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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孟潮番外:我无法保护之人 命中注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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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下朝的时候,恭亲王李武叫住了我。
恭亲王带我去到他府上,书房的门一打开,里面还坐着三五个大臣,究竟是哪些大臣,我已经不太记得。只记得当时他们宣判,命令我下个月就要前往南唐京城,当个探子。
接到这个命令的时候,我头晕目眩,双膝发软。去当南唐探子?岂不是多少年都回不来了?可是我知道,这种消息一旦传达到我头上,我是绝对没有推辞的份的。
我想到家里即将临盆的江遥,开口请求:“下个月,我妻子临盆,我要待她生产完再走。”
恭亲王很爽快的答应了。
我心事重重的回到府里,担心江遥知道了会担心,决心暂时先不把这个消息告诉她。
路过孟府的花池边,我看见孟樱正窝在江遥的怀里晒太阳。
秋日的阳光撒下,如此其乐融融的画面让我心窝一暖。
孟樱看到我走过来,激动的站起身扑进我怀里。
“爹爹回来了!”
我揉了揉孟樱的头,看向用那双充满爱意的眼睛注视着我的江遥,说了句:“我回来了。”
“正说着你呢,快来。”江遥唤到。
我听话地抱着孟樱坐了下来。
“我下个月就要临盆,还没想好孩子叫什么。”
我觉得有趣,歪头反问孟樱:“阿樱,你觉得娘肚子里住着的是弟弟还是妹妹?”
“妹妹!”孟樱脱口而出,“隔壁朱琦的妹妹可可爱了,我也想要一个妹妹!”
我和江遥相视一笑,江姨继续问孟樱:“那阿樱给她取个名字怎么样?”
才五岁的孟樱那懂得这些,但却觉得自己无所不能,他歪了歪头,看见一旁立着的柳树正被风吹着摇摆。
“就叫柳!孟柳!和我一样,都是树!”孟樱说完,满脸期待的看向我们,希望能从我们这边得到肯定的答复。
我和江遥都觉得这名字不错,就点头肯定了。
“太好了!我的妹妹叫孟柳!我的妹妹叫孟柳咯!”孟樱笑着,在一旁的草地上跑着圈圈。
池边又吹起风,刚入秋,有些闷热的天气偶吹一股凉风,实在令人心旷神怡。
我握着江遥的手,觉得此刻自己是全世界最幸福的人。
江遥临盆的那一天,我这辈子都不会忘记。
三个时辰了,从羊水破裂到现在,孩子还没有生出来——我知道江遥难产了。
我顾不得那些所谓礼节,闯入产房陪在江遥的身边,她握着我的手,已经没什么力气。
江遥大出血了,满床满地的红,我才知道原来一个人可以流这么多血,原来人的身体里有这么多血。
我从来没有这么慌张过,我很害怕,比江遥还害怕,我求产婆,求漫天神明,求江遥,我希望她活下去,我只要她。
刚出生的婴孩的啼哭是如此刺耳,简直是妖魔的嚎叫。江遥握着我的手已经没什么力气,但是她还是坚持要握着:“孟潮,你别怪他……”
江遥的身体渐渐冰冷僵硬。孩子还在啼哭,吵的我耳鸣,吵的我不耐,他的吵闹格外反衬了江遥的静止,我最爱的妻子,她的生命静止了。他是怪物吧,吸取了江遥的生命,都怪他啊,都怪他啊。我怎么能去不恨他?
门外有人在催我,是要出行去南唐的人,江遥刚进产房的时候他们就在府中候着了。
我甚至没能操办江遥的丧事。
我要走时,孟樱懵懂的脸上爬满泪水,他那么小,怎么会理解娘为什么不和他说话了,爹为什么要走了。
“阿樱,爹会回来的,你在家里好好的,不要调皮,要听话。”
皇命不可违,于是乎,我还是走了。
至于刚出生的孟柳,不知道是出于什么想法,我将他也带走了。
他们告诉我,我要给自己取一个新名字,我想了想,决定“孟遥樱”就好。
孟潮,江遥,孟樱。
孟潮,失去江遥,离开孟樱。
一个雨天,我们在赶往南唐的路上,大雨让我们行动变慢,本该下午就能到可以休息的村庄,已经晚上了还没看到人家。
或许是因为饿了,一路上不怎么哭的孟柳竟啼哭起来。我颇为不耐,奶娘在哄他,可是孟柳并没有要停下来的迹象。
孟柳哭了多久,我已经不记得了,或许一个时辰,或许一炷香的时间都没有。
阴雨绵绵,我觉得很厌烦,脑海里闪过曾经和江遥的点点滴滴。我根本压抑不住内心翻涌的恨意,一怒之下,我下了马车,将襁褓中的孟柳高高举起,狠狠的摔打在了地上。
一瞬间,世界安静了。孟柳没有再哭,我连雨滴打落在地上的声音都听不到了。
“孟潮,你别怪他……”
江遥最后说的那句话徘徊在我耳边。
我突然后悔了,我蹲坐在地上将孟柳紧紧抱在怀里,我痛哭出声,不知道事情为什么会演变成这样,本来完好温馨的一个家,竟然变成了这样。江遥死了,孟樱一人留在北魏,孟柳又要死在我的手里。这一切都怪不得孟柳,可我不能怪孟柳,那我该怪谁?
我唤来了随行的大夫,想让他救治孟柳,大夫诊脉之后摇了摇头,直呼无药可救。
我麻木不堪,一直将气息虚弱的孟柳抱在怀中。
天色将明的时候,我们终于到了衢州。
刚在客房休息不久,就有人引我出去。我有些好奇,于是跟上,那人引我穿过大街小巷,终于在一处阁楼停下。
我推门进屋,里面正端坐着一男一女。男子我没见过,那女子我却是熟悉的,正是我妻子的妹妹——江透。
“江透?”我疑问,“你怎么在南唐?”我知道江透几年前就与人私奔,不知道去了哪,没想到竟然会在南唐碰见她。
江透看上去精神不太好,她说:“我知道姐姐去了……”说着,她哽咽了会儿,她身边的男人在安慰她,江透强压情绪继续说,“也知道你把刚出生的孩子带上路了,我担心孩子,你把孩子带给我看看。”
我沉下眼眸,半晌才将事实说出来:“我昨夜摔了他,怕是活不久了。”
江透拍案而起,又好似因为起的太急,身形有些不稳,等她旁边的男人扶稳他,她才厉声质问:“你有什么资格摔他!”
我想说些什么反驳,可是看到江透的神色憔悴,知道她也是因为心系江遥而已,于是我保持沉默。
“把孩子给我,我来治。”江透的语气不容商量,“你不在意,不想养活,便给我养。”
我摇了摇头:“随行的大夫说了,治不好……”
“你们北魏探子治不好,不代表我堂堂玉冰阁阁主夫人没本事治不好。”
听到江透的话,我内心燃气一丝希望,我将孩子留给了江透,自己继续前行了。
等我在南唐京城站稳脚跟的时候,满心都还对孟柳怀有感念。我偶尔写信,大多寄予江透留给我的地址。至于还在北魏的樱儿,因为我不能太频繁的与北魏做交流怕暴露身份,所以寄出的信倒也少些。
一年后,江透和川玉君竟带着刚牙牙学语的孟柳到了怀梨园。
江透跟我说:“姐姐她肯定希望,你们父子还是在一起的。”
我也知道,江遥肯定希望看到在孟柳的成长中有我伴其左右。
但是这段时间,我已经看透,南唐北魏之间的斗争不断,自己在南唐当探子已经是命悬一线,而且跟自己一路过来的人都以为孟柳已经身死,那就不必将孟柳再牵扯到两国之间的关系里。
于是我让孟柳改名为严柳,声称因为我才痛失孟柳,又在街口看到被人丢弃的孩子,实在心存不舍便捡回来养着。
因为孟柳之前伤的太重,一起跟随来南唐的人都觉得孟柳必死无疑,便没有人再怀疑过严柳的身份。
那么从现在开始,我的儿子,孟柳,就叫做严柳,是我的养子了。
严柳在我和江透夫妇的照顾下一天天长大。很快就到可以学戏的年纪,于是我也顺手在附近找了两个没人要的孩子跟着严柳一起学戏——付鹏和槿纨。
严柳似乎总不灵光,我对他也各外严厉。
有人说我不喜欢严柳,因为他不是我亲生于是可以下狠手。我不甚在意这些流言,况且这也不算什么。
直到那天下午——严柳不见了——我起初不当回事,直到伙计禀报,翻遍整个怀梨园都没找到严柳的身影。
就算是在南唐京城,也会偶尔听说人贩子的出现,我的心突然空了一块,我慌张的不行,和江透川玉君满大街的找严柳。
天色将暗,在我即将绝望的时候,我看到了站在包子铺前吃包子的严柳。
我气急,上前狠狠打了他,将他虏回怀梨园。
江透劝我,不要再对严柳如此严厉。
我严厉吗?看到严柳睡梦中依旧挂在脸颊的眼泪,我反应过来,这段时间,我又在有意无意地自己将自己心中的怨恨施加在严柳身上了。
我终于反思,自此之后对严柳宽待了很多。
严柳渐渐长大,你说一个孩子怎么就能长的这么快呢?仿佛是眨眼间,他便成了怀梨园的台柱子;眨眼间,他便可以独自出去游玩;眨眼间,我便要离开京城了。
我在京城待的时间够长了。他们通知我,有人要接替我的位置,我可以回去了。我没有权利拒绝。
我不知道是谁要接替我,我对于可以回去有些彷徨又有些高兴。孟樱还在家里等我,听说他结婚了,听说他的妻子怀孕了,听说孩子是个很乖巧的女孩。可是严柳呢?我带不走他,他什么都不知道。
或许这样对他最好,就让他以为我已经死了,然后好好在南唐生活下去,有川玉君和江透在他身边守着,定是不会出事。等一切尘埃落定,再另作打算便是。
于是乎严柳一次出游的时候,做为“孟遥樱”的“我”死了,川玉君帮我下葬,埋在城郊的一处乱葬岗。
我离开怀梨园,到了一处更隐蔽的地方准备最后的交接。新来的人将会沿用“孟遥樱”这个名字,好让我们之前的线人能够认出他的身份。
彻底离开南唐,是一年冬日,我趁着城门即将关上的前一刻钟离开了京城。
大雪纷飞,我看见了严柳正从城外进来。我们擦肩而过。
我不知道这是不是我最后一次见到他,我悄悄将帘子拉开一条缝隙,想再看看他。
严柳很敏感的发现了我的举动,他回头的瞬间,我将手放下,帘子垂下,我也要归位了。
等我回到北魏京城,我才知道,代替我用“孟遥樱”这个名字继续在南唐京城潜伏的人,竟然就是孟樱。
我在南唐的最后几月竟然没有和我的长子相见。
家中只剩下刚生产完不久的儿媳芦苇和我的孙女芷丫头。
我回北魏不久,曾经与江遥交好的她的一个表妹就带着她的儿子来探望我。表妹现在已经嫁入北魏有名的将门——夏家。
表妹的儿子现在年纪刚二十出头,名叫夏赤翡。
当我看到夏赤翡的第一眼,我愣住了。
好像——至少有七八分的相似——夏赤翡酷似严柳。
我不得不感叹,女娲竟有如此巧手,把这两个远房的兄弟捏的如此相像。
不过,我不能让他们知道严柳就是孟柳,至少他的平淡生活,我不想打破。
南唐一直都还有我留着的眼线,即使我不在南唐,他们也会将有关严柳和孟樱的情况定时传报给我。
包括严柳坠马,与丞相的儿子谈情说爱,招揽新人唱戏,丞相的儿子去了战场;孟樱拿状元,与罪臣之女成婚,害死“妻子”的亲人,等等等等,我全都知道。
我想干预阻止,却什么都做不了。直到严柳也进朝当官,彻底卷入两国之间的斗争。我才终于意识到,有些事情是无法避免的。
严柳死了的事情,我应该是北魏国内第一个知晓的。
我有些麻木,想到木已成舟,我写了封信给孟樱。让他帮我将严柳的尸身守住,给他烧些纸钱——我告诉了他真相——严柳是他的亲弟弟。
还没等到孟樱回信,我便又得知了严柳没死的消息。
之后孟樱在偶尔书信回来时都有意无意避开此事不谈。
我才反应过来,或许他是在意,弟弟可以在我膝下长大,而我却在他五岁的时候便离开北魏。
总觉亏欠。我也没有再跟孟樱提严柳的事情。
期间夏赤翡倒是来找过我问过严柳的事,我只糊弄几句也不知道有没有唬住他。
南唐的形势越来越差,江透死了,我的眼线进不了皇宫,但是我知道严柳肯定也不好过。我知道孟樱就要功成名就回来了,我给他传了最后一封信,希望他能在回北魏的时候将严柳一齐带回北魏。
但是很快,我知道的,孟樱身份被查出来了。
接近最后一刻,孟樱暴露了。
我惊恐万分,连夜求见皇上,希望他能出手救孟樱,可还是被拒绝了。李鸿说会给孟氏一族很多很多,只是最后的关键,他不会为了孟樱一人牵一发而动全身。
孟樱很快就死了,听说是和他在南唐的妻子一起死的。
没多久,北魏终于胜利,活捉了南唐皇帝,将南唐纳入北魏的版图。当我还想动用势力,将严柳带回北魏的时候我才知道,严柳也死了。
“爷爷,喝茶。”芷丫头已经亭亭玉立,到了可以出嫁的年纪,前几个月本说好了一门亲事,不过因为孟樱的事她要守孝,便暂缓了下来。
太阳升起,院子里的雪在融化,淅淅沥沥的,腊梅落了,命中注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