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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一世/be 巫女与山君 ...

  •   昭缇是一位巫女。

      一次洪灾,部落从河边迁入深山,祭祀重心自然从水转向山。

      昭缇却迟迟无法与山君建立连接。

      部落迁入深山的第三个月,祭坛木架搭建好,山形纹的陶罐装满食物供在祭坛。

      回应她的只有寂静,冰冷的、拒绝的寂静。

      族人们开始用怀疑的眼神看她。

      昭缇其实看见了。
      但,她看到了不祥。

      山君坐在悬崖边,背对着她,黑发如瀑垂到崖下云雾里。他没有回头,而他身后山崩地裂。

      部落的狩猎状况越来越糟。人们空手而归,孩子们开始挨饿。有人悄悄说,是昭缇惹怒了山君。

      昭缇知道她必须做点什么,她独自爬上悬崖。

      山君转过了身。
      一张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眉宇间锁着化不开的疲惫。

      “你不该来。”

      “我的部族在挨饿。”昭缇跪下,额头触地,“求山君赐予猎物,指引方向。”

      山君看向远处的群山。
      夜色中,那些山峦像沉睡的巨兽。
      “地动山摇早已注定。你们离开这里吧。”

      昭缇抬起头看他,山君看起来真是一番好意,可是部族已经逃不了。

      “我们已经失去迁徙的能力。”

      山君目光落在昭缇脸上,那眼神反倒是在祈求她似的:“你们还想求什么?地动山摇,我已经看到了死亡与恐惧。”

      “那您为什么……见我?”
      如果已经注定,山君也难逃崩解。

      “因为你一直不放弃。”山君轻声说,“你试图连接,你和我一样,你看见了。”
      因为我们同样无能为力。
      因为她与神共鸣。
      或许山君只是想要开解她。

      “回去吧。”
      “告诉你的族人,向东走三天,有片山谷,那里是你们新的家园。”

      “那你呢?”
      山君没有回答。
      昭缇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问这个。
      地动山摇以后,与山共存的神又会有什么好下场。

      昭缇带着消息回到部落。人们欢呼,认为巫女终于得到了山君的眷顾。

      部落即将迁徙到那片山谷。
      狩猎又顺利起来,生活重新有了希望。
      昭缇却夜夜梦见那座孤峰,那个坐在悬崖边的白色身影。离开前,她已经无数次靠近他。

      第二次违背禁忌,已经无所谓了。入冬雪落的第一天,过了这个冬,部落就要搬走了,她想拜别山君。

      昭缇爬上孤峰,背着一小坛部落新酿的果酒。山君依旧坐在崖边,肩上落了薄雪。
      “你不该来。”他还是那句话。
      “我带了酒。”昭缇不在意,跪坐在他身旁,倒了两碗。他犹豫片刻,接过一碗。

      雪静静下着,两人在悬崖边对饮,看群山在月色中沉睡。

      “你活了多久?”昭缇问。
      “久到忘记多久。”他抿了一口酒,苍白的脸上泛起极淡的红,“无数部落在大雪里兴起又湮灭,而你只是其中一片雪花。”
      只是一片雪花吗?昭缇轻笑了一下。
      “我们会消失吗?”
      “所有人类都会。”

      那之后,她常常上山。有时带酒,有时只是陪他坐着。她讲述部落的琐事,讲孩子们的故事,讲陶罐的纹样。他大多静静听着,偶尔会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

      昭缇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巫女不该对神灵产生私情,那会玷污通灵者的纯粹。可她控制不住。

      春天来时,她问他:“你有名字吗?”
      他看了她很久,昭缇以为他会拒绝回答。
      然后他轻轻说:“苍岫。”

      春天离别前夜,昭缇在孤峰半腰发现了一小片野花。她采了一束淡紫色的,笨拙地编成花环,戴在苍岫的头上。

      他僵住了。

      “好看。”昭缇笑着说。

      苍岫抬手想取下,指尖碰到花瓣,停住了。他垂下眼,低声说:“谢谢。”

      那一刻,昭缇听见了心跳声。

      夏天,迁去另一片山谷的部落遭遇了危机。
      不是地动,而是一场山火从邻山蔓延过来,浓烟遮蔽了天空。

      昭缇带着族人祈祷,击鼓三天三夜求雨。

      她在浓烟中,看见苍岫跪在悬崖边,双手撑地,浑身颤抖。树木燃烧,动物逃窜,土地灼烧。山君即将惨死。

      “停下!”昭缇想冲过去。
      昭缇强行打开了自己灵识,牵引苍岫。
      “这是我的……职责。”
      他想将昭缇的灵识赶走,但是已经心有余而力不足。
      痛苦涌来。
      昭缇感觉灵魂在被撕裂,却死死不退。她分担了一部分,很小的一部分,却足以让苍岫喘过气。

      雨终于来了,倾盆而下,浇灭了山火。

      昭缇昏迷了七天七夜。醒来时,她躺在自己的洞穴里,窗外是雨后清新的山峦。

      她感觉灵识里多了什么。
      一个印记,淡得几乎感觉不到。

      秋天,部落丰收,举行了盛大的祭祀。人们围着篝火跳舞,感谢山君的庇佑。昭缇坐在祭坛边,看着火焰,心里却想着孤峰上的身影。
      仪式结束后,她再次上山。
      苍岫站在松下等她,手里拿着什么。走近了,昭缇看见那是一枚光滑的黑色石头,中心有一圈天然的白纹。

      “给你。”他递过来,“能保护你的灵识,下次别再做那种傻事。”
      昭缇接过石头,指尖触到他的手。

      “苍岫,”她抬起头,眼睛在月光下亮得惊人,“你喜欢我吗?哪怕一点点?”山君沉默了。

      风穿过树林,发出海浪般的叹息。远处传来部落隐约的歌声,人类的、短暂的生命在欢庆又一个丰年。

      “昭缇,”他第一次叫她的名字,“我活得太久,久到不敢记住任何一个瞬间,因为记住就会在失去时痛苦。而你,是朝生暮死的蜉蝣。”
      “所以呢?”
      “所以……”他伸出手,冰凉的指尖极轻地碰了碰她的脸颊,那触碰像雪花融化,“我不能喜欢你。”地动山摇是给他们的警示。

      昭缇的眼泪滚落下来,滴在他的手指上。
      她抓住他的手,按在自己心口。苍岫看着她,看着这个人类女子眼中燃烧的、短暂而炽热的火焰。
      于是他回握,带着群山与岁月的叹息,和决定犯错的决绝。

      昭缇和苍岫度过了一生中最温暖的季节。她在她的山洞里生起小小的火堆,教他玩人类的游戏,给他讲人间幼稚的情话。
      他依然沉默寡言,但看她的眼神有了温度。
      他会用灵力让雪花在她掌心跳舞,会在她睡着时轻轻梳理她的头发,会记住她说的每一件琐事,哪怕渺小得不值一提。

      昭缇知道自己在走向禁忌的深渊。巫女与守护神相爱,在任何传说中都是灾难的开始。

      春天再来时,昭缇病了。
      灵识的枯萎。
      巫女本不该与神灵有肌肤之亲,那会污染通灵的纯粹。

      有一次主持祭祀时,她甚至听不见族人的祈祷声。

      部落长老们发现了。他们看见昭缇颈间那枚黑石护身符,感受到上面不属于人类的气息。在严酷的审问下,昭缇承认了一切。

      “玷污!”大长老气得发抖,“你玷污了巫女的纯洁,玷污了部落与山神的契约!”
      “我知道。”昭缇平静地说。

      宣判的那天,整座山在颤抖,鸟兽惊逃,岩石滚落。人们尖叫着逃窜。

      他们把她绑在祭坛上,要当众处死这个“玷污神灵”的巫女。
      昭缇没有反抗。
      最后的那一刻,时间静止了。
      所有人的动作都像陷入了深潭。只有昭缇还能动,她看见苍岫从远山中走来,一步踏出,群山低吟。

      他走到她面前,解开束缚,手指拂过她颈间的勒痕。

      “你不该来”昭缇轻声说,重复着他常说的话。

      他抱起她,走向悬崖。身后,时间开始重新流动,人们的惊呼和怒吼追来。他们在悬崖边停下。下面是万丈深渊,云雾缭绕。
      “怕吗?”苍岫问。
      “和你在一起就不怕。”昭缇搂住他的脖子。
      苍岫低头吻了吻她的额头,然后向后倒去。

      坠落的过程很长,长到足够昭缇看清他眼中的孤独,和此刻终于填满那片孤独的眷恋。

      风呼啸而过,他的白发与她的黑发交织在一起,像昼夜在坠落中融合。

      “昭缇,”他在风中低语,“这一世太短了。”
      “那下一世呢?”她问,眼泪被风吹散。

      在触底的前一刻,他贴在她耳边,说出承诺:
      “下一世,我为你而来,哪怕只有一瞬。”
      然后,黑暗温柔地接住了他们。

      希望遇到她以前,他在等,能以各种形式等。
      等千年前的约定,等一个短暂的灵魂,等一句遗憾的诺言:下一世,我为你而来。

      山君擅自与人类相恋,引发天灾,虽自裁谢罪,仍要散灵千年。
      也许你路过的风是我,沾身的雨是我。
      从此与你共千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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