》卜卜洲

8、番外 赵老汉（烟散梦醒）第一人称

　　我是赵老汉

　　我一直没有名字

　　小的时候，他们叫我克爹娘的那个东西

　　长大一点，他们叫我那个乞讨的

　　再之后我就成了赵老汉

　　我叫什么名字呢？

　　我只知道我爹姓赵。

　　一年，我正躲在草垛里，村里那几个同伴正在找我“玩”。

　　他们的游戏一点也不好玩，很疼很疼

　　真的，我没骗人

　　在草垛里躲着躲着，周围的声音突然变得混乱起来，惨叫声和奔跑声夹杂在一起，地都开始震动。

　　一只大手突然把我拉了出来，粗暴地将我重重地甩出去，他的造型可真奇怪，有着很浓密的胡子。

　　他给我套上锁链，把我和其他人连在一起，嘴里叽哩咕噜的朝我们吼叫着

　　我们走了好久好久，周围的植物从高大变得矮小，到最后只能看见一望无际的草原。

　　队伍里每天都有人消失…

　　没有人在乎他们去了哪里，又有可能是不敢，因为如果在乎就会和他们一样消失。

　　我以后也会消失吗？

　　那个大黑胡子让我看羊，叽哩咕噜地挥了挥手中的长条，力气大的将草地劈出几条痕印。

　　指了指我，又指了指羊，在脖子上凶狠的比了比，便离开去管其他人了。

　　和我一起看羊的还有一个白胡子，他和我一样都是被锁着来的。

　　那个白胡子告诉了我很多很多东西，他说他叫刘兰

　　他问我叫什么名字

　　我说我姓赵。

　　他说人没有名字，就像树没有根

　　我说我姓赵

　　“好吧好吧，那我以后唤你小赵吧。”

　　他让我明白了，太阳是太阳，月亮是月亮，沿着乌苏河岸一直向南是我们的故乡，而那群大胡子是坏人，他们破坏了我们的家。

　　家？

　　我好奇地问他：“你是不是也是坏人？你和他一样有着大胡子，虽然颜色不一样。”

　　他被我逗笑了，他说他不是，他跟我一样都是南国人，那群人是蛮族。

　　“蛮族人面兽心，强则忤逆，弱则犬伏！”

　　他说：“我们一定要找机会逃出去。”

　　我们等啊等…

　　等到帐子外的草绿了又枯，大雁向南飞了不知几轮

　　机会终于来了！

　　那群蛮族可能看我们老实，放松了警惕，让我和刘兰逮到了机会。

　　可是只有我逃出来了，他没有。

　　他说他老了，跑不动了，他可以为我挡挡那群蛮族。

　　“你正当年华，逃出去比俺这残烛有用。”

　　那天很暗，连星星都没有，周围什么都看不清。

　　我不敢停下

　　他告诉我向南跑，要一直跑，一直跑就能回家了。

　　可是我跑不动了，那年是冬天

　　这雪在记忆里好像一直都没停过

　　曾几何时

　　我问他：“我们不是南国人吗？会有人来救我们的吧，为什么要逃？”

　　他没有应我，仰着头，依旧痴痴地望着大雁消失的地方。

　　很多年以后，我才知道：

　　537年冬，南朝与蛮族签订了“昭康之约”，我们被朝廷送给了蛮人。

　　这个让他念念不忘的地方，好像从来就不是他口中的那个家

　　后来，我就跟他一样有了大胡子

　　【＂那天啊……冬天！我当时才五六岁，浑身冷极饿极，突然！白光一闪，神出现了，到来的瞬间，周围回暖，甚至脚边雪丛还长出了嫩芽！她轻轻一挥手，我瞬间就不冷不饿了……＂】

　　我遇到了神，她真好看

　　她说她是息阎神母，她救了我，我要报答她！

　　“我给你烧几柱香吧！”

　　“不用，人间和神界真不一样，你这小屁孩的表情可比我家那个丰富多了！”

　　她送给了我一片叶子

　　她说这片叶子可以帮助我躲过原定命运的探索，使生命自然死亡，除非自我放弃，那么死亡方式就会按原定命运进行。

　　虽然听不懂，但我会好好保存的。

　　现在回想起来，我这辈子的运气可能在那时就花光了。

　　呵！

　　我与神明画押，赌我几时亡，却不知，赌局成，我已亡，神明将逝，空余亡者未亡人

　　此局，无赢者。

　　我没骗人，真的！

　　可没有一个人愿意相信我，他们觉得我在白日做梦，可他们明明也信奉神明。

　　也许他们不是不相信我，他们只是不相信我这个克死爹娘的灾星乞丐能看到他们梦寐以求的神。

　　状元游街了！

　　那是新帝正式执政以来第一次科举，张灯结彩，锣鼓喧天。

　　我缩在人群里，抬头望那英俊潇洒的状元郎

　　听说状元郎寒门出身

　　听说状元郎在乡下有个妻子

　　听说状元郎被公主看上了

　　听说状元郎被招为了驸马

　　听说公主、太后入了清泉寺

　　听说皇帝立了一位新丞相，叫吴俞。

　　那群人谈天说地，不断相互传递着消息，一边骂着状元郎抛妻弃子、忘恩负义

　　眼睛里却闪烁着嫉妒的光

　　另一群人呢？

　　她们嫉妒着那位被国师占出的凤星，聂将军之女聂静姝。

　　又过了几个冬夏

　　骠骑将军玄栎与其妻江氏通敌叛国，济阳关十万将士被留在草原

　　回不了家了

　　人们冲进江家店，疯狂打砸，什么能一行千里的机关鸟，什么能发射很远的弩机在一时灰飞烟灭。

　　他们只相信自己看到的东西、听到的事，并不在乎其他，又极其善于传播谣言，不在乎哪里有疑点。

　　在事后说一句：我不知道他是这样的人啊

　　在庙前渴望得到原谅。

　　我从蛮族那逃出来了，又好像没有

　　这个世间太累了，我撑不下去了。

　　不过，在撑不下去前，我要做一件事。

　　我把一些衣物洗干净，送给了一个和当年的我很像的一个孩子。

　　不过，他细皮嫩肉的，可能是某个大户人家的孩子吧

　　那又有什么关系呢？

　　至少他现在需要这些，就够了

　　他问我叫什么名字

　　他说他叫祐安

　　真可悲啊，活了这么长时间，我依旧连我的名字都不知道。

　　我暗暗自嘲，笑说我叫赵老汉

　　＂你帮了我，我能为你做些什么吗？＂祐安双脸羞红

　　我故作深沉，思索片刻说

　　＂你帮我烧几柱香吧。＂

　　我被祐安疑惑的表情逗笑了

　　“骗你的，你帮我去找点吃的吧！”

　　“好！”祐安套上布衫，随手捡起木棍，向远处奔去。

　　???

　　我从没想过我还能再次看见神

　　我看着神抱起祐安，将他带走了

　　真好啊…至少祐安没事。

　　我感觉我飘了起来，透过棚顶，穿过云层。

　　我又遇见了神，只不过不是救我的那位

　　这个神明面无表情的，虽然也很好看，但就是少了一点东西。

　　我问她之前那位神明去哪儿了？

　　“她违反了神律，救了凡人，成为了规则的养料。”

　　她说她需要我的帮助

　　“赵阳。”

　　“你说什么？”我震惊的紧盯着她

　　她继续念着，可我没心情听。

　　她手中那张薄薄的笺纸记录着我的平生

　　她缓慢地念着，我渐渐闭上了眼睛，脑海中的画面像倒放一般浮现

　　就这么看着

　　突然感觉，我的人生还挺精彩的。

　　我看到了很多，我以为我已经忘记的人，那群村民、刘兰、蛮人。

　　只不过这一次我终于知道了自己的名字，准确的知道了自己的年龄。

　　我像大树一样有了根

　　如果能重来的话，我会高兴地与刘兰和祐安真正的介绍一下我自己：“我叫赵阳！”

　　不是小赵

　　不是那个克爹娘的乞丐

　　不是赵老汉

　　我爹娘生前给我取了名字的

　　叫赵阳

　　一个很棒的名字

　　我感觉自己正被一股吸力吸走，终化为了神明身后的一轮光环。

　　耳边的话音慢慢进入尾声

　　“以骨塑体，血肉为形，六情化人，喜、怒、哀、乐、悲、离，此间是为悲也。”

　　这次应该……

　　就没有人说我骗人了吧！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