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界裂隙》幽铃谒

2、幻觉 走了许

　　走了许久，程灵歆和绀蝶才隐约看到前方有一个宏伟的厅堂，在暧昧的昏白色灯光下或虚或实地存在着。门口站着一名同样与她们穿着相同长袍的教士，神情静穆地双手交叠于股间伫立着，等待来人。
　　教士手掌朝上，将双手伸出，她与绀蝶各将一只手置于手上。衣袂飞舞，背后的蓝色星纹倏然发出亮眼的光芒。每一位教士都会在自己的长袍上注入精神力形成独一无二的纹饰，象征其身份与个性，被称为星纹，外界极难仿制，也只有教会内部的人员拥有辨认的能力。
　　不过，虽然内部人员能辨别星纹，却不一定能对得上其主人的容貌。就因为有了这个漏洞，她和绀蝶才能有蒙混过关的机会。
　　“枝云、弗朗西丝，欢迎二位回归“无瑕之舟”。愿圣洁之主永远庇护您。”教士双手重叠置于额头前方，这大概是他们教派的标志性手势。至于“无瑕之舟”，似乎也是组织另一个的代号，很有宗教的风情。
　　这两位教士多半不是死了，就是被软禁了。
　　厅堂中间的地上，一群穿着灰色长袖上衣和长裤的人围坐着，面对前方中间的巨大座椅穿着淡蓝色连衣裙的年轻女性。在这种寂静无声的氛围中，所有人都会不自觉地沉静下来，时间也像缓滞了一般。
　　虽然并不知道他们的身份和来历，但这些应该是前来参加仪式的平民。
　　然而那中间的女性，却令她脸色发青，因为那张脸她绝对不会记错。
　　林洛冉？她怎么会在这里？
　　她的思绪回到了几个月前的大学生活。
　　傍晚的下课铃声响起，同学们整理物品的声音此起彼伏。
　　柔和的夕阳从窗口洒入，正好落在面前少女的双马尾上。一名少女穿着格纹超短裙，画着干净的妆容，纤长的睫毛周围铺着金色闪粉，不说是大美女，走在街上也是会被盯着看几眼的类型。
　　程灵歆不知道是怎么和她认识的，记得刚入寝室不久，偶然一次被她看到自己的电脑屏幕是明日方舟里的阿米娅。就这样，由于对动漫、游戏和日系文化信手拈来而被误认为是ACG爱好者，程灵歆和她当上了朋友。
　　其实程灵歆平时只是爱找点电子零食吃吃作为生活的消遣，作为一名80%的I人，平时不怎么出门交际，娱乐活动也没有什么可以选择的。在认识了林洛冉之后，她的社交才多了一点色彩。
　　收拾好东西之后，她和林洛冉一起去看电影。林洛冉坐在影院门口的长椅上，捧着爆米花一边悠闲地吃着一边说出惊世骇俗的话。
　　“没有这些娱乐活动，我肯定会早死。”
　　“为什么呢？”
　　“因为需要发泄，给生活找点意义，不然呢，活着只有痛苦。”
　　她看到林洛冉淡粉色的腮红像凌空飞舞的樱花瓣。她的脸渐渐与眼前的女子重合，不同的是，那句话并不适合林洛冉乐观随和的性格，而似乎那句话应该是从眼前的女子口中说出的。
　　面前的女子柔软的褐色长发搭椅背上，眼睛直视着前方。那双淡蓝色的眼睛像秋日暮色里的湖水，睫羽在虹膜上投出细密的栅栏，将某种即将漫溢的忧伤囚禁其中。
　　她长着和林洛冉极为相似的脸，不过以她对林洛冉的了解来说，她们应该不是同一个人。
　　程灵歆的手心开始渗出汗珠，即便她们并不是同一个人，但她也无法狠下杀心，不管怎么看，她都像一个被动地等待命运宰割的羔羊。
　　这种事情是她意料之外的。她劝说自己，既然已经接下了委托，便只能遵从委托人的命令，而且，临阵脱逃可能会害死绀蝶。她深吸一口气，把罪恶抛至脑后。
　　人不可貌相，说不定这样的感觉只是一种伪饰，只是试图迷惑这些参与仪式的人。
　　前方的中央是一个白色圆形高台，地上布着七芒星的刻印。左右每侧有两个深灰色的长方体展示柜，上面悬浮着不同颜色和形状的宝石，周围有一团光斑不规则地舞蹈着。光斑内部好像有一股势能要冲向外界，但又最后终究又会被引力拉回去。
　　第一次见到这种场景，程灵歆暗暗地吃了一惊，想起以前在视频网站上看到的某些教派利用所谓的“超能力”糊弄别人的方式，什么拍个双脚离地的假照片，做点假视频，跟眼前的真实景象比起来，简直是“小巫见大巫”了。
　　教士们需要护卫在厅堂的左右两侧，每一边站四个，。她和绀蝶选择了距离高台最远的位置上，这样不容易引人关注。
　　高台中央站着一名神父，雪白的长须与长发垂顺而下，身板却意外瘦硬笔直，眉眼间虽然能看得出岁月的痕迹，皮肤却吹弹可破，如同新生儿一般。他纹丝不动，炯炯有神的眼神似乎在看着超乎世俗的事物。
　　有一股恐惧忽然爬上了她的四肢。
　　臣服。她的脑海里冒出两个字。这种感觉就是宗教中神明会让人膜拜的缘由。
　　过了许久，程灵歆感觉自己已经站得麻木了。
　　高台上的神父终于站了起来。她立刻警觉了起来。
　　“欢迎各位来到传承仪式。所有秉持着高尚信念的各位，追寻着新世界的远景，齐聚在此。”
　　仪式开始了。程灵歆面不改色，专注地听着神父的讲话。
　　“首先，我要感激你们对教会的信任，感激你们对人类的奉献精神，十余年里，有陆陆续续的信徒来到这里接受传承仪式。目前，我们的晶体发育得很健康，足以承担大家对未来的期待。这意味着我们的灵魂将有有足够强大的力量，可以去涉足更宏大、更深远的领域，解决更为棘手的生存问题。”
　　他的语气慈祥而温柔。
　　“我知道，你们中有的人经历着欺凌，贫困，有的人因为战火失去了家园，有的人因为经济困难步履维艰。但是，请相信只要你仍然永葆初心，胸怀苍生，神明就会给你应得的馈赠。”
　　下面的教徒正襟危坐，认真地望着台上的老者，眼神里充满了虔诚与憧憬，似乎老者口中的那番理想世界就近在咫尺。
　　看似非常完美的形象背后，程灵歆嗅到瘆人的冰冷。神父的白发不像自然生命力的产物，而像柔软的金属制品，再多优雅的言行，也掩盖不住眉眼之间流露出的非人感。
　　程灵歆觉得这并不是什么纯粹的慈善机构，更有可能是一个迷信某种形而上学的教派。哪有什么纯粹的慈善家呢？宗教都是骗人的。
　　神父的白色长袍忽然开始急速飞扬，繁复的星纹开始在长袍的表面上蔓延。
　　“请大家闭上眼睛，跟我共念誓词。”
　　程灵歆犹豫了一下，看到其他教士也闭上双眼了，自己便也跟着一起做。
　　“愿所有的罪恶得以洗涤，愿所有的苦痛得以被光明驱散。
　　我用透明如水的灵魂，追随着那一叶无瑕之舟的轨迹。
　　我是万物的摆渡者，将万物渡永恒的净土。
　　那里没有战争与疾病，命运的齿轮被绳索牢牢掌握。
　　那里没有谎言与背叛，邪恶之人将遭受烈日的噬咬。
　　此刻，我们跪坐，感受沧海起伏的脉搏，聆听行星运转的节律。
　　神的呓语在身体里回荡。
　　分散的碎片在此重逢吧……
　　将纯净的雨滴洗刷罪孽蒙尘的过往。
　　将洗净的灵魂装入容器，创造出至高无上的血脉吧。“
　　念至最后一句，冰凉的液体淅淅沥沥滴在程灵歆脸上。真的下雨了？程灵歆疑惑地睁开眼睛，眼前的画面出现层层重影，她感到一阵头晕目眩。待一切都稳定下来后，她看到自己正处于一片密不透风的森林之中，周围都是郁郁葱葱的树林，萧瑟的狂风吹起程灵歆的发梢。
　　离她不远的前方，站着一名身材极为高大的男子。他用一只手举着起个正在挣扎的人，送进嘴里咀嚼，动作不紧不慢，没有一丝野蛮，如同在享用极致美味的盛宴。血顺着他修长的脖颈和手臂流下来，她都能闻到那股飘散在空气里的血腥味。手臂上的暗红色肌纤维在纤薄的表皮下收缩舒张，电流般的红光在其中闪烁。
　　她想离开，更想呕吐。
　　她努力动了动身体，想要趁对方还没注意逃走，却发现自己似乎被施了定身术一样无法动弹。
　　男子似乎发现了她的目光，他转过头来，看到了站在原地的程灵歆。他瞳核发出骇人的红光。
　　这究竟是幻觉还是真实世界？就算是幻觉，在一天之内也已经不止一次发生过了，她极度生理不适，觉得自己已经快要精神崩溃了。况且，她不想看到自己变成人肉大餐，看了以后肯定也会得PTSD的。
　　他朝程灵歆走来，两人已经只有三四米的距离了。正当程灵歆陷入绝望之际，她觉得自己的身体忽然起了变化，手臂变得轻盈，浑身充满了力量，毫不夸张地说，她觉得现在自己就像可以一拳把树击穿。
　　而男子现在已经走到了距离程灵歆一米处，她无路可退，只能放手一搏了。
　　“别过来！”程灵歆的内心大声呐喊，她本能地举起手臂护住自己。
　　忽然，自己的手上亮起耀眼的白光。巨大的身躯轰然倒地，里面发出清脆的骨裂声。身体四仰八叉地横陈在地上，眼睛里的红光也渐渐消失，变成暗淡无光的黑色。
　　这时，程灵歆也终于看清了他的样子。这是艾比，一张再熟悉不过的脸。就在两个星期前正好穿越到异界的当天，他们还在一起组团在打游戏。
　　程灵歆惊恐地后退了两步，难以置信看着自己的手掌和眼前倒下的尸体。黑色的浓稠血液从他的尸体里渗出，他身下的花草也被染黑，鸟的嘶叫声在头顶环绕。
　　她听到不远处似乎有许多带着哭腔的哀求声和忏悔声。
　　“都是我的错……”
　　“恳求主上饶恕我吧……”
　　“我罪孽深重……我罪该万死……”
　　那些人的哀求声情绪过于浓重，程灵歆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她现在已经知道这是怎么一回事了，如果一个人曾经经历过极度焦虑和痛苦的时期，噩梦在每天晚上的深夜反复上演，那么这个人就会发现，自己的噩梦有时候其实是内心恐惧的外化。
　　程灵歆寻思，或许是自己要去杀的那名女子，长相和林洛冉太过相似了，自己无法下手，因此才出现了类似的幻觉。
　　艾比变为双瞳鲜红的食人族，自己突然涌上的力量和手里发出的白光，种种现象让她肯定这是教会制造的把戏，目的就是利用人心的弱点，强化人们的愧疚感。
　　她越过脚下的尸体，循声而去，穿过荆棘丛生的小径后，眼前出现一个巨大的湖泊，镜面般的湖面泛着淡蓝色的流光。程灵歆仔细聆听，声音是从这湖底下传来的。她低头看向蔚蓝的湖面，湖面上只有天空和树木的倒影，甚至没有反射出她自己的模样，一切充满了不真实感。
　　她没有多想，便跳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