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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夜半敲门声 他对我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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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肉粥?”胡萤嗫嚅着望向女娃娃,心中忽而有几分忐忑。
老翁将两碗冒着腾腾热气的肉粥摆在桌上,只字不说。
女娃娃拽了拽胡萤的手腕,劝道:
“萤娘,快吃吧,你病了一场,若是不吃些油腥,熬不过去的。”
胡萤缓缓坐到桌前,望着碗里大小不一的肉沫,脑中忽地想起那一日两个妇人的对谈。
吃人……
吃人肉……
她猛地将碗推开,跑到后院,“哇”地吐了一地。
胡萤的胃里没什么残余,吐到最后满嘴发苦。
她蹲在地上,久久起不来身。
女娃娃抱着粥碗,嘴边还沾着肉沫,有些茫然地瞧着她:
“萤娘,你不爱吃肉么?”
老翁鼻间发出一声冷哼,几下便将那碗粥喝了个干净,不再看胡萤,冷言道:
“你若是嫌这粥粗陋,就不用吃了,缸里多得是冷水,也能管饱。”
说罢,老翁收了空碗。
胡萤胃里空了大半日,直到傍晚时,只觉得眼前模糊,连喘一口气的功夫都费劲。
她倚在床上,有气无力地贴着墙,顿觉四肢发麻。
胡萤心中突然生出几分感慨,恰如濒死时的顿悟一般——原来活生生的人,将要饿死时是这样的感受。
这样的感受,她已经很多年没再体会过。
在遇到明影前,她跟随养父乞讨时,倒是常有的事。
但那时的养父也如庇护伞一般,挡在她身前。
乞讨来的食物,也总是第一个分给她吃。
还常常为她撕去表皮的污垢,语气关切地说:“萤娘这样的娘子,要吃干净些的。”
胡萤心中总觉得狐疑。
明明已经是乞儿,又何必在意这一口吃食到底干净与否?
一片昏暗中,一盏烛灯被点燃,照亮了胡萤眼前的方寸之地。
女娃娃不知何时盛了碗热粥,放在她眼前,两眼澄澈,软着声:
“萤娘,吃一些吧,等养好病了,我再带你去集子上买糖吃。”
话音刚落,胡萤便抢过那碗热粥,囫囵地吞咽下去。
温热的粥食进了食道,整个身子都暖了起来。
腹中顿时感到几分可靠的踏实,她像是忽然之间从空中落到了实处。
一碗粥,顷刻见了底,连一粒米都不剩。
女娃娃有些讶异地看着她:“你……真能吃!”
胡萤赧然地将头低了下去。
“阿爷说,你看着是个富贵人家跑出来的姨娘,兴许吃不惯我们这儿粗陋的糙米粥。”
胡萤摇摇头:“并不是这样,只是我……”
话到嘴边,她说不出了。
方才她吃得如此酣畅,何必再猜这碗粥是人肉?
胡萤沉默了半会儿,才问道:“眼下连一粒米都难得,阿爷哪里弄来的肉?”
女娃娃闷着脑袋,过了好久才说:
“阿爷将那些尸首的衣袍,和身上有些价值的玩意儿都会卖了,去镇上换些吃的。”
胡萤不说话,点点头:“谢谢你婼儿,还有你阿爷……如若你们没收留我,我怕是要饿死在这世道。”
听到“谢”字,女娃娃十分亲近地也依偎到她身边去。
一大一小两个人挤在木板床上,挨得很近。
女娃娃仰着脸:“萤娘,你真是有钱人家的姨娘吗?”
胡萤噗嗤笑了,摇摇头。
“我只是……”
她低着眼,斟酌道:“我就是个烧火丫头,不是什么姨娘。”
女娃娃欢喜道:
“有钱人家的烧火丫头!那你能天天吃烧鸡吗?”
胡萤望着她,眼中含笑:“有啊,不仅有烧鸡,还有烧鹅、杏仁酥、东坡肉……”
女娃娃听得两眼冒光,久久说不出话。
过了一会,她若有所思地坚决道:“我以后也要去有钱人家当烧火丫头。”
胡萤摸摸她的头发,不回答。
女娃娃翻了个身,语气洒脱:
“不想啦!我还不一定活得到十岁呢!”
胡萤心中一触:“为何这么说?”
女娃娃转过身,眼睛里跃动着房中燃亮的烛火:
“阿爷说的,说这世道,女人小孩都活不了太久……男人稍长寿些,却也容易被匪兵害死。”
“我阿娘被匪兵害死了,我和阿爷去收尸的时候,阿娘身上一件衣服都没有。”
女娃娃坐起身:“阿爷和我说了,那些匪兵也饿,他们拿我阿娘的衣服卖钱去了。”
胡萤如鲠在喉,望着女娃娃一个字也说不出。
最终,她缓缓叹了口气,只觉得要将自己的一颗心叹空了:
“你阿爷说得对。”
“我阿爹嘛……他走之前,说要去做匪兵,说要发财,但是再也没回来过。”
女娃娃又逐渐躺了回去,贴着胡萤的手臂,眼中有些茫然:
“不知道他发财没有,我只希望他别害人。”
她揪了揪胡萤的衣袖:“那你呢,萤娘?那家有钱人对你不好吗?你为什么要跑出来?”
胡萤垂眼,思索了很久。
“我不知道。”
她顿了顿,“那人在我最艰难时给了我一口吃食,又教我读书识字,将我养大,但他仿佛对世人……并不好。”
女娃娃皱着眉头,像是在思考她说的话。
两人谈话间,门外猛然传来一阵叩门声。
咚、咚、咚。
三声。
第一声很轻,接下来两声却连着传来,十分清晰。
女娃娃瞬间缩到胡萤怀里。
胡萤一把将她护在怀中,顿时觉得浑身汗毛立了起来。
深夜子时,谁会在这时敲门?
帘后,传来老翁簌簌起身的声音。
老翁缓缓走出来,在唇间竖指,极轻地对胡萤和女娃娃道:
“嘘。”
三人一点动静也不敢发出。
胡萤觉得胸口的一颗心将要跳出来——
“有人吗……有人吗?”
一个男人的声音,十分虚弱缥缈。
那男人接着粗喘道:“我快……饿死了,恳求您给我碗吃的。”
女娃娃死死攥着胡萤的衣袖。
胡萤看向老翁,老翁不动,只是盯着门外。
胡萤看了看怀里的婼儿。
老人和女孩。
她朝着老翁,摇了摇头。
不能……
不能冒这个险。
胡萤端过烛灯,直接吹灭。
屋内陷入一片黑暗。
老翁蹑手蹑脚地回到帘后。
胡萤将婼儿抱在怀里,抬起手,一下接一下地安抚着她。
敲门声接连响了几回。
最终,归于寂静。
可也并没有远走的脚步声。
这一夜,三个人都睡得胆战心惊。
胡萤一夜没睡,睁着眼,死死握着袖子里的匕首。
等到天亮,老翁要开门查看。
胡萤将他拦下,低声:“阿爷,先别开门,我从后院绕到前门,看看外头什么情况,等门外有动静了,你再开前门。”
老翁点点头。
胡萤轻声进了后院,从后门绕到前头——
前门外,瘫着一个素衣男人,看得出面容清秀,但瘦得仿佛那衣衫下连一把骨头都没有。
胡萤四下环顾,确认再没旁人,才开口朝门内:
“阿爷,开门,这人晕了。”
木门被打开,婼儿探头探脑地从阿爷身后张望:“他是不是死了?”
胡萤探了探鼻息:“没死,估计是饿晕了。”
阿爷帮衬着胡萤,两人将男子拖了进来。
婼儿轻声道:
“给他喂点吃的吧。”
阿爷“嗯”了一声:“刮点稀米汤喂给他,不要喂肉和米。”
婼儿盛了半碗米汤过来,里头还是夹杂了些许米粒和肉沫。
她吐了吐舌:“他都晕啦,不吃肉和米会真饿死的。”
说着,阿爷接过碗,掰开那男子的下颌,一勺勺地倒了进去。
许是喂得太快,男子猛地咳起来。
胡萤三人吓得后撤半步。
男子缓缓睁开眼,环视了一圈屋内,幽幽道:“此处是天国?”
阿爷语气平淡:“天国的墙可不用土堆。”
男子低眼,打眼瞧见一碗吃食,当即抱起碗来,“咕咚”、“咕咚”吃得干干净净。
他放下碗,猛叹了一口气:
“多谢娘子,多谢令尊。”
阿爷低眼:“吃饱了,就走吧。”
男子听了此话,当即一怔,旋即跪在碗前:“令尊,还请令尊留我一条性命……我、我听闻此处能聘个敛尸的活计,特想来瞧瞧,我是男子,力气大,吃得……吃得也不算多。”
胡萤和婼儿对视了一眼。
阿爷看也没看他:
“不行。”
男子情急道:“我会读书,我识字,我还能写一手好字!”
他一顿,清了清嗓:
“数峰清苦,商略黄昏雨!”
“读书不觉已春深,一寸光阴一寸金!”
“一失足成千古……”
婼儿扯了扯胡萤,悄声:“他是不是疯子?”
胡萤也摸不准。
阿爷打断道:“莫要再念咒了,你是男人,留不得。”
男子一愣。
阿爷端起碗,沉声:
“我就是个老倌,只身带了个孙女,男子我留不得。”
男子跪地道:“我晓得!我清楚!我便睡在后院的草棚底下,绝不踏入室内一步!女子吃多少,我就吃多少!”
他说得声泪俱下:
“我没有活路了,我娘被饿死了,我妹子被歹人抓去,卖进了窑子……我在路上一路兜售字画和诗词,无一人理会,一口热茶都喝不上……”
婼儿叹了口气,朝阿爷道:
“阿爷,把他留下吧,他也是个可怜的人。就让他睡在后院,我还有萤娘守着我呢,没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