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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照片 干大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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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野接过文件,翻开,视线落在家属签名处。
不是空白的。
实实在在写着三个字:温江华。
脑子里还在回想那张照片,其实他也不确定闻鹤山是不是在骗他,毕竟他连真假都无从辩证。
身体和情绪仿佛都到了极尽的疲态,有点喘不上气,手中的文件握得很紧,却又不踏实。
眼前的人也隔着一层雾,距离不过两三步,很近。
他迈了一步,更近,眼前的人却感觉又远了些,像隔着两个空间的连接层,触不可及却又触手可及。
“陈野?”
叶雨时抓紧他的手腕,晃了晃。
他回神:“嗯。”
江主任才想起来似的猛一拍脑门,“瞧我这记性,家属签名昨晚上闻总那边就让人签好了。”
他哎了一声拉开椅子坐下,拧开桌角的不锈钢保温杯,热气冒出,他吹了一下,溜着边啜了一口:“年纪大了,年纪大了。”
“谢谢江主任。”叶雨时道谢,拉着两眼放空的陈野出去。
“他是不是……又在骗人?”陈野停下脚步靠在走廊的白瓷墙支撑着身体,瓷片的冰凉透过肩胛骨传到心脏,仿佛结了冰,跳动都变得缓慢,头顶的白色灯光在他眼中折射出细碎的光亮。
像小时候闻鹤山骗他说把那枚戒指扔到了泳池,看着他扑腾着去捞,在他在泳池快要溺亡时候救世主一样把他捞出来,让他清清楚楚看到闻鹤山掌心那个戒指,扬手抛起,落入泳池。
闻鹤山笑着松开手。
“扑通”他再次被丢进去。
跟随手丢一块路边的捡到的一块石头无差。
心底还是有那么一丝期待冒出头,怕是真的,又怕是假的。
叶雨时不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也不想敷衍给他假大空的安慰,她认真回想了下,一无所获。
闻停只跟她说过陈弦月很早就不在了。
她愣了一会,想要坦诚开口说不知道,却又觉得有点残忍,深吸了几口气,脑子复盘着那张照片,“我能画出来,刚刚看到的时间太短,我大概能还原七八分。”
陈野勉强扯了扯嘴角,故作出一副淡然的样子,反问:“是吗?”
“嗯。”叶雨时认真点头。
两个人沉默了好久。
这种压抑的感觉像是暴雨前夕压城的黑云,让人想要逃离。
“哦。”陈野尾音拉长,带着戏谑。
两个人之间的气氛并没有因为他故作轻松的上扬尾音缓解,反而陷入一种诡异的僵持。
“嗯。”叶雨时不知道还能说什么,点头摆动更大,连带着耳后的发丝后在肩窝鼓起一个弧度。
他不想再陷入这件事,把手中的纸张卷起,敲了敲掌心,抬步往外走。
陈野情绪变化太快,他走出了几步回头,叶雨时才小跑跟上。
电梯前围了一群人,侧边显示的向下的箭头数字从13跳跃到12,人群又往前挤了挤。
门开的一瞬间,里面的人像是挤在瓶子里的阿拉棒,一只手艰难钻出摆了摆:“满了满了。”
一个人也没上去,电梯门又关上。
“我们走楼梯吧。”叶雨时想着他们在9楼,不算很高,加下楼梯本身也不费力气。
陈野脚步转了个弯,朝着电梯门斜对面的拐角的安全楼道走去。
“让一下,让一下。”声音急急燥燥的带着喘息,应该是等不及电梯从一楼爬上来的。
那窜出身影肩膀撞了一下陈野,边往前跑边回头,挥手道比划着,“抱歉。”
是张助理。
声音还没落地人跑成了一个小点。
陈野拍了拍肩膀,朝着那身影多看了几眼。
转院都已经妥当,只等着明天那边的救援通道开启来接人,这个时候来这里还能有什么事?
想了一圈,没发什么有什么遗漏,反倒心里有些堵。
管他闻鹤山葫芦里又卖什么药。
“温白芍转院,我们是不是跟去江城?”叶雨时走在陈野身侧随口问道。
“嗯。”他抬手拿卷成筒的纸在胸口敲了敲。
“哦。”
“哦什么?”陈野又用纸筒点了点叶雨时的肩,俨然一副不问出个一二三不罢休的架势。
叶雨时有点困惑,猜测问:“不想去?”
陈野停下脚步。
她说的是“去”,不是“回”。
两个界限分明的反义词。
从陌生到熟悉安稳的地方才会用带着归属感的“回”,“去”全然是另外一种心境,是从熟悉跨越到陌生。
放学了,下班了,会说回家。邀请同学,同事,到家里玩会说去我家。
经常挂嘴边的去逛街,去超市,去取快递……不用人教,不用刻意思考,潜意识已经本能的做出划分界限。
“那盆花都半个月没浇水了,不知道长得怎么样了,糟糕!江城那边我好像忘记关房间的窗户,这一段时间应该没下雨吧。”叶雨时自我安慰着。
“阳台的衣服一直都没收,不知道被晒成什么样了,对了我来的时候洗衣机还有床单没拿出来,都这么久了肯定臭了,说不定都发霉了。”她越说越嫌弃,还煞有其事地用手扇了扇鼻子。
耳边嘀嘀咕咕,陈野心头渐渐通畅,呼吸也变得欢快,他阔气开金口:“买新的。”
叶雨时拍了他一下。
陈野拉了拉衣领,懒散迈着步子,似是无意提醒了一句,“今天5月23了。”
叶雨时低头打开手机日历,过几天就是贺韵徵在海城的告别演出,其他没什么特别。
距离最近的是前天的小满,远一点的是前几天的博物馆日,这日子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好端端的陈野不会无缘无故说这个,她又翻看了天气,很好,没有雨, 叶雨时想不通,发问:“怎么了? ”
陈野神情古怪,“你翻下个月。”
滑动到六月。
儿童节显示在第一位。
陈野讨伐看着她,满脸都是“我看你就是忘了”的怨气。
叶雨时暗戳戳得意,打开手机备忘录提醒,指尖点得屏幕哒哒响。
她又打开备忘录里写的那天的计划,扬下巴。
陈野眉头舒展开,步子也飘起来。
叶雨时追上去,踩他一脚,贴着墙快速冲下去。
陈野重重跺了下脚,不紧不慢跟着。
从楼梯口拐到大厅,陈野才后知后觉,怎么这么快就到了1楼?
“愣着干嘛?给你个机会踩回来,过了这村就没这店了。”叶雨时伸出一只脚等他。
陈野看了她几秒,抬脚在叶雨时的鞋尖虚晃了几下:“幼稚。”
叶雨时伸手挎住陈野的胳膊,歪头靠在他肩膀。
陈野半边身子配合着低了一大截,侧头看着那个圆溜溜的脑袋,“你多高?”
叶雨时支起脑袋,“怎么?”
陈野:“矮!”
叶雨时:“……你说170是矮子?”
陈野把她从到脚打量了一个来回。
叶雨时踢了一脚陈野的小腿,嘲弄道:“你怎么不长到天上去跟太阳肩并肩呢?”
陈野回答的认真:“我是人。”
走到医院正门,来往的人流混着进出的车辆。
叶雨时不知看到什么,差点撞到人,陈野拽着袖子把她扯开,“看路。”
“那是不是温藜芦?他从拘留放出来了?”
陈野朝着那方向看去,温藜芦蹲在对面马路牙子靠着电线杆,歪着头把手机夹在肩膀打电话,手里扯着一个空槟榔袋子叠来叠去。
之前温藜芦从拘留所出来那次是特殊情况请假,加上本身拘留期间没剩几天,算了算时间,这个时候是该出来了。
想起上出租房楼道那个假人头的惊吓,陈野拦了车,“百香电竞酒店。”
司机:“哪个店?”
陈野应得顺口:“卧龙岗。”
叶雨时没有身份证,陈野让她进去直接上6楼。
陈野在前台开好房,拿着房卡进电梯。
“叮”
电梯门滑开迎上一张似笑非笑的脸:“流程你挺熟啊。”
感觉很不妙。
“之前住酒店会遇到过有人这么干。”陈野很不爽,拉着脸解释。
398的电竞房并不是很大,进门右手边就是洗手台玻璃做了隔断,紧挨着就是冰箱和两台电脑,原木色的桌子,电脑对面就是床,上下铺,床尾是连接的木阶梯。
叶雨时觉得十分磕碜。
她在下铺坐了坐,床垫挺软,比出租房的强。
陈野把房卡插上,关门。
他看出叶雨时的嫌弃:“这边最好的电竞房。”
叶雨时:“为什么非要电竞房。你可以去网吧。”
说完她才回过味来,网吧空气很不好,陈野这个人闻不惯烟味。
陈野脱掉外套挂在门后,开窗通风,“干正事。”
他拿出手机摊在键盘旁,坐到竞椅上:“你困了就先睡会,等会吃饭我叫你。”
叶雨时坐到陈野旁边,胳膊搭在扶手处朝着他歪了歪身体,好奇又兴奋:“干什么大事?”
电脑开机,修长的手指操控着鼠标,一行行代码跳动。
陈野用手机数据线连接电脑,手机在一旁拨通了闻鹤山的电话,打开扩音。
对面秒接。
闻鹤山:“想通了?”
陈野看着电脑上的数据进度条:“那张照片是不是真的?”
闻鹤山沉默了一会:“真的。”
进度条跑到1%,他又问:“你怎么证明?”
闻鹤山:“信不信由你,我没必要用沈纪然的命跟你开玩笑。”
陈野双手交叉枕在脑后,脚支着地面,靠在电竞椅上来回晃。
闻鹤山似乎觉察到了什么:“拖延时间?”
陈野嗤笑:“你脑子呢?真蠢还是假蠢?以为接个电话就能盗取对方手机内容?”
对方呼吸加重,透过屏幕听得清楚:“你到底想说什么?”
“照片你先给我半张,上下左右任意半张都行,不然没得谈。”陈野说完利落挂断。
电脑进度条还停留在3,还不如蜗牛呢。
叶雨时眨了眨眼,又看了看屏幕,有些不敢相信,“就这?”
陈野拿起桌边的水拧开喝了一口,“不然呢?以为跟演电影一样,打个电话植入软件盗取对方手机里的内容?”
被猜中了,叶雨时不太想承认,她白了一眼陈野,打开面前的电脑,下载了一款绘图软件,鼠标操作不够细致,她叹息:“要是有个数位板就好了。”
陈野偏头看了看那页面鼠标不流畅的线条,“照片不用你操心,我有办法,你自己玩会儿游戏吧。”
“叮”
闻鹤山发了半张图片进来,是照片的下半张,连脖子都没漏。
陈野拧紧瓶盖,把水推到一边。
叶雨时不怎么玩游戏,打开电脑看了看最近的热搜新闻,都是关于赵跃的,陈野那些已经没了讨论度。
她关上电脑爬到上铺躺下。
酒店的被子厚度都是统一的,这个季节盖着有点热,不盖又会冷。
陈野关了窗,打开空调。
进度条百分百。
他回到电脑前,安装好程序,抓取那半张照片的哈希值。
闻鹤山戒备心还挺重,半张照片也做了防黑客溯源。
小事儿,费点时间而已。
屏幕上一串串代码飞速滚动。
22:33。
陈野站起身,伸了个懒腰,电脑屏幕的光照着被子里漏出的后脑勺,他摩挲下她的头发。
动作很轻,叶雨时还是醒了。
刚翻身,屏幕的光亮刺的她直往被子里躲。
陈野身子移了下,身体遮出一片暗影,“醒了?十点多了饿不饿?吃点东西?”
叶雨时揉了揉眼慢慢探出脑袋,迷瞪了一会,声音还有些哑:“嗯。”
她垂眸扫了一眼那台电脑,还是一串数据代码在跳,“还没好?”
“没那么快。”陈野开了灯,打开桌子上摆了几个外卖保温箱,一个一个往外拿。
桌子位置不够大,陈野把叶雨时玩的那台电脑的鼠标垫卷着键盘放到显示屏后面腾出位置,空间勉强够放下那些菜。
麻辣的,清淡的,酸甜的,不仅有汤,还有小蛋糕。
东西都拿出来,陈野把那外卖保温箱摞起来,双手抱起放到门外。
刚睡醒其实没什么胃口,菜这么多不吃又浪费,叶雨时先吃了小蛋糕,是一份柠檬巴巴露亚,柠檬的清香混合着奶油的绵密滑在口腔,叫醒了休眠中的胃,“你不饿吗?”
陈野又坐了回去,盯着屏幕跳动的代码,“你先吃。”
叶雨时端着那份小蛋糕,走到陈野背后倾身盯屏幕,“还要多久啊?”
她弯着腰,头发从肩膀垂下,有几绺落在陈野肩膀。
鼠标的光亮由红变成绿又变成蓝,食指轻轻点了一下,发出机械轻响,“再有三四个小时吧。”
叶雨时直起身,发尾擦过脖颈,带着一些细密的痒。
陈野拧开喝了一大口。
头发散着吃饭时一低头就会滑下来,一不小心就会落到饭菜上,还可能会沾到汤汁,叶雨时左手抓着头发,右手拿着筷子吃饭。
陈野:“怎么不扎起来?”
叶雨时:“今天出门太急,没顾上。”
陈野:“你上次不是用筷子挽起来的?”
叶雨时扬了扬手中的筷子,又指了指旁的一双筷子,很明显没多余的。
他把那双筷子从塑料袋抽出来,交叉磨了磨毛刺递给叶雨时,“吃完我用你的就行。”
叶雨时自然没什么意见。
只是菜点的太多,两个人都吃不完,丢了太浪费。
“清淡葱油鸡的先别扔。“她想着打包回去给九耳。
陈野收拾了那些外卖盒,把葱油鸡用的外卖盒还原,丢进冰箱。
凌晨。
03:00。
陈野抓取到了那半照片的哈希值。
把照片拖入程序,仅仅几秒钟就通过哈希值很快调取到了那半张照片的残留,原图完整浮现。
他打了个哈欠,把图片拷贝出来,关机,睡觉。
陈野醒来时候叶雨时还在睡。
他起床伸出手贴在她颊边,拨开睡乱的头发,“醒醒。”
叶雨时睁开眼,看着站在床头陈野,迷糊了一会,“你一夜没睡?”
陈野一手搭上脖子按了按,“睡了几个小时,下楼去吃早餐。”
酒店的早餐味道一般,二人吃过饭退房回去。
叶雨时拎着葱油鸡下出租车,“我先把东西喂给九耳。”
陈野把她送到那条巷子口,在拐角等着。
半分钟不到,她就走了出来,后面的九耳跟了两步,叶雨时转身摆摆手。
九耳停下,后退两步看着她。
叶雨时拐到出巷子确认九耳没跟出来,加快脚步找到陈野,往家走。
闻鹤山的车又停在楼下。
跟着他一起下车的还有一个女人。
年纪跟闻鹤山相仿,身材纤细,她站在闻鹤山身旁,脚上踩着一双细跟鞋,手腕上的翡翠镯子更是衬着皮肤白皙,女人低着头靠在闻鹤山怀里,肩膀一抽一抽的。
闻鹤山低头在她耳边不知说了什么,还拿出纸巾给她擦了擦泪。
女人停止了抽泣,神色焦灼。
“小野?”她尴尬了一瞬,视线落在陈野身上,又打量了旁边的叶雨时。
陈野拉着叶雨时快步擦过。
“小野,我知道你不想见我,阿姨真的没办法。”她转身抓着陈野的手臂。
陈野抬手甩开:“放手。”
沈窈姝身体一晃,鞋跟崴了一下,手却没松。
闻鹤山扶着女人的肩膀站稳,声音里的担忧明显:“窈姝,伤到没?脚扭到没有?”
沈窈姝摇摇头。
他抬眼怒瞪着陈野,苛责出声,“她是长辈。”
陈野慢慢转过头,原来闻鹤山也会有这样柔情的时候,他苦笑了下。
他可真着急啊!
这栋楼里有个买菜的大妈㧟着篮子走来,看着几人这架势本来要上楼的也不去了,直接在不远处的石凳坐下,拿出一把韭菜摘了起来。
“阿姨求求你了,阿姨给你跪下好不好?只要你肯去做配型阿姨怎样都行。”沈窈姝声泪俱下。
闻鹤山拖住她下坠的身体,制止道:“窈姝。”
陈野:“演够了没?少恶心我。”
“啪啪啪。”
叶雨时站在比陈野高一级的台阶上鼓掌,“少来这套,别想用这种自我贬低的方式试图控制他,真的想要下跪吗?不过想要通过精神施压让他有罪恶感再妥协而已。”
“再说了,下跪很了不起吗?”叶雨时余光注意到不远处的小黑点。
她抬手遮住陈野的眼睛,冲着那黑点招了招手。
九耳得了指令撒了欢得跑过来。
她抬手给九耳指方向:“跪。”
九耳面对闻鹤山和伸窈姝后腿一弯跪了下去,还抬起前腿拜了拜。
两人脸憋的通红,叶雨时十分畅快。
温热的掌心贴着眼皮,陈野闭着眼睫毛颤了颤。
叶雨时低头在他耳边轻声低语,“转身。”
温热气息扫过,看不见,耳朵反倒到更灵敏。
叶雨时背过一只手在身后朝九耳摆了摆示意它也走。
九耳歪着头看着两人上了楼梯,对着闻鹤山和和沈窈姝耍狠龇了龇牙,撒丫子跑开。
摘菜的大妈也看够热闹,从菜篮子拿出一根胡萝卜,掰了一半丢过去,“这狗真通人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