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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狼人杀 原来你是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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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袖微望着眼前滚滚烈焰,浓烟腾腾飘升,心中有些不安,不由望向明影,颤声道:
“殿下这是……”
明影直直盯着前方许久,才缓缓将目光挪到郑袖微身上。
她心中一惊。
明影的眼神凝着一片化不开的阴鸷,冷声:“殿下念着冬日天寒,烧一把火,给你我二人取暖。”
说罢,他抬臂取下外袍,将衣袍顺着风掀进烈焰之中。
火光顷刻咬住衣袍,焚烧殆尽。
郑袖微紧盯着他,硬生生被吓退了半步。
明影转身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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趁着天明,胡萤赶到孟家村。
四下是死一般的寂静,挨家挨户紧闭门扉,一个人影也见不得。
她心中的不安再次涌起。
晨雾中,胡萤辨不清方向,亦不知往哪走,才能寻得活计。
她独身走在雾里,窄长的巷子里回荡着粗/重的喘息声。
远远地,胡萤瞥见一家门前挂着一块破布。
上头的字迹模糊,但依稀辨认得出:“寻敛尸人。”
木门亦是紧闭,胡萤鼓起勇气,抬手拍了拍。
“敢问……有人吗?”
声音在巷中飘荡。
没有回应。
破布被风卷得作响,在她头顶翻飞。
枯枝上落了个鸟雀,觑着胡萤,低低叫唤了两声,接着飞走。
胡萤抬手,刚要落下时,木门“吱呀”开了。
里头站着个老翁,目光有些浑浊,衣衫褴褛,十分干瘦。
在老翁一旁还有个女童,女童紧紧揪着老翁的衣摆,望向胡萤的眼神带着几分胆怯和畏惧。
那女童也十分瘦小,面色蜡黄,一双眼睛却十分灵动。
胡萤的一颗心又提了上来,不敢松懈半分:“敢问……可是缺敛尸的?”
她咽了咽口水。
“我想来讨口饭吃。”
老翁不说话,只是盯着她。
那女童也不敢说话,抬头看了看老翁,又瞧了瞧胡萤,转而对老翁道:
“阿爷,她瞧着不是歹人。”
老翁的声音十分嘶哑,低低地“嗯”了一声。
老翁让开身:“进来吧。”
胡萤先往里扫视了一圈,里头土墙凹凸,靠墙摆着一张木板床,铺上摊着条薄被,被面原本的花色已辨不出,地上还铺着层薄被,还摆着个手缝的小老虎,应当是女童睡的地。
老翁颤巍巍地将窗打开,风涌进来,吹得窗纸作响。
他转身要给胡萤倒茶,胡萤忙开口:“无需客气,我带了水。”
那老翁一顿,转而回过脸:“你有力气么?”
胡萤一愣,连忙点头。
“我自幼浆洗、洒扫,什么都做,敛尸……我能拖得动,也不怕脏。”
老翁听了,弯身从抽屉里拾出两个铜板,摆在她面前:“拿着吧。”
胡萤有些意外,一时怔住了。
女童奶声奶气地:
“娘子,你收下吧。来这儿讨活的人,都是在外头实在无路可走了,要么饿了许久,要么衣不蔽体,我阿爷先给你些钱,让他们先果腹,或是去几里外的集上吃碗热粥。”
胡萤心中踏实了许多。
她伸出手,踌躇地将那两枚铜板塞进了袖中。
女童扒着桌沿,眼巴巴地瞧着她:“娘子,你叫什么名字?你生得真漂亮。”
“古月胡,虫底萤。”
她下意识道。
那女童茫然地望着她。
胡萤旋即反应过来,这世道连吃食都成问题,女娃娃又何从读书识字呢?
她随即道:“你叫我萤娘便好。”
老翁将一块小木板放到桌上:“这板子,你日日带在身上。”
胡萤定睛一看,上头笔墨写着:37。
是个编号。
她心中疑惑。
老翁叹了口气:“这村里常有人死,谁死了,谁活着,还剩哪些,一时半会说不清楚。索性记下顺序,也方便敛尸,你眼下是村里第三十七个活口,日后你若死了,我便把这牌子收回来,给下一个。”
胡萤顿时觉得这木牌有些灼手。
老翁指了指帘后:“这儿只有一张木板床,帘后还有两条毯子,到夜里你关上窗,将毯子铺在地上睡,若是梳洗就去后院。”
她点头。
老翁算了算日子:“这七日,村里死了两个,14号与22号,十四号那具我与婼儿已处理过了,另一具还躺在祠堂里,你只需将她身上的衣物扒了,身上的东西收好,再盖上草席便是。”
胡萤听了有些心闷,仍是点点头。
名叫婼儿的女娃娃朝着西边指了指:“萤娘,祠堂朝那头走不远,就能看见。”
她起身,扯了扯胡萤的袖子:“你头一次来,我带你去。”
胡萤心中一暖,跟着女娃娃走。
那女娃娃虽瘦小,精力却还上乘,一路上蹦蹦跳跳,拉着胡萤说了不少稀奇事。
譬如,村里总是紧闭门窗,是怕匪来,那些个匪鼻子可尖着呢,若是看见哪个村子总是炊烟袅袅,总是要来扫荡一番。
胡萤不禁开口:“朝廷……不曾过问吗?”
女娃娃缄默了片刻,随后道:
“管过,但前朝齐王作孽太多,那些匪……一时半会杀不干净的。”
胡萤心中一触:“齐王作孽?”
女娃娃听了她问的这句话,不由回头,颇有些稀奇地觑了她一眼:“你不知道?”
胡萤摇摇头。
女娃娃努起嘴:“好古怪呀,你连这些家喻户晓的事都不清楚?”
她垂脸:“我是明州人氏,离这儿……很远。”
女娃娃了然地“喔”了一声:“我不知道明州在那儿,但听着不在孟家村附近——齐王和燕王争斗时,齐王已经气数将尽,却不愿就此罢手,破釜沉舟之际,他召了许多山匪贼寇为私兵,这些私兵既不抗衡燕王的军队,也不抗衡外敌,反倒屠杀百姓。”
胡萤的脚步一顿。
她的声音隐隐有些颤:“你在哪里听来的?”
女娃娃“切”了一声,十分不屑:
“我还要刻意打听什么?这些事,你随便拉个——你就是拉我阿爷,他也知道的。”
“当时诸多百姓心向燕王,因为燕王的铁骑杀了不少外敌,也拓了不少疆土,那几年,百姓的日子很好过。”
“齐王虽有诗书才学,但却没有任何强横手腕驭敌,纯凭一张嘴皮子,可是撼动不了那些蛮夷的。”
“因此齐王的幕僚们出了个招,既然百姓心向燕王,那就将心向燕王的百姓全杀了,再将罪责推脱给那些匪兵便是。”
胡萤听得脚底生寒,一寸寸爬进心里。
女娃娃继续说道:“可齐王养的那些匪兵,到最后连齐王也牵制不了了。那时候,民间流传一句‘想发财,就做匪’,匪兵有齐王坐镇,大肆洗劫杀戮,最后连地方官都敢杀。”
“燕王回朝后,发现百姓活得如此困难,唯有将大半兵力撤回境内,开始抗衡匪兵。但百足之虫,死而不僵,齐王养的那些匪兵如害虫般不断繁衍,并非一时能成,直到现在……不知我长大之前,还能不能上学堂,能不能看得懂话本?”
女娃娃回头看了胡萤一眼:“萤娘,我瞧你认字,你能读话本给我听吗?”
胡萤望着前方薄雾,久久出神。
“萤娘?你怎么啦?”女娃娃拽了拽她的衣袖,“你脸色好难看,是不是吓着了?我不说了,走吧走吧……”
胡萤已不知自己是如何进了祠堂,如何翻着那女尸的衣兜、袖内,最后一张草席潦草盖上,转身而去的了。
她只记得,明影曾在她耳边的字字句句——
“燕王是乱臣贼子,其心可诛,将母妃赵氏囚于深宫,将长兄困于私宅。”
“燕王的铁腕之下,不过是假借天下太平的名号来餍足一己私欲。”
“齐王秉性温良,器重纯臣,是不可多得的风流才子……”
如此种种,与女童奶声奶气的话相互交错。
最后在她脑中炸作一团,嗡鸣不断。
当夜,胡萤发了一场高烧。
烧得口干舌燥、四肢寒麻。
意识模糊间,她仿佛看见明影在她床头。
他将手轻轻放在她额头,低声:“烧得厉害,萤娘,快睡吧。”
她不敢睡。
第一次,她恐惧这双放在她额头上的手。
胡萤昏昏沉沉地睡去,梦魇叫嚣。
那两张妇人的脸,明影的字字句句,还有何让的那句——
“你在他眼中,不过是王文初之于珑雪罢了。”
“你今日算什么做戏?分明是个真身。”
她猛然惊醒,坐起了身。
女娃娃在地上被她吓得一颤,连忙叫道:“阿爷,她没死,还活着!”
老翁脚步蹒跚地从帘后走出来。
胡萤定睛一看,自己不知何时到了木床上。
她身后一层冷汗,几乎湿透。
“你昨晚发了一场高烧,满嘴说着胡话。”
老翁将一碗冒着热气的水摆在床头:“你若是做不习惯这敛尸的活,就算了吧。”
胡萤摇头:“并非……只是我这几日赶路,实在太累,病过一场,便好了。”
那老翁望着她,最终没说什么。
女娃娃从衣袖里摸了摸,掏出一块糖:“你烧了这么久,饿了吧?阿爷做的粥已经闷在了锅里,你先吃块糖。”
胡萤轻声:“谢谢你,婼儿。”
她扒开糖纸,里头的麦芽糖被女娃娃捂得有些化开,与糖纸粘在了一起。
胡萤像想起了什么,抬眼望向老翁:
“昨日,我和婼儿将那尸身摆在了祠堂,不需要拉回来么?”
老翁摇摇头:“拉回来做什么?摆在那,便是了。”
胡萤心中生出几分疑虑:
“尸首以往也摆在祠堂里?我在祠堂里,没见到别的尸身。”
老翁抬腿,朝后院缓缓走去:“少问,多做。”
女娃娃扯了扯她的衣袖:“萤娘,别问啦,阿爷给我们做了肉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