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求玉》唐阿桔

82、第 82 章 父皇再见

　　太阳灿烈，皇帝站在宫墙上，看着公主府的马车缓缓驶到宫门这边来。

　　华宁下了车，她除了手上包扎起来，几乎一点也看不出与平时的不同。

　　依旧出众夺目。

　　他们站得高，她自然也猜不到自己父皇就站在宫墙上看自己，只挥手让宫门的侍卫传话送信。

　　“鹤珍，你说朕的这个女儿究竟怎么想的？”皇帝的衣袍被高处的风吹动，未带头冠，头发飘扬。

　　身后的人瞧不见他的神色，崔明安看了旁边的赵公公一眼才垂眸回道：“依臣拙见，华宁殿下无论如何想，都无甚坏处。”

　　皇帝没说话，只是抬手，指尖摩挲着城墙上的纹路。

　　华宁看着那侍卫接过信后下意识抬头又止住的动作，嘴角微微上扬，但她没有抬头去看。

　　她只是抬手躬身，向这偌大的皇宫行了一礼，仿佛是在遥遥与谁告别。做完这些，便转身回了马车，在马蹄飞扬的尘土中消失了身影。

　　目送着马车慢慢变小，皇帝突然抬头看了眼城南那尊曾让他满怀期待却又在最后一刻掉落破碎的石佛，一阵无力感涌上心头。

　　但他只是将放在城墙上摩挲的指尖加了几分力，微微泛白后又不动声色地收回手。

　　站在他身后的人都没有注意到他这些动作，只有旁边服侍的赵公公给旁边的宫女太监使眼色，让她们扇扇子的麻利一点，自己挤着眼睛笑：“小殿下既然已经走了，这天也怪热的，就回去吧？”

　　皇帝扫了他一眼：“朕去哪里你如今也要置喙？”

　　赵公公忙说：“奴婢怎么敢？”

　　他抬手用帕子擦了擦快滴到眼睛里的汗，悄悄瞟了一眼和自己一样没有遮阳的崔御史，人家竟然似没事人一般，只是额前出了薄汗，面上被晒出了一丝薄红，一点不见狼狈。

　　而崔明安琢磨着今日陛下的意思和自己藏着的来意，抬眸看着那门前侍卫将信送上来。

　　陛下展开信纸，一目十行地看着。

　　他手举的高，又不避人。这信纸经烈阳一照，背后便透了光，一眼便让崔明安看了大概。

　　一点没有父女之间的依依惜别，更没有她现在应当有的反省，全是玩笑着说自己打算何时回来，要去那里吃些什么，如果父皇想她，她骑马悄悄回京一趟也无妨。

　　只是最后又提了一句素尘的事……

　　“那个户部侍郎朕已经遂了你和华宁的意封了官，倒是让朕头上又戴了一顶备受争议的帽子啊。”皇帝忽然看着他，眼里似笑非笑。

　　赵公公有些意外，他不是每时每刻都候在陛下身边，竟不知举荐素尘姑娘这事里还有崔御史的手笔。

　　崔明安垂眸，恭敬又大方地坦言：“她可不是帽子，是最能准确表明圣意的传信鸽儿，不让户部的人随意揣摩您的意思已至误了事。”

　　皇帝眯起眼睛，似是听见什么好笑的话勾起唇角。

　　“既然她是你带出来的人，那朕暂且相信她能担得起这户部侍郎一职，不至于让这偌大国库一月之内就亏空了。”他开着并不好笑的玩笑，但好歹是面色好看了许多。

　　他们两人一个被众宫婢围起来扇风遮阳，一个如清风偏爱一般，这大热天的早上站在此处一点不觉难受。

　　赵公公听他们的话头和陛下往日的习惯，当是还要再谈许久。

　　只是崔明安目光微微转动忽然提议道：“陛下，今天太阳毒辣，咱们避一避吧。”

　　他微笑，抬手抽帕擦擦额前薄汗。

　　皇帝看着他，开口哈哈大笑：“成，在御花园寻一处亭子，刚好我们也好久没有一起下过棋了，正好来试试你这几年可有长进？”

　　众人簇拥皇帝移驾御花园，崔明安耳观鼻鼻观心地跟在皇帝身后，赵公公寻了机会悄悄与他耳语道：“真是多谢崔大人体谅。”

　　方才一对执扇的宫女和小太监两人明显中了暑气，眼神都涣散了。可在御前伺候，就算再难受也得憋着，不然就是冲撞圣人的死罪了。

　　还好崔大人注意到，出言为他们寻了个时机换人。

　　御花园里名花众多，湖泊池塘更是增添了许多意趣。

　　亭子四周早就备好了降暑的冰盒，他们坐在里头只会觉得凉爽至极。

　　知陛下习惯，崔明安寻着桌上棋盘一方坐下，接上了方才关于素尘的话。

　　“您早些年本就扩了六部的官吏数量，就算她不算出众也不碍事，这段时间吏部已经快统好翰林院中各期科考的人才以及地方官员调动情况了，补上空缺以后您就更好高枕无忧了。”崔明安道。

　　皇帝率先落下黑子，心思不甚专注，偏头看着湖面上盛开的荷花，若不是亭子建得高些，视线怕是要被这一朵朵粉荷遮掩尽了。

　　“不碍事？户部可是朕最关心的，如今户部少了这么多人，只替上来一个女子侍郎。若是她再不拿出点真才实学来服众，或者……依旧想不出合适的人才补上空缺，就凭如今户部留下的人，怕是碍的事大了！到那时，朕要先拿你们试问。”

　　他伸手，亭侧紧挨着的一支长势甚好的荷花被掐断。

　　每次户部大换水后的新人还是会在大染缸里生出二心，无论几次，依旧如此反复。

　　这些年沉沉浮浮，户部如今除了这些死脑筋，还剩下哪些新人呢？

　　究竟谁既能服众亲民又能别无二心？

　　崔明安落子，没有回他的话。

　　但棋子与玉盘相触而发出清脆声响的一刹那，皇帝忽然想到一个人选——华宁藏起来那孕妇的丈夫！

　　华宁给他的书信里全是感激与自省以外，还提起了这人大概情况，若所言非虚，那应当是一个值得一用的人。

　　华宁帮了他妻儿，那样的一个人也一定会记着华宁的好，自然也不容易起二心。

　　他勾起唇：“鹤珍，你最近与大理寺一同查的那群书生可有结果？”

　　崔明安闻弦歌而知雅意，算着合适的时机输陛下一子：“鹤珍输了……”

　　年轻的御史抬手将皇帝放到桌上的荷花递给赵公公，让他插进方才宫婢们取来的瓷瓶中。

　　“金少卿亲自将人压进大理寺的，举子被挑唆来污蔑皇室声誉，事关重大，自然是查得紧。”说到此，他停了停，眉头微皱。

　　“结果呢？怎么迟迟不报？”

　　崔明安略带疑虑：“但几位举子身世清明，虽出身贫寒却才学声名响彻地方乡野，对我朝也是一片赤忱之心，应当是前途无量……但是臣无能，幕后挑唆之人总藏匿于暗处，查不出来。”

　　“大理寺卿卢云和少卿金诺峥二人之间总有一人心里有鬼，与你无关，”皇帝轻松地笑道，不觉这些党派之争如何，只是伸手拢了拢身旁落到地面的宽袖，“你觉得华宁帮的那个刘姓书生如何？朕记得之前听人提起过他的文章是这群考生里头出类拔萃的。”

　　刘姓书生？

　　崔明安哪里不知皇帝手里怕是将人查了个底朝天了，他苦笑道：“他确实是关着的这群书生里头最出色的那个，只是这……”

　　“什么？”皇帝笑眯眯，引导他。

　　“他性格执拗，怕是容易冲撞陛下。”崔明安委婉说着，但看他神情，应当确实是个认死理的犟种。

　　但如今的圣上从争夺皇位时便不按常理出牌，依仗的是满朝文武一半信任先皇后卢静，一半将全副身家压在嫡公主身上，两个女子皆拥他上位，自然也是对他忠心耿耿。

　　他们能力非凡，不背叛他便成，只要先为他做了事，自然有法子让他们投诚效忠。不然他当年是如何从妻子和长姐手里收拢的权利呢？

　　“让他如从前一般为朕写一篇文章传出去，便给他一个仕途璀璨的机会。在翰林院编修……或是高登户部做官都行。”皇帝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对面思考的崔明安。

　　年岁和经久的酒色熏染了他的身体，如今他动作虚浮无力，眼下泛青，但依旧气势惊人，面容俊美凌厉。

　　只是无论如何，这位年少成名的世家公子身上比如今的他多了青春的潇洒，也比年轻时的他多了几分自小养尊处优的矜贵从容。

　　尤其是后者，是他曾经在妻子面前最自残形愧之处。她们这些世家嫡子嫡女一向耀眼夺目，无论他爬的再高或再极力遮掩，都无法学得的。

　　崔明安恭恭敬敬地垂着头，但他敏锐得察觉到陛下紧盯着的目光里微妙的恶意。

　　虽不知自己说错了哪句话，但像这般忽然从政事谈论转到这般情绪波动的情况实在是习惯了。

　　“是。”他恭敬回复。

　　交代好了事，皇帝带着人离开了，留赵公公引崔明安出宫。

　　崔明安微笑：“公公，可否将这花送给在下？”

　　赵公公顺着他的目光看向那瓶子里的荷花，笑了笑：“陛下之前便吩咐过了，贵府爱花，不说您亲自问，奴婢都应让人送些到府上去。”

　　他没将那只皇帝折下的花给他，只是让御花园的花匠们划船去湖上摘。

　　含苞待放的、正盛开的和衬花的叶子都选着摘了些，用盛着水的瓶养着，待会送去崔府。

　　婢子们穿着宫裙，太阳照着她们泛红的脸，小心地选着花，从上面的亭中看去，不过是女子们在荷叶中偶尔露出头上发髻，带动这花儿微动，将上边水珠低落。

　　崔明安认真地看着她们的动作，思虑片刻，开口嘱咐：“可否再摘些莲子？用油纸装着便好。”

　　赵公公笑容不变，只是应允的同时，心想想着不愧是名门世家，连莲子都要吃御花园的名贵品种。

　　不过……华宁殿下前些日子也让人摘了莲子带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