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滞后效应》何寄书

22、明明

　　房门半掩着，叶雨时直接推门进去。

　　窗帘拉着，屋子也没有开灯。

　　叶雨时慢慢适应着黑暗，隐隐约约看到了沙发上呆坐的人。

　　陈野低着头，手肘支撑在膝盖上，五指插入发间。

　　很静。

　　只有屋内那个巨大的时钟指针走动的沙沙响声。

　　叶雨时手指落在开关键，没有摁下，“要开灯吗？”

　　陈野嘴唇张了几次，发不出一个音。

　　“要开灯吗？”

　　“叶雨时。”他的声线在颤抖，连带着肩膀一起起伏，他把头埋的更低了，几乎碰到膝盖，“你……”

　　光线依旧暗着，沙发下陷，叶雨时坐在陈野身旁，两人的身影空出一段间隙，像是裂缝横亘两座山丘之间。

　　“饿不饿?”她目光落在垃圾桶，隐隐约约辨认出仅吃了几口的外卖盒。

　　起身走到冰箱，水果店老板娘帮她挑的那个超级大苹果静静待在那。

　　冰箱里昏黄的灯光照亮她的脸，很平静。

　　“你先过来。”他有些僵硬地转头看向冰箱那个身影，声音低低的，像是勉强从喉咙挤出来。

　　叶雨时关上冰箱重新坐回他身侧，比之前近了些，那一道间隙收窄成一条线。

　　他呼吸很重，有点喘不上来气。

　　陈野抬手拿起桌面上的纸袋，递给叶雨时，鼻音很重，“打开看看。”

　　看出是手机包装盒，叶雨时并没着急打开，张口想问，“陈野你……”

　　“我现在不缺钱。”陈野打断她，气息不稳。

　　他再次拿出桌面上一个礼物盒，递过去，“还有这个，随便买的，不喜欢就……”

　　手指用力攥紧，指甲在盒子上留下月牙痕迹，“就扔了，随你。”

　　叶雨时又叫了一声：“陈野……”

　　“那个MV定妆过了，明天要去要去南城海边南城拍摄，你没有身份证，走不了……正式合同，这些你都你不用担心，钱的话先入我的账，后续我会转给你。”陈野没事人一样自顾自说着，根本不需要回答，仿佛是在发泄，只是需要一个倾诉对象。

　　他说话总是吝啬，难得说了这么大一段，根本不给叶雨时插话的机会。

　　“我看那天拍摄很辛苦，你要是不想去就不去……”

　　“陈野你别……”

　　“今天我又打了闻鹤山。”他像是个打架赢了回家想要炫耀孩子，又像是一个把肚皮露出来示好求和的小兽，“连惠卿也打了他，甩了他三个耳光。”

　　叶雨时目光一直看着陈野，手指悄悄拉了拉陈野的衣摆，不知如何接话，就顺着他的话问：“你呢？挨打了吗?”

　　那力道很轻，落在陈野身上像是一道狂风席卷走他最后一道防护。

　　“没有。”他尾音带着一丝得意，想要若无其事地调侃，比话语更先来的是喉咙的酸涩，“他早就打不过我了。”

　　陈野终于抬头对上了叶雨时的眼睛。

　　他看到叶雨时嘴巴微张，就要说话，先是扭头别过脸，视线落在那盆从桑南带回来的半截花苗上。
　　原本的塑料瓶已经替换掉，瓷白色花瓶超级大，那半截花枝在里面像是一根杂草。

　　“陈野，我不……”

　　“我饿了。”陈野再次堵住她的话，“你会做饭吗？”

　　叶雨时又一次把话咽了回去。

　　燃气灶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冒出蓝色火舌。

　　家里没有调味，也没有油盐，最后在橱柜里找到半包挂面，叶雨时就着抽烟机的光去看保质期。

　　从前她很少下厨，但是也不至于完全不会，不论味道如何，煮熟吃饱肯定是没问题。

　　不算亮的光线，水流哗哗啦啦，抽烟机嗡嗡轰鸣。

　　陈野别开眼，把头埋进膝盖里，手指来回摩挲着指甲。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开。

　　叶雨时开始给苹果削皮。

　　热水沸腾，她下了一把挂面。

　　面条煮开，泛起一层白色泡沫，叶雨时将削好的苹果片进锅里，将那沸腾的泡沫压了下去。

　　苹果削进去大半，面条也已煮透。

　　关火。

　　她把剩下的苹果切成小块装盘。

　　“好了，过来吃吧。”叶雨时用筷子捞出面条，关火，关抽烟机，她转头看着沙发上始终一声不吭的陈野。

　　“……嗯。”他应的很不自在，声音也更嘶哑。

　　陈野缓慢起身，拉开椅子在吧台坐下。

　　清水苹果面冒着热气，模糊了视线，他盯着看碗里煮得半透的苹果片刻，拿起筷子夹了一下，碎了。

　　一口，又一口，吃的很慢。

　　只有碗筷碰撞的声响。

　　直到一碗面吃饭，陈野也没说话。

　　二人沉默对坐着，只有抽烟机微弱的灯光照明。

　　喝掉最后一口汤，他起身去洗碗。

　　“你看到他了。”水流的声响也掩盖不住他话音欲盖弥彰的紧张。
　　“嗯。”

　　彼此都默契的没有提起那个名字，却又心知肚明的没有打破。

　　吧台上那盘苹果谁也没有吃，已经有些氧化，边缘泛起一些棕。

　　“为什么回来？”

　　叶雨时看着陈野的背影，像是冬日里萧条的树枝，下一秒就要被风折断，“我回……”

　　“别说。”陈野把碗放进橱柜，记不清是第几次打断她。

　　陈野始终没回头，抬步往沙发那边走，叶雨时起身拉住，陈野想要甩开却使不上什么力气。

　　拉扯间碰到桌子上的什么东西。

　　“啪嗒”

　　礼物盒子被摔开，光线太暗，辨不出颜色，只能隐约分辨是一条发带。

　　陈野慢慢蹲下身捡起来，认真叠好，装进盒子，“我问你，还回来干什么？嗯？”
　　“为什么回来？”
　　“想让我跟你道歉吗？”

　　黑暗掩埋了太多情绪，他努力扯了扯嘴角想要讥讽，最后说出的声音却是带着哽咽，“我……从一开始……就说过，我是陈野……”
　　“一开始我就说过的……”

　　“是你没认出来，是你……没认出来……”声音断断续续质问，夹杂着难以言喻的委屈，陈野推开叶雨时的手，脱力跌进沙发。

　　叶雨时抽了几张纸巾坐在他身旁。

　　“你说话。”
　　“我让你说话……”陈野声音拔高，几近力竭。

　　叶雨时把纸巾塞进他手里，声音平静，“你现在很不理智。等你清醒了，我们再谈。”

　　冷静？
　　凭什么她还能这么冷静？
　　你这样，
　　让我像个疯子。

　　“是没什么要说的？还是没什么可说的？还是对我没什么话要说的？”陈野固执地追问。
　　“你不该计较吗？你发现我在骗你，不应该像是对待那个乞丐一样把你的善意一并收走吗？还是觉得我可怜在施舍。”
　　“我不需要。”
　　“我一点都不需要。”
　　“还是你想说……”陈野转头盯着叶雨时，想从那副平静的眼眸中看出一丝波澜，“你在拯救爱人的路上……爱上了别人。”

　　他蓦地笑了，胸腔连带整个人都在抖，笑着笑着，眼眶忽然就湿了，他出言讥讽道：“那你的爱……可真廉价。”

　　叶雨时忽然起身，陈野的手指下意识去捞，手指还未抬起无声无息收了回去。

　　“哗啦”

　　迎面一杯凉水，顺着他的下巴往下淌，胸口浸湿的衣服紧贴着胸膛，呼吸起伏更明显了些。

　　他浑不在意抬手抹了一把，额前的发丝还低着水，他弯腰拉开抽屉拿出一个本子。

　　绿色的，里面还夹着一个长长的类似票据一样的东西。

　　“这个，是复刻的，跟你要找的那个看不出差别，能不能用我不知道，贺韵徵那场告别演出票夹在里面……”说着说着声音越来越低，像是被放空的气球，再也挤不出一丝多余。

　　他坐在沙发上，一只手拿着那个本子，递到叶雨时跟前。

　　叶雨时没接，他就固执地一直举着。

　　“你就没什么要说的？”陈野的手渐渐低了下来，又像是最后的垂死挣扎，死命地抓着最后一根稻草，“是我先遇见你的，明明……是我先遇见你的……明明……”

　　算了，就这样了，他放弃了这场没有意义的质问。

　　叶雨时拿着杯子转身。

　　陈野站起身，抓起叶雨时的肩膀把人掰过来，直直盯着她，像是最后的锤死挣扎，“你……”

　　他仅仅说了一个字就说不下去，深吸了几口气勉强发出几个磕磕巴巴的气音，“有没有……哪怕是一点点……就一点点……”

　　似乎怕听到答案，又或者是坚守那一点未知带来的可能。
　　只要不问出口，就不会有答案，就可以……
　　有期待。

　　叶雨时抬手，黑暗里拇指准确触碰到陈野的眼皮，一下又一下，像是羽毛轻轻拂过，“陈野，你哭了。”

　　肩膀的手骤然用力，力道重得叶雨时吃痛，杯子骤然脱手。

　　“啪”
　　碎掉的不只是杯子。

　　算了。
　　他有什么资格质问？
　　又在恨什么？
　　是恨你不够爱他，所以我才能乘虚而入，短暂的扮演一个小丑贪恋你？
　　还是你恨你爱他却又认不出他，能让我偷来这短暂的时光？
　　算了。
　　没意思。

　　陈野推开叶雨时，弯腰把桌面的礼物盒拿起固执的塞到她手里，“给你的，要不要是你的事，就算你扔了也跟我没关系。”

　　“房子继续住，手机里办好了电话卡，你以后有事找李准和路明，他们不会推辞……”

　　“还有……谢谢你煮的面。”陈野垂着眼皮，努力想要带出一点散漫的调调，“你煮的很难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