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求玉》唐阿桔

83、第 83 章 是出淤泥而

　　扇扇扇，扇扇扇……

　　素尘听着声响，抬头发现面前的尤悠和其他同僚们都满头汗水，不停地用蒲扇扇风。

　　赵尚书也不免于此，他虽没取蒲扇过来，但依旧是捏着帕子擦拭额前汗，头一点都没抬，直接问道：“你若是也热，就去门口柜子里拿我的扇子。”

　　素尘笑道：“不用不用，我体寒，倒是不怕热。”

　　听了这话，他们都抬头瞧她，这才发现这姑娘竟然真的一点汗都没出，只是因为屋里闷得不透气才面上泛起一层微红。

　　她全然不知晓自己无意间拉了一波仇恨。

　　家里有个十二岁女儿的尤悠忽地想起夫人好像之前提起过女子体寒的事。

　　自家夫人性情温柔和善，他们夫妻感情一向和睦，唯有一点就是夫人生产时没做好月子，身体受了寒，到如今女儿已经十二岁了，竟然还是没有养回来。

　　每月一来月事便疼痛难忍，就算到了大暑天气也是手脚冰凉，大出虚汗。

　　尤悠蹙着眉，抬手抚了抚自己的美髯。

　　“呦！崔大人怎么突然过来了？”赵瑾挥手，如村口摆席招待客人的主人家一般。

　　听着动静，为了和他们聊天背对着门口的素尘回身看过去，目光率先停在了男人手捧着的花上，与他明艳的绯色官袍相衬，愈发清丽可人了。

　　他的手指微动，素尘才往上看，他笑得温润，只是这个时候过来户部，她不得不防备他打算找什么麻烦。

　　崔明安现在门口，被赵瑾迎进来，寻了个落了灰的椅子给他坐，也就用旁边不知擦过什么的抹布擦了擦。

　　其他人也都看似热络，实则警惕。

　　“……”崔明安却一点不觉得尴尬，目光越过众人，直接与素尘对视。

　　他勾唇笑着，询问：“可以劳烦陈侍郎给我倒杯茶水吗？”

　　不等素尘动作，离他最近的赵瑾顺手便给他冲了一壶茶。

　　往壶里放了一勺茶，再往里头倒热水，连等都没等就直接准备倾壶倒出来。

　　崔明安确实没见过这般喝茶的，他捏着荷花枝干的手指微微一动，看着那热气腾腾的白烟，打算接过来以后放凉些再喝。

　　但赵尚书也没打算直接给他，将杯子往阴凉处一放，笑道：“我忘了，崔大人喝不惯这般的茶。”

　　这话说出来时，语气有些不好。

　　这两天接触下来以及初见那次都不见赵瑾冷过脸，现在这般夹枪带炮的，不知是哪里来的积怨。

　　刘悠在她旁边看热闹，与她解释：“哈，赵前几次让御史台帮忙监察工部近来超支是否合理，官员与那些停工却依旧照常开支的情况是否相干，却被御史台拒了。”

　　那难怪，御史台和户部之间还有这事。

　　但素尘瞧着崔大人眼里浅露的疑惑，估计这位是一点也不清楚这些事的，只是御史台终究是要算在一起的。

　　她看得出来，赵瑾这个人精自然也知道自己这般算是迁怒了，故出了火气后便认真给他倒了一杯尤悠今日从家里带来的冷的果饮子，天热用来解暑正正好。

　　尤夫人最爱琢磨这些吃食茶饮，兴起时便让仆人给户部衙门里送来多多的，给大家办公空暇时解解馋。

　　崔明安道谢，浅浅抿了一口，口间尽是桃子这些时令果子的香气。

　　他身后跟来的文竹这才进了屋，拎着一个篮子，要瞧着里头装着莲蓬和一些已经剥好了的莲子，被他放到桌上。

　　至于桌子的主人陈素尘，持着笑意温声问：“大人这是做甚？”

　　崔明安却迟迟不动作，难得露出踟蹰的模样，众人心里泛起一阵怪异，但都已经识趣地回了位置移开视线，独留户部三位长官陪同。

　　粉莲晃动，忽的被人送到她的眼前，水珠还在瓣上晃动。

　　素尘挑眉，还不待她再问，便听他说道：“早闻你江南老家夏日水边便开满了莲，童子姑娘们也常划船至藕花深处，摘藕取莲，听乐赏景。华宁殿下出京，公主别府自然也顾不上感这时节，我便送来给你，不用谢。”

　　他自说自话，听着倒是没什么问题。只是崔大人何曾解释过这么多？

　　心虚什么？

　　自然怕是对咱们户部侍郎做了什么亏心事呗？虽然不知什么情况，但果然户部和御史台之间总会是他们占理。

　　赵瑾想同旁边的尤悠用眼神取笑取笑这崔明安难得的少男心事，结果看见这小古板摸着胡子皱着眉头，不知在想什么。

　　“多谢……”素尘想先顺着他些，随手拿了颗剥好的莲子。

　　结果眼看着这莲子要进口，忽然尤悠轻咳一声：“那个……莲子性凉，怕是会加重你体内的寒气。”

　　他这话说出来，素尘眼瞧着崔明安的脸色僵硬许多，连忙放进嘴里嚼了嚼，笑着解围：“吃一两颗不碍事，只是这般多的实在吃不了，不如崔大人您还是收回去吧。”

　　“……给户部的各位大人分着吃吧，也算是陛下对各位的犒劳。”崔明安没接茬，转而同其他人交代。

　　一听是御花园的精贵花底下结出的莲子，众人不禁面面相觑。他们大多都没进过御花园瞧那些名贵的花儿，崔明安便这么散给户部的人，桌上都用竹匣子装了一点，人人都有，谁也不落。

　　就连不知谁前段日子养在外头廊道笼子里的白兔子也分得两颗。

　　能得陛下如此赏赐，真真是借了这个年轻姑娘的光了。

　　他们压下心里盘算轻重的思绪，笑着行礼道谢谢。

　　没了由头，崔明安与赵瑾聊了聊最近的公务，通了些消息后便识趣地离开了。

　　除了那支花被文竹不知何时插了瓶放在她的桌上，与她从户部库房里取来的那些灰扑扑的物件格格不入。

　　她把礼单那几处实到数目和往年正常损耗对不上的同尤悠又对了一遍，果然好几处今年送来的东西和之前比起来大打折扣。

　　但尤悠皱着眉头，这单子只是赵瑾和他一同商量着用来给陈素尘熟悉和练手的，先前他两便粗略看了一遍，时间着急倒是没有注意损耗部分，打算着等素尘还回后再仔细查看。想来这般由几层官员层层审核过才送进户部的，应当出不了什么大错。

　　谁曾想，还真出了差错。

　　虚报数目，究竟有多少层官员悄悄改了账，扰的这般混乱。

　　监守自盗还是路途遥远保管不善，户部是不会担这个责的。

　　尤悠和赵瑾两人放下手中事务，默契地各自找人查账，问话。

　　倒是留下素尘悠哉地翻看工部前尚书抄来充公的家底究竟还有几分。

　　她也不急，反倒是还有闲心抬头瞟了一眼桌上粉荷。

　　荷花素来出淤泥而不染，清高质洁，今日却被人摘来沾染上了她陈素尘的一身铜臭气，插在不知从哪来的花瓶里，竟多了几分别样的妖气。

　　花如此，送花的主人也是如此。

　　踩着点下值回府的素尘果然撞见心怀鬼胎在门口等候的崔明安，他脱下官袍换了一身宝蓝色银莲纹圆领袍加脖间点翠项圈璎珞，真真一个富贵公子模样。

　　再与他那张好皮囊相称，竟真让素尘一时晃了眼，下车的动作停了几分。

　　“崔大人今日是还有什么事要交代吗？”素尘蹙眉问道。

　　但美人站在门前，眸子里清清楚楚地讲疑惑与其他复杂情绪表现出来，他坦诚地问道：“我是不是做了什么让你不悦了？还有，你不是喜欢吃莲子吗？”

　　门房和侍女们都在悄悄往这处看，竖着耳朵想听他们在谈论什么，日日见的侍郎大人倒是次要，主要是崔大人今日实在耀眼。

　　素尘叹了口气，只好将他请进府里坐下聊。

　　屏退众人，只留阿昀和文竹照顾。

　　刚刚一路她尽量避开了她院子的方向，不让他们过多瞧见她如今的住处。

　　“这些年只有感谢公子的份，哪里有什么不悦的呢？公子是我的恩人，这一点我不会忘记。”素尘一字一字与他说道。

　　女子眼下青紫，显然近来思虑过多，但她的目光认真有神，身上还穿着官袍，不只是那里洒的墨，她绯色袖上多了一滴黑点。

　　崔明安盯着那滴墨，忽的觉得她这身官袍怎么同自己的这般不同。

　　“公子，我就还这般唤吧，”素尘顺着他的视线低头看去，原来是袖上沾了一滴墨，她笑道：“您瞧，就像这滴墨，以前我需要想的是会不会碍了您的眼或者会不会其他的，但是现在我就轻松许多了。”

　　两人都是聪明人，说得这般明白已经很难得了。

　　素尘起身，向他行礼：“说起来，户部有许多事要与御史台一同合作，也许得需麻烦公子帮帮忙。”

　　“但是你之前不是喜欢吃莲子吗？”不然他也不会眼巴巴地过来送莲子。

　　“啊？何时？”素尘蹙眉，他今日这么这般难缠？

　　察觉到她眼里闪过的不耐，崔明安手动了动，没有继续。

　　身后的文竹察言观色，笑着补充解释：“素……侍郎大人，我也以为您喜欢吃莲子呢，之前不是瞧见您偶尔夏日便去厨房剥莲子吗？咱们院里的人不爱吃，所以只以为……”

　　素尘恍然大悟，刚想说话却忽然听见一点响声，随即便闻到一点异样，转瞬即逝。

　　不待她想明白，就对上了崔明安的目光，对方还等着她快些回答。

　　“那个啊，家中夫人们都喜欢吃，所以府里便多买些莲子。更何况府中厨房采买等是最肥的差事，我要管事，自然要同厨房里的众位婆子娘子打好关系不是？”

　　外头忽然响起一阵动静，他转头却见云竹领着崔府的几个小厮捧着木匣子进来。

　　他们见到素尘时都呆了一瞬，逗得旁边一起进来的别府婢女们捂嘴偷笑。

　　她们与侍郎大人相处了这么些时日，自然也多少听说了这位扮男装的大人便是隔壁崔府前管事。无论是之前的素尘管事还是如今摇身一变成了户部陈侍郎，都是众人讨论好奇的对象。

　　翩翩公子忽然成娇娥，可把她们惊了好一阵。

　　看见这群小厮撞见前管事，一个个呆傻惊讶的模样真是太有意思了。

　　“这是你留下的珠钗首饰。”崔明安站起来，在他前面的素尘退避不及，只觉与他距离近得惊人。

　　“留……”

　　“我崔氏送出去的东西哪有被退回来的道理？放你这里吧，还有一些后面找时间送过来。”崔明安垂眸看着送他身前连忙拉远距离的素尘，她穿着官服时倒是比之前活泼真诚不少。

　　他弯腰与她平视，勾起唇笑了笑：“侍郎的话我会好好打算的，职责之内，御史台会帮忙的。”

　　陈素尘没有注意到他的动作有多亲昵，只听了他的话，下意识问：“那职责之外呢？”毕竟户部如今要查要管的事有点多。

　　崔明安已经带人离开了，留给素尘的只有眼前一晃而过的宝蓝色衣角和他的一声低笑。

　　满屋婢女围着那些木匣子看，素尘皱眉过去看了一眼，果然都是自己以前被崔明安赏的珠钗和首饰珠宝。

　　唯独眼生的是其中有一个鎏金碧翠粉荷珠饰，她抬头，却只与一起凑过来的阿昀对上视线。

　　这是阿昀。

　　“怎么直接让他们把东西送进来了？”

　　众女相互看看，阿昀解释道：“华宁殿下之前吩咐过，金银若是要入府，没有拒绝的道理。”

　　大家又都是从公主府里转来这别府的，也就延续了殿下定的规矩。阿昀打量着她的神色，想试探一下是有什么新的主意。

　　素尘摆摆手：“行，那帮我在院子里随意找个屋子放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