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6、坠落 她还是热的 ...
-
陈野完全凭着直觉抬脚,有时候抬得抬高,落下就会失重,抬步太低,会被楼梯磕绊,险些连带着两个人一起摔倒。
叶雨时就那么小心翼翼牵引着他提醒他。
温热的掌心贴着薄薄的眼皮,陈野被带领着一步步抬脚,嘴角微微上扬。
又上一层楼,看不到那两人,叶雨时要抽出手,陈野捂着不让,“……就这样。”
叶雨时依着他走到三楼:“到家啦。”
短暂的失明恢复,陈野摸出钥匙开锁。
叶雨时进去先脱了鞋,换上那双塑料拖鞋,走去阳台解开系在衣架上的晾干的发带。
她把发带抓在手里,往下看,“还没走呢?你说等会他们会不会上来?”
“不会。”
叶雨时哦了一声,“东西还要收拾吗?今天不是就要转走?”
陈野看了一圈。
其实也没什么东西收拾的,思忖了一会他还是点了点头。
叶雨时把阳台的几件衣服取下,摊开在沙发上一件件叠起来。
陈野的衣服大部分是黑色,她的那件白色裙子混在里面十分出挑。
昨天睡酒店很临时,衣服都没换,叶雨时拿着那件去卫生间换上,头发也用发带重新扎好。
陈野刚在房间换好衣服开门,就看到叶雨时一手抱着衣服,一手曲起的食指和中指正要敲门。
她扬了扬下巴,陈野会意把角落的行李箱拉开,接过衣服。
“你那天出去是不是找那个丑玩具去了?”
当时陈野面上嫌弃的不行,还是收下揣进兜里了。
叶雨时也是后面才琢磨出来,只是这些天事情太多,忘了这茬。
陈野拿起一件衣服卷寿司一样滚成筒,摆进行李箱,“嗯。”
叶雨时又递给他一件,“我再给你买一个?”
陈野接过,卷衣服的动作停下,直直看着她的眼睛,固执又倔强,“不一样。”
“不一样。”他又强调一遍。
就算是新的,同一个模具生产出来的也不是他的那个。
叶雨时默默递给他最后一件衣服,“那送你个别的。”
陈野:“都行。”
他垂头把衣服放进去,行李箱角落漏出红色盒子一角,他胡乱抓起一件衣服盖上。
太明显,这样的举动明白写着此地无银三百两,他索性把那盒子翻了出来,打开,为了掩盖那点愧疚提高音量:“第一次……见面说你偷东西……是在试探。”
叶雨时哼了一声,里面那个戒指跟她脖子上那枚的那个一模一样,坦然道:“我猜到了。”
“如果你的那枚会因为穿越带来的这枚消失,那代表同一个时空我就不可能存在小时候的我同时存在,既然不存在,那我拨打的电话就不应该被时空限制警告而发生那些意外。这很矛盾。”叶雨时把戒指合上,重新放回。
陈野看到叶雨并不子在意的样子,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干夸了一句,“挺聪明。”
他把行李箱拉上,坐了上去。拿出手机看了看,时间已经接近下午三点。
许教授那边说的是救援那边大约晚上七点到,她会随行。
还早。
陈野眼神直愣愣的,准确来说是没有焦点,看不出半分情绪。
“我看看冰箱还有没有东西。”叶雨时走出房间,绕过桌子。
“咚”
脚踝骨撞上桌子腿。
那地方本就没什么肉,薄薄一层皮。
被撞的地方连脚指头牵引着发麻,那块骨头仿佛被敲进了钉子似的,稍微动一下拉扯到那骨头一阵阵的钝痛扩散。
叶雨时龇牙咧嘴抬起那只脚,弯腰扶着桌子站稳。
陈野从房间出来,伸手要去扶。
“别,让我缓一会。”叶雨时倒吸了一口凉气,一动不敢动。
脚趾的麻褪去,那疼痛范围渐渐收拢,最后只集中在脚踝骨头那一处,叶雨时直起腰,慢慢放下脚,试探着用了点力。
“没事了。”她呼出一口气,整个脚踝透着充血的薄红,起了一个小血包,血包周围泛着一圈乌青。
陈野无声走去,长臂一伸,单手将人拦腰挎抱起。
身体猛然失重,叶雨时胡乱伸手去抓,刚摸到一片衣角,人已经被平稳放到沙发。
陈野从冰箱拿出一个冰袋,转身去卫生间拿了用毛巾包好,坐回沙发,强势拉过她的小腿,开始冰敷。
叶雨时满不在意,“不用这么麻烦,小意思啦,东西都收拾好了吗?我们要不要提前去医院那边接应?”
她想抽回腿,陈野攥着她的脚踝更紧,跟铁钳似的。
“别动。”他警告。
叶雨时觉得他有时候像一团燃烧的火,有时又一块寒冷锋利的冰,两种极端在他身上并不矛盾。
“那次……你说不疼……是假的。”
陈野没说具体,叶雨时听懂他在说赛车场那次,岔开话题问:“他们不会还在楼下没走吧?”
陈野没接话。
过了会,她又问:“差不多了吧?”
陈野松开手。
她放下腿,脚尖点着地活动一圈,站起来走了两步,“冰敷一下好多了,还有什么没收拾的?”
陈野:“没了。”
本来也没多少东西。
再说了,又不是不回来。
叶雨时转身去看冰箱,里面还有没吃完的半条烤鱼,和一个盒片好的烤鸭,他蹲在冰箱旁边转头看陈野:“小狗吃鱼会吐刺吗?”
“我以前没养过。”她解释。
陈野打开手机查了查,“有的会有的不会。”
叶雨时想了会,把剩下的鱼丢进垃圾桶,把垃圾袋系好,拎起,“走吧。”
陈野跟上,到门口拉闸。
叶雨时:“行李箱不拿?”
陈野:“那边不缺。”
“那干嘛还要收拾?”
“你要收拾的。”
……
楼下车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开走的,叶雨时丢了垃圾,拿着那盒烤鸭去找九耳。
陈野照常把她送到那个巷子口。
叶雨时:“等我一会儿。”
陈野靠在拐角墙边:“嗯。”
九耳上窜下跳朝她扑,白色裙角上留下一个黑色拉长的梅花爪印。
叶雨时使出一阳指点着九耳的脑袋让它安静,“我要去江城了,乖乖等我,回来还给你带鸡腿吃。”
九耳咬鸭肉的动作停下,歪了歪头。
陈野时不时抬眼望拐角那边方向看,手里无聊摆弄着手机。
不知是不是因为天气,他觉得闷,还有点躁。
他扯着领口抖了几下衣服,没什么用。
陈野喊:“叶雨时。”
“嗯。”
安心了点。
叶雨时揉了揉毛茸茸的脑袋,“没东西吃就去小许面馆那边知道吗?带你去过的,那老板很喜欢你。”
陈野重新将注意力集中到手机,最新消息推送#赵跃 立案#,手指刚要继续往下翻。
闻鹤山来电,陈野犹豫一下,接通,他倒是要听听那狗东西还能讲什么鬼话。
“我知道你在气网曝那件事把你踢出去,现在你该满意了……”什么牛头不对马嘴的。
陈野没耐心听完,点击挂断,又喊了一声:“叶雨时。”
“嗯。”叶雨时应着,隐约听到的脚步声,很轻。
刚要站起。
肩颈传来尖锐冰凉的刺入感,像是裹着岩浆的冰锥钻进皮肉,身体变得僵硬,耳朵嗡鸣,视线模糊,呼吸全堵在喉咙,发不出一个音。
陈野继续滑动手机。
看到被推到第一位的那条视频,阅读量已经破百万。
视频打了模糊马赛克,依然能看出是在医院icu的温白芍,她躺在病床上,监护仪旁边漏出一个胳膊,衣服包括手腕上的那个黑色手表,跟那天慌慌张张撞到他张助理一模一样。
“你是故意撞上去的吗?”问题很尖锐。
“我……看到他之前开过一辆长得很奇怪红色车,听说那车很贵……那天晚上看到他骑着摩托出去,我在那边等着看他会不会骑回来,如果他不骑回来,我原本……打算回家,如果他骑回来我就想着……撞上去……”
……
血顺着脖颈往下淌,领口后背浸湿一片,叶雨时全身脱力,后仰倒了下去。
她到那人的裤管。
温藜芦手中拿着一把刀,刀尖还在滴血。
伤口又疼又热,像是洒了盐水和辣椒,痛感顺着肩膀攀上后脑,连着半边身子手臂都开始发麻。
胸腔像是被压了石头,每一次费力的呼吸都要用力撕扯到伤口,视线越来越模糊,唇瓣无力张了张。
“汪” 九耳撕扯着温藜芦的裤管往后拖。
狗叫声让陈野攥紧了手机,他僵硬转头看过去,拐角刚好挡着,看不到里面。
喉咙有些干,像是灌了沙子。
“嗷呜呜”
带着祈求的,害怕的,无能为力的嚎叫。
陈野自己都没发现,手抖的不行。
温藜芦蹲下身,抗起叶雨时朝着巷子口深处走去。
路过那颗泡桐树,枝叶茂盛,泡桐花早已凋落。
……
“怎么总是你?都去死。都去死好了。”
“是你们逼我的。”
“如果不是他当初在台球厅捣乱,如果不是遇见你们。”温藜芦大脑已经混乱,前言不搭后语,身上带着淡淡的酒气,他扛着叶雨时一步步迈上台阶。
“是你们逼我的,凭什么你们有钱人就能颠倒黑白。”
“就算是她当初不怀好意又怎样?她已经躺在医院了?已经付出代价了,为什么还要这么对她?你们在逼她去死。”
温藜芦的裤腿被九耳咬成了流苏,他再一次踢开,“喂不熟的狗东西。”
九耳身子顺着台阶滚下,就要再次上前,温藜芦瞪过去一眼,九耳小心翼翼收回迈出的前腿呆呆站着。
“今天就看看你是不是真的不会死。”温藜芦把人抗到楼顶,丢下。
叶雨时脑子都是蒙的,身体木木的,皮肤像是穿在身上的一层橡胶,朦朦胧胧感受着楼顶被太阳晒透的燥热。
温藜芦已经完全失去理智,他用脚踢了踢叶雨时的脸。
脚底的血混合的灰黑色的尘土留下一个明显的鞋印。
一层沙坠在眼皮,把天际压成一条线,意识昏沉间,她听到九耳模糊的叫声。
温藜芦蹲下身,看了看地上的人双眼紧闭,用刀刃拍了拍她的脸,试探了她的呼吸,还有些不信,“这就死了?”
“噗嗤”
他将刚刺入的那把刀从叶雨时胸口拔出,抬头看了看西边。
七楼不算高,视野也不够开阔,他视线落在曾经的住过那栋破旧的楼顶上,还有几床没有收回的被子。
如火一般的晚霞照在他脸上比血还要红。
闻藜芦将叶雨时抗起,晒被子一样搭在护栏。
护栏使用铁管焊成的,上面全是红锈。
温藜芦并不着急把人推下去,心反而平静许多。
温藜芦抬脚踩着她的肩膀,微微用力,身子就又下滑一段。
刚刚还有护栏支撑一半的身体,此刻全然悬挂在半空。
“嘭”
温藜芦被猛然撞开,身子踉跄甩在地上,短刀脱手,刀尖垂直落下,在水泥面凿出一个小坑。
滑下去的手臂被紧紧抓住。
陈野一手撑着栏杆,一手抓着叶雨时往上带。
着力点太小,单手根本不行。
支撑在栏杆的那只手满是红锈,抓着叶雨时的手臂落下铁屑,力气却没有因为多了一只手而增加。
温藜芦捡起那把刀慢慢站起身,眼底带着兴奋的疯狂。
双手紧握刀柄,高高举过头顶,“都去死吧。”
血液喷洒到温藜芦的脸,脖子,衣领。
刀刃没入皮肉,随着陈野的每一次急促的呼吸,都在搅动。
浓稠的红浸透的刀柄外漏着,破损的衣料下,皮肉狰狞的翻卷。
陈野手臂青筋暴起,像是蜿蜒的河流涨了潮。
温藜芦机械的拔刀,刺入,拔刀,刺入……
陈野双手抓着叶雨时,像是一块粘板上的肉。
他咬紧牙关,身体绷着一股劲,用力。
“噗嗤”
又是一刀。
那一刀将身体那股力道扎散了,怎么也聚不起来。
她的手臂在缓慢的往下滑。
风吹起她的残破的白色裙摆,在暮色绽开,坠落。
耳边骤然蒙上一层雾,一切骤然失声。
他半边身子悬在边缘,手臂还垂着,指缝间还残留着刚刚试图拉住她的徒劳。
视线死死盯着楼下,瞳孔里只剩下一片模糊的白。
紧接着那片白就被迅速蔓延的红所吞噬,一点一点,刺的他眼睛生疼,连着呼吸都带着铁锈味。
几乎是瞬间他紧跟着翻身,身体已经半倾。
只要跳下去,就能抓住她。
警笛鸣叫,红蓝灯光闪烁,警车上冲下来几个制服人员朝楼上涌,警戒线拉起。
“我就纳闷楼下怎么一直有狗在叫。”
“我就说那条狗通人性。”
“是杀人了吗?”
“楼道好多血。”
“还活着吧?”楼下人讨论着,或惋惜或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
身后好像有人在拉他。
有人环住他的腰,有人抓住他的手臂。
一只手,两只手,三只手……拖拽着他在恍惚中后退,看着叶雨时离他越来越远。
“陈野。”听不真切。
他感觉到叶雨时像初见那次一样跑过来抱着他。
看不清。
陈野挣脱开,跌跌撞撞跑下楼。
她静静的躺着,睡着,脖子上那根红绳断开,银色戒指泡在脑后晕开的一滩红。
他抬起手,顿了片刻,猛地收回,在衣服上来回蹭掉掌心残留的铁屑和污渍,轻轻抬手覆着她的肩颈,她的胸口。
耳朵流出了豆腐脑一样的白色,粉色。
他又抽出一只手急忙去捂她的耳朵。
胸口的血还在流,脖颈的血从他指缝中溢出,黏腻,湿热。
“救救她。”
“她还是热得,她还是热得。”
“叶雨时。”他试图让声音平静,像她平常赖床时候,叫一叫,就会醒。
“叶雨时。”
“叶雨时。”
……
他一遍遍叫着,声音越来越低,鼻音越来越总重。
那枚戒指融化在了那片血泊中。
手中骤然一空。
血色慢慢褪去,身体变的透明。
像那日南城的潮水带走了岸边的美人鱼。
他的手还保持着刚刚的样子。
四处张望。
茫然?无措?
那把刀连着脊背无声息地塌了下去。
混乱中警车鸣叫,救护车鸣笛,人群嘈杂交织。
……
夕阳渐沉。
一条绿色发带挽成蝴蝶结模样,中间还保持着圈起头发系成的一个环,安安静静,空空荡荡。
九耳远远窝在一边,肚子一吸一鼓喘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