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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模型 余然,你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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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旁人角度来说,陈望舒有一个不幸的童年。
她的生命中没有父亲这个角色,从记事起她的生命中只有母亲,她像成千上万个单亲家庭小孩一样询问过。
我爸呢?
离婚了。
一个意料之中又稍显无趣的答案,陈望舒只问了一次就再也没问过。
但在旁人眼中,她的母亲就成了需要可怜的对象,连带着她一起,在邻居嘴里提起时,最常见的句式就是:
惠英一个人拉扯舒宝长大不容易,有合适的男人帮她留意留意。
惠英是她母亲的名字,前半句陈望舒赞同,后半句陈望舒嗤之以鼻。
从三十一岁回到8岁最大的好处就是,有些当局者迷的东西,她可以用二十年后的现代思想去思考。
于是此刻,陈望舒大口吃着陈惠英给她煮的饺子,突然抬头说:“妈,别去和张叔相亲了吧”。
张叔是陈惠英的二婚对象,陈望舒未来的继父,陈望舒记得当年这个继父一开始对妈妈还可以,他们度过一段蜜里调油的时光,否则也不会那么快生下张望远,但就像所有俗套的爱情故事一样,出轨、家暴随之而来,隐藏在男人憨厚外表下的是一颗暴戾的心。
陈望舒在无数个黑夜中听见他们的争吵,随后是邻居的叫骂。
在一个下雨的夜晚,陈望舒捂着张望远的耳朵缩在房间,听着房门外的争吵逐渐升级为摔打声,雷雨交加中,陈望舒听见女人的痛呼。
她紧绷成弦的神经终于崩断,她冲出房门用十多岁的瘦弱身躯挡在她的妈妈身前,恶狠狠地冲男人大喊:“滚远点!别碰我妈!”
闪电有一瞬间照亮了她幼兽般恐惧和愤怒交织的狰狞面孔,男人看见她手里还拿着小刀。
随后男人一个巴掌打来,陈望舒重重的撞到桌角,再次醒来时,陈惠英告诉她,他们已经离婚了,代价是陈望舒的后脑勺留下一道疤。
陈望舒并不埋冤陈惠英,也不去苛刻一个女人为什么没有逃离囚笼的勇气,生活本就是温水煮青蛙,她的妈妈已经足够坚强。
陈望舒默默回忆着,从细枝末节里寻找母亲自杀的导火索。
她知道妈妈的后半生很辛苦,她还知道陈惠英之前大学读的建筑专业,甚至参与过市里一些桥梁和市政工程的设计,但或许是心灰意冷,或许只是疲惫和分身乏术,让她带着年幼的自己回到老家生活,在当地的装修公司从事图纸绘画工作。
陈望舒记忆以来妈妈很忙,带着张望远离开后更忙,每天都是鸡飞蛋打,匆忙的给两个孩子准备早饭,晚上在加班的间隙里请假回来给他们两个做晚饭,然后赶回公司加班到凌晨。
陈望舒回想那段日子,仿佛找到了自己回来的意义:拯救妈妈,保卫她的生活。
她想知道陈惠英到底为什么会自杀。
陈惠英听到女儿不让她相亲时一愣,然后笑开了,昏黄的灯光下,陈望舒看见光线给她母亲的面颊镀上莹润温暖的光泽。“你知道相亲是什么吗?”
陈惠英笑眯眯地看着陈望舒吃饺子,女儿突如其来的发言让她感觉好玩。
陈望舒当然不能说,我来自二十年后,你接下来的婚姻依旧不会幸福,从此还又多了一个拖油瓶。如果真这么说,她可能会被母亲送去请大神来驱邪,于是陈望舒故作小孩般天真又抱怨地说:
“相亲就是你会被抢走,以后就没人陪我做模型了!”
说完这句话,陈望舒感觉有点不好意思,她又低头迅速吃了一大口猪肉荠菜馅的饺子。
而陈惠英只是伸手拍了拍她脑袋,说:
“舒宝,没有谁可以抢走谁,我是你妈,烧成灰都是你妈。”
烧成灰。
这三个字让陈望舒的神经狠狠刺痛了一下,她不再说话,只是埋头吃着饺子,晚上,她躺在陈惠英的旁边辗转反侧。
“烧成灰都是你妈”这句话让陈望舒有些难受,她仿佛能预料到未来的某一天,自己将要再次经历生离死别。
她想起十八岁那年的暴雪天,然后在夏夜里狠狠打了个寒颤。
没事,还来得及。陈望舒心想,她会改变结局。
陈望舒看过一部电影,叫蝴蝶效应,里面的男主角通过一本日记来回穿梭在时空中,每一次的小小改变都如同蝴蝶振翅,却让大西洋的彼端掀起一阵风暴,不同的选择让未来充斥着不确定性。
她很茫然,她不知道自己的穿越是网络热门文学的哪一种,是快穿?还是重生?自己现在的行为是否会让未来掀起风暴?改变后自己是否能回去?
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听着妈妈均匀的呼吸声与蝉鸣声,陈望舒也在胡思乱想中入睡。
第二天一早,陈望舒蹲在门口一边把杂草从土里拔出来,一边思考现在该怎么办。
她记得穿越回来的前一秒自己手正搭在旧模型上,于是陈望舒试了好几遍把手搭回去,但无事发生。荷花巷内人来人往,有邻居笑着喊她舒宝,陈望舒也应一声姨姨好,这时,她听见屋内传来陈惠英的呼唤。
“舒宝,帮我买瓶老抽和生抽来。”
陈惠英在做饭,烧热的锅下油后爆出沸腾的声响,陈望舒应了声后拿着钱一溜烟跑了。
现在是暑假,清晨的街道上有不少乘凉散步的人,陈望舒踏入这片街道,顿时一种奇异的悲凉感涌上心头,她用另一种方式回到了二十年未能再见的故乡,那被她鸠占鹊巢的8岁的自己呢?
她想着,走入便利店拿了老抽和生抽。
隔了一排货架,有两个中年男人正说着给新来的一户人家搬家的苦力活。
陈望舒一愣,突然就想起来余然正是她八岁这一年搬来的,只是时间太久远,她几乎记不清任何跟她8岁有关的记忆了,只记得荷花巷窄窄的一线天和茉莉花擦脸膏的香味。
她顺着人声往外看,隔着一条街道,一对中年夫妻从县城少有的车型内下车,跟在他们身后的是一个男孩,他手举着相机挡住脸,往有阳光闪烁的树冠按下快门。
陈望舒感觉自己快要屏住呼吸,她呆呆地望着那个方向,直到男孩的镜头也转向她。
那是余然,8岁的余然。
在过去的时间线,陈惠英也是在今天让陈望舒出来买东西,然后一个好奇的女孩站在便利店门口望向镜头的照片,在很多年后也依旧存在于当红影星家的一个角落。
当时一档旅游综艺播出,拍摄余然收拾行李的镜头划过他的书柜,陈望舒一眼望到了自己的照片。
她看了那个片段很久,直到被工作打断。
她什么也没有做,日复一日重复着平静的生活,直到现在,过去的子弹即便调转,依旧准确的命中了她的眉心。
陈望舒感到命运、时间是一种不可撼动的宇宙法则。
她不是物理学家或是人类简史里少有的天才,无法参透轮回因果,她以为回来是某种重头来过的机会,但发现自己依旧是按照自己曾经的步伐往前走后,她有些无助。
因为“过去”这个词汇代表着无法改变,而她现在的所作所为就像电脑代码里的BUG,她不确定她代码运行到哪一步时,她这个BUG会让代码崩溃。
陈望舒就这样隔着一条街看8岁的余然按下快门,然后突然伸手向他挥了挥。
事在人为。她心想。
无论是崩溃还是顺利运行,她都不会重蹈覆辙。
男孩愣住,放下相机后露出一双明亮的眼,他看清陈望舒的脸后朝她笑了笑,虎牙探出来。寄居在年轻身躯里的陈望舒用成年人的目光审视:8岁的小屁孩,挺可爱。
陈望舒飞快地付了钱之后提着塑料袋向余然走去,男孩转头对父母说了什么,然后原地等她。
等陈望舒走到男孩身边后,她毫不犹豫地朝余然伸手:
“拍的好看吗?给我看看。”
非常自来熟的一句话,但对于小孩交朋友来说,本就不需要太多边界感可言。
于是余然给她分享了相机的屏幕,陈望舒凑过去,两颗毛茸茸的脑袋抵在一起,他们身后的余然父母很欣慰的看着,感慨儿子搬来的第一天就交到了朋友。
“我感觉好看,就是你脸上有泥巴印。”
余然诚恳地说,还没到变声期,他的嗓音很清亮。
小镇的夏季蝉声鼎沸,树影下,陈望舒胡乱在脸上抹了一把,果然手心带下来一抹黑。
她突然意识到为什么余然看见她的脸会笑了,明亮的日光让斑驳的树荫投在余然脸侧,带着清浅的光晕,陈望舒也笑。
“余然,你下次拍之前记得提醒我。”
说完,她转身就走,没理会身后的人问她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而是摆摆手。
“我要给我妈送老抽了!”
陈望舒迅速跑回家,她把佐料交给陈惠英后去自己的作业桌前坐下,因为激动而有些颤抖的手才平息下来,她心中的雀跃几乎像小鸟要飞出心口。
再次见到余然,说了不一样的话,不同的命运开始延展,是否意味着故事的结局也会不一样,陈望舒心里想着,开始盘算如何操纵命运的棋盘。
她摊开桌面的作业本,想写下一些未来规划,就在这时,桌上的模型突然发出了异响。
陈望舒抬头去看,只见房屋模型原本还没有做完的墙体开始迅速的组合,墙板以惊人的速度自行嵌合进房屋构造,一面完整的墙体就这么在陈望舒的眼前自动搭建完成。
陈望舒惊的说不出话来,她迅速拿起模型观察,但模型到她手里却不再动弹。
陈望舒心想,难道自己的穿越不是因为物理原因而是有鬼神因素吗,余然遇难后显灵了?
她开始认真观察刚才自动组合好的墙面,发现上面有一层淡淡的胶水痕迹。
不同于自己手边的劣质胶水的刺鼻,凑上去时陈望舒能闻到一股淡淡的薄荷味,那是30岁后自己最喜欢用的一款胶水品牌。
陈望舒动手把墙面剥离了下来,这时,没有动静的模型终于又开始颤动,那面墙体在她的手中又无风自动地被粘了回去。
陈望舒百思不得其解,于是她就开始跟无名的力量对抗,有来有回的取下墙体后又被粘回。
终于在最后一次,墙体嗖得一声飞回模型上,速度之快陈望舒几乎能感受到怒气,陈望舒不再动它,只静静地看着这个模型。
模型成精了。陈望舒摸着下巴,心想自己放古代那就是炼器大能了。
这时,模型再次发出异响,只是这次不再是墙体,而是房屋的内部。
陈望舒凑过去,将眼睛对准窗户的孔洞向屋内看去。
只见小小的长方形空间内,多了一张从未出现过的纸条,上面是熟悉的,歪歪扭扭的三个大字:
你是谁?
陈望舒将其从模型内拿出,她紧盯着那三个字,薄薄的纸张被她捏得发皱。
陈望舒好像知道8岁的自己现在在哪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