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求玉》唐阿桔

76、第 76 章 上朝为官

　　看着镜子里的女子，着绯袍跨金带，手里象笏，身材瘦削，胸前四品云雀补子栩栩如生，素尘扯着唇笑，似是不敢相信自己可以打扮成这样。

　　她为崔明安穿过这么多次，却是第一次给自己穿上。

　　生疏又熟练。

　　“小郎……侍郎大人，您怎么起这么早？”睡眼惺忪的侍女阿昀推门进来，惊讶地看着她已经穿好了衣裳。

　　外头天色还未亮，远还没到上朝的时候。先不说本来陛下这些年推迟了上朝的时辰和次数，就算放在先帝勤勉执政时，暑日也未让群臣踩着夜色上朝。

　　素尘腼腆一笑，转移话题：“有些紧张罢了……你瞧，乌纱帽下我该梳什么头才好？总不能真如那些男人一般带个玉冠把头发束起来吧？”

　　难得见她话这般多，阿昀眼里的困意也消散下去，转为笑意了。拉素尘到梳妆台前坐下，弯腰打量镜子里头的她。

　　将她的乌发在头上盘了个同心髻，随手从台上取了个绿松石镶金花钿，插入发间。

　　“这样无论是带上帽子，还是取下来，都让人挑不出错处来。”阿昀很满意自己的手艺，挑挑眉。

　　帮她带上乌纱帽，看着春风得意的素尘，阿昀却忽然叹气。

　　陈素尘连忙问道哪里不妥，却见她扶着旁边的贵妃椅坐下，痛心道：“院子里我最喜爱的小郎君变成了个姑娘，心里难受。”

　　“……”

　　素尘茫然地眨了眨眼睛，过了好一会才忍不住捂着嘴笑。

　　阿昀走过来，故作悲伤道：“好了好了，至少今日要把你打扮得漂亮些……”

　　还没等她说完，素尘便止住了她伸手取胭脂水粉的动作：“若是去上朝，还是不用脂粉好些。”

　　阿昀没多说，她耳朵动了动，转头看向门口。

　　来人抬手轻轻敲门，待阿昀过去开门，才进来一个打扮华丽的女人。

　　她瞧这桌上的情况，便猜出两人在讨论些什么，示意阿昀继续。

　　“涂些脂粉会让气色瞧着好一些。况且朝里不少老头喜欢往脸上抹一层脂粉，你要习惯才好。”李婉找了个椅子坐下，同素尘笑着聊天。

　　无所不知的素尘着实不知道这些事，她歪歪头以表惊讶。

　　毕竟她唯一接触过私底下情况的只有崔明安，他显然是不用脂粉的那一批人。

　　“从今天开始，你要习惯耳边充满非议，”李婉带着她坐上马车，反复与她强调，“记住，反正他们不只是讨厌你一个人，别在意。”

　　素尘第一次听见早上往皇宫去的这一路上的声响，她一边悄悄透过窗纱看向外边的街道，一边回答：“他们也讨厌你，我知道。”

　　“不止。他们讨厌一切与他们不同的存在，讨厌女人，讨厌年轻人，讨厌老人，讨厌更聪明的人，讨厌家世低微的，讨厌一切顺利的人……反正，你不是少数。”

　　李婉列举了许多，将那群可能会针对她的人全部说了一遍，待到了宫门外，顶着外头所有探究的目光，率先下了车。

　　“哦——”她拖长尾音，笑道，“差点忘记还有一个老朋友，他可是最多人讨厌的对象。”

　　素尘正在下车，顺着她的眼神看过去，却见到了再熟悉不过的面孔。

　　站在不远处的崔明安显然听见了李婉的话，走过来向李婉行礼，但眼神却越过她落在陈素尘身上。

　　“殿下若说的是我，那可真是高看在下了。”崔明安扯着唇笑，看起来真心极了。

　　发觉动静往这边走的卢进鳞听见他淡淡地来了一句：“分明最讨人厌的是殿下您啊……你说是吧？卢大人。”

　　“啊？”卢进鳞才刚过来，没有上下文根本不知晓这句话的意思。

　　李婉挑眉，抬手笑道：“确实，差点把自己忘了。”

　　等素尘下了车，崔明安才转身往宫门走去，只给她留下一个复杂的眼神。

　　素尘感受到从四面八方投过来的视线，若有若无，却无人上前同她搭话。

　　她抬头挺胸跟在李婉身后，活把之前面首做派也带进宫里来，显得她旁边的卢进鳞也瞧起来不正气了。

　　三人组合待到了殿里便自动散开往各自位置上走去，李婉马上便被一个小太监叫走了，而卢进鳞被同门师兄拉去说话。

　　只剩匆匆赐官的素尘一人，她今日第一次上朝，一时不知自己该站到何处。时辰还算早，大殿里没站多少人，她便大着胆子走到前面。

　　崔明安似乎脑袋后头长了眼睛，还没等她说话，他便转身，平静冷淡地看她。

　　平日里总是维持一抹恰到好处的笑容，如今这般倒是显得意外。但素尘不并不在意，态度故作熟稔：“崔大人，你可知户部应当站在何处？”

　　他忽然最近扯出笑容，不如之前清润，反而有种狡诈的意味。抬手指了指自己腰间玉带，问道：“请问，你可知我腰间是什么？”

　　“玉……好的，我知道了。”素尘反应过来，忍住心中无语的情绪，依旧带着笑容。

　　我朝三品以上官员腰间环金玉带，而像她这种四品官员便只能佩戴金带。

　　三品在前，她在后。况且还是他这种破例与丞相大人站在一起的人，他后面又没真的长眼睛，确实不应该去问他。

　　“你怎么笑的这般勉强？本来以为你会带来什么惊喜，原来还不如原来会掩饰心里情绪了。”崔明安嗤笑。喜怒不形于色是崔明安自小被长辈们要求的，也是他教给素尘的法宝。

　　他话里带着刺，素尘笑容消失，挑衅回道：“不啊，至少今日见你不用跪下来了。”

　　她抬手轻轻拍了拍手：“也为您不用一直低着头瞧我鼓鼓掌吧。”

　　说完，她看见了赵尚书他们一起走进殿里，打算转身往那边走去，忽然想起什么，顿住脚步。

　　“对了，我往后还得同崔大人打好同僚关系啊。”她重重地念了“同僚”二字。

　　“还是让你们赵尚书先与我打好同僚关系吧。”崔明安声音淡然。

　　他们两人这一来一回全进有心人眼里，更加应证了那些大大小小对他们俩关系恶劣的猜测。

　　赵尚书看着显眼的人往自己这边有走来，眼神闪烁一下，率先露出温和笑意。

　　他身边那些下属打量着他的意思，纷纷摆出一副和乐融融的态度来。

　　虽依旧没人同素尘搭话，但总是让旁人瞧过来挑不出错处来。作为户部的领头人，赵尚书把还有的体面拿了出来，素尘自然也乐得安分站在这里。

　　余光看着这边的众臣们心里琢磨着此人应当不太难应付。

　　也是，除了华宁是背靠陛下宠爱才能为非作歹，一个内宅妇人懂什么？

　　无论他们如何内心嗤笑，这个绯袍四品官收起笑容，学着前面几个严肃众臣的姿态立于此。

　　今日朝会与她想象的不同，更是与她在书上史册上瞧得的不一样——皇帝不上朝，由丞相和赵公公代为听政。

　　虽陛下没有亲临，朝堂众人却丝毫不意外，继续相互辩驳起来。

　　崔明安虽年轻且只为三品官员，但依旧与几位皇子重臣一同居于前列，言语交谈间也并无怯弱之意。只消一会，素尘便大概看清楚平日里与崔府交好的大人们站在哪里。

　　各个势力错综复杂，明暗难辨，只今日站在这里，才发现之前比居于内宅时道听途说要难测得多。

　　她垂着头，听着赵瑾和身旁户部同僚们与其他几部的人为各项账目针锋相对。她不清楚情况，不便多言，不过……她今日本来就是过来了解的。

　　赵瑾皱着眉，朗声与礼部众人道：“今年各部几乎都超了支，南边天灾，北方胡族接连骚扰，自然要紧着这些民生之处，如此繁重奢侈的大典……实在不妥。况且皇后娘娘生前下了令，若遇灾年，应当节省开支以重民生。”

　　“先皇后都亡了多少年了？”礼部左侍郎听了这话，着急道，“况且祭月大典是我朝的传统，若是在这方面不马虎的话，指不定惹怒天神，降下神罚！”

　　赵瑾冷哼一声，一点儿都不让步。

　　“典礼上的一对神子皆是纯金白银打造，与太宗当年举办时全然不同。本就是与民为乐的日子，无视百姓之苦而供奉上天，世间疾苦全然不顾，这才会惹怒天神！”

　　他的话铿锵有力。

　　“难怪都说户部便是钱袋子，原来是这个意思！敲着算盘算啊……算啊！今日连祭月都算得如此，你们多算算自己口袋的钱吧！”

　　见两人的对话已经越过了线，又有人含沙射影，赵公公适时出声打断。

　　旁边的小公公从殿后进来，在他耳边传圣喻。赵公公颔首，扫了眼礼部尚书与侍郎：“陛下口谕，祭月是我朝大事，既是艰难困苦之时，自然要与百姓一同面对。祭月大典不应过于奢侈隆重，但也当热闹欢乐，无论是对天神还是百姓都能给出交代。此事便由两部共同负责，相互监督。”

　　两部尚书对视一眼，熟练地压下眼中情绪，客套地拱手行礼，便退回同僚队伍中去。

　　素尘在那位尚书侧身时，与转身审视自己的郑五爷对视上，那人眼神依旧轻蔑，只是如今他必须得花心思去注意这个崔府婢子。

　　她微笑扭头，结果又和另一边的年轻皇子对视上，他长相精致漂亮似姑娘，看上温润清雅，与先前的郑五全然不同，对着她友好地笑了笑。但素尘却觉得莫名心里发毛，那双眼睛实在太像暗处的蛇，无关长相，是藏在最深处的阴毒。

　　最后，她决定好好地垂下头当鹌鹑。

　　朝会终于结束，赵瑾好不容易得了些空闲，他回头小声用沙哑的嗓音同素尘说：“陈侍郎今日瞧清楚了吗？下回便要帮我分担一个部。”

　　“……”素尘哑然，但她反应极快，扯出笑容点头。

　　“欢迎来到户部，希望你可以待久一点。”赵尚书面容温润，与她擦肩而过，自然地和户部其他同僚们离开了。

　　素尘看着他们的背影，无语挑眉。

　　户部尚书赵瑾，不在李婉吩咐要注意的人里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