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昔年》客中

3、念旧 倘若将时间

　　倘若将时间的轴线无限拉长，裴熠在孟年照的人生轨迹里，不过是一个微不足道的小点。自高中毕业之后，他们之间的联系近乎于无，微信上的交流常年仅仅停留在新年的那一天，一句简简单单的“新年快乐”，如此而已。孟年照一直觉得，自己大概只是裴熠群发消息列表里的一员，毫不起眼。然而，一旦不经意间提起高中时光，裴熠在她记忆中的身影，却又鲜明起来，参与度陡然升高。

　　裴熠，无疑是高中时代里那最璀璨耀眼的存在。他的成绩优异，始终霸占着年级第一的宝座；待人接物时，温和有礼；家境优渥的他，仿佛天生就自带一种胜券在握的从容与自信。而最让人瞩目的，是他那出众的外貌和清冽的气质，在仁召一中的表白墙上，他是常驻嘉宾，不知道收获了多少少女的倾慕与告白。

　　作为裴熠的高中同学，还是高一同桌，孟年照虽好似拿到了偶像剧的入场券，可她心里清楚，自己并没有成为那故事里的女主角。刚开学那段日子，课堂上的他们各自忙碌。裴熠总是专注地刷着那些孟年照完全看不懂的数学和物理难题，一题接着一题，仿佛不知疲倦。而孟年照则只能艰难地跟着老师的讲课节奏，费尽心力，最后也只是勉强混了个及格分。他们就像两条平行的线，各自在不同的轨道上运行。裴熠如同那光芒万丈、持续发光发热的恒星，而孟年照觉得自己不过是宇宙大爆炸中诞生的一块平凡陨石，渺小而黯淡。

　　不过，幸运的是，裴熠确实是一位难得的好同学。他将极简主义贯彻到了极致，无论上什么课，他的桌子上永远只有一支黑笔、一个空白的本子，以及当堂课所需的资料。整整一个学期，他的桌面始终干净整洁，从来没有找不到东西的情况。偶尔，孟年照不小心弄丢了自己的试卷，裴熠总会友善地把他的试卷推到两人中间，和她一起看，还会用红笔在试卷上写下密密麻麻、工整细致的批注。那时，阳光透过窗户，洒在桌面上，在孟年照的记忆里，仿佛只剩下了他那苍劲有力的红色笔迹，以及那温暖的阳光。

　　人总是这样，太久没有见过一个人，再回忆起时，想到的便全是对方的好。孟年照如今深刻地体会到了这句话的力量。也难怪，班里那么多人都在打听裴熠的现状。那些曾经向裴熠表过白的同学，至今对孟年照都很友好，或许是因为她曾充当过“信使”的角色，帮忙往裴熠的书桌里放各种表白礼物和信件，并且每次都能使命必达。

　　孟年照的性格本就温吞，高中时期成绩平平的经历，更是慢慢磨平了她的锐气。别人有求于她时，她总是不懂得拒绝。后来，裴熠在高中时就去了国外读书，她的“信使”职责，也就此画上了句号。

　　这么细细想来，高中的回忆，如同春天里消融的冰雪，点点滴滴，化作了潺潺泉水，叮叮咚咚地流淌着，曾经的那些记忆，渐渐清晰起来。紧接着，如同一汪江水汹涌奔腾，呼啸着冲开了记忆的闸门，往昔的种种，一股脑地涌上心头。

　　孟年照突然产生了一种强烈的冲动，想要打开那份名为《仁召一中回忆录》的电子共享文档。文档一打开，满屏的文字便铺天盖地地涌来。第一部分的内容是大家想对某人说的话。

　　文档里竟足足有四百多句话，和现实社会中人们常有的那些遗憾与痛苦一样，有人感慨高中时没有好好读书，为没能考上理想的大学而满心遗憾；有人匿名告白，倾诉着青春时期那个未曾说出口的秘密；而更多的人，则是在文字中与过去的自己达成和解。

　　孟年照拿着手机，从第一条开始细细阅读。文档里弥漫着的遗憾情绪太过浓烈，让她也不禁心情低落起来。直到看到第二百七十八条，上面写着：“如果可以，高一那年，初雪那天能再摸摸你的头发就好了。”

　　这句话下面，齐刷刷地跟了一排留言，都是些被触动的“纯爱战士”。孟年照也不禁有些感性，顺手在后面点了个赞。她想起，二十岁之前，自己的眼泪总是容易决堤，汹涌澎湃；可二十岁之后，眼泪却变得愈发珍贵，如今虽只是喉头一梗，想要落泪却也没有那么容易了，便也就作罢。

　　时间已经不早了，孟年照有些疲惫，准备窝在沙发里睡一觉。不管今晚的情绪多么低落，她知道，明天太阳升起的时候，又会是一个明媚的新日子。

　　只是，没有人留意到，窗外的雪花仿佛被定格在了半空之中，来回闪烁的灯牌也固定在了一个亮度，整个世界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如果有人能听见心底那诚挚的祈祷，能否给一个重新来过的机会；如果拼尽全力去改变，是否就能打破人生那看似无解的死局。如果说前路已然渺茫无望，那么，是否可以重走一遍来时的路，寻回那些失落的美好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