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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不识庐山真面目 严柳舒元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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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夜安眠,慕容物没有来,严柳猜想或者他正焦灼于就要兵临城下的北魏军,没有来折磨自己。
第二日下午,严柳穿了件红色的常服,严柳随意拿了个包袱就将舒元留给他的那些物件全都装好,跟着川先生留在这里的人一齐离开了临鹤轩。
那人身手很好,一路背着严柳窜行在皇宫的角落,很快就出了宫门。
看到久违的京城大街,严柳示意那人自己要下地步行,那人听从严柳的话将他放下来。
严柳步伐不稳,需要扶着那人才能走下去。四周百姓有人惊慌,有人麻木,反正知道自己逃不过,倒是没有太乱。
去城门的路上要路过怀梨园,严柳想起来孟遥樱临死前向自己交代的信件,于是途径怀梨园的时候,严柳还想进去看看,可是怀梨园已经上锁,闭着门,再无人来往了。
严柳上前,透过墙上的窗户还能看见里面的场景。
院子里最大的那棵梨树下,有一个焦仲卿打扮的人自缢。严柳自认为心死,再也没有什么能让他动容,甚至等他看清楚那张脸是谁。
“是瑾纨吧。”严柳喃喃到,“他还是自杀了。”说罢严柳又继续扶着旁边的人,慢慢向城门走去,嘴里说到:“我记得,瑾纨只唱青衣和花旦,只有最开始,最开始,我们才刚开始练的时候,大家个头都差不多……瑾纨和付鹏,瑾纨学焦仲卿,付鹏学刘兰芝……我第一个练的是什么来着?”严柳一下子想不起来,接着又叹到,“没有意义了。话说,瑾纨自己给自己画的小生脸谱还真是一般。”
身旁的男子听到严柳的话也仔细看了看那个上吊的人,确认就是槿纨无疑后默默记在了心里,准备到时候回去向川先生禀报。
严柳没了兴趣,不打算再为了那封不知所云的信大动干戈,于是继续自己的步伐。
又拐过一个街角,前面的路被士兵堵住,无法向前了。
南唐最后的一部分兵力集中在此,守卫南唐最后的底线。
严柳歪过头直视旁边的男子:“你能想办法带我出去吗?”
男子沉思了一会,点头答应:“可以是可以,只不过需要绕些路,我们从后山走,可能要晚上才能到。”
严柳点头同意,男人蹲下身,严柳攀到他背上。男人几步就消失在街角。
等城外那片竹林进入视野时,严柳便发现北魏军已经在那处扎了营,估计是明日清晨就要进攻南唐京城。
想到一年前舒靖云就是在此处落马,严柳就觉得这块地方实在经历太多。
男人停住脚步,问背上的严柳:“我们还要继续往前吗?”
严柳拍了拍他的背,示意他将自己放下:“先随意把我放在哪个隐蔽处,我要去的那个竹林被他们占住了,等他们攻进京城后我自会上前。”
男人听令,环顾四周找到了一处山窝,刚好被一棵榕树遮挡住,不容易被北魏军发现。
安顿好后,严柳对男人说:“你可以走了。”
男人冲着严柳摇了摇头,拒绝离开,严柳也无所谓,一路颠簸,虽然自己也没有怎么走动,但是严柳的虚弱的身体也感受到了不适。严柳体力不支,干脆坐在地上,等着外面北魏军攻破城门,他就会去到那片竹林。
一直等到深夜,严柳已经靠着山体小憩过去,忽地被眼前的一些火光闪烁得睁开眼睛。
北魏军在竹林旁生了篝火,应该是准备吃饭了。
严柳看见两个将军装扮的男人,拿着刚刚分配到手里的干粮走到了那片竹林边,略高一点的那位手里拿着张面具,两个人都背对着严柳。
严柳通过那张面具推测出这就是面具鬼煞宇文珩,他身边的那位,恐怕就是所谓的玉面将军夏赤翡了。
看见他们相互亲昵的动作,严柳勾了勾嘴角,嘲到:“没想到传闻竟是真的,北魏两位健将竟然还真是爱人……”还没等严柳把冷言冷语说完,拿着面具的人便将身子转了过来,严柳的注意力瞬间便全都加注到了他的脸上。
那是多少个梦境里的脸,就算隔了这么远的距离,就算是严柳长期病重视力都有所变差,严柳就是认出来了,那张脸,即使是化成灰严柳都能认出来。
严柳颤抖着,一声惊叫卡在喉咙处就要爆发。
随即玉面将军也随着宇文珩的动作转过身来。
严柳也看清楚了。
如同在照一面镜子,不过镜子里的脸比自己健康红润,是一张风华正茂的脸,而不是一张充满病容,憔悴不堪的脸。
严柳颤抖着,不住的往后退,直到背部抵到山背了无法后退,严柳就极力的将自己缩成一团,这样才能显得自己从未来到过这个世界上,从未看见过这一切。
另一边的宇文珩像是看到了什么肮脏的东西,踏步走向了一根竹子,将上面绑着的一条几乎已经褪成白色,只有在很仔细的情况下才能看出曾经携带有红色染料的带子扯断,扔在地上,狠踩了几脚。
严柳早已破烂的心也被这两脚彻底毁灭了。
严柳捂着头,宁愿这一切都是幻想,宁愿自己早也死了,根本看不到这一幕。
“你怎么了?”在一旁的男人发现严柳的不对劲,上前询问。
严柳涕泪纵横,用尽全力地嘶哑地喊出了声:“快!带我回去!”
男人听令,马上驼起严柳往回去的路赶去。
不远处的宇文珩和夏赤翡察觉到了这奇怪的两人。
“怎么有两只小耗子?”夏赤翡问到。
“无所谓了,再任他们如何,都翻不起什么浪花了。”宇文珩看了看两人的身形,没怎么放在心上。低头用随身携带的火折子将地上的带子烧毁。
“为什么看到这条红带子你这么激动?”
宇文珩沉下眸,一把搂过夏赤翡,在他嘴上亲亲一吻:“你不需要知道。”
夏赤翡捶了宇文珩一下,将他推开:“不愿意给我说就算了。”
夏赤翡嘴角露出一抹笑,很快,很快北魏大业将成,等明天北魏军攻进南唐皇宫后,夏赤翡就会立刻赶往临鹤轩,严柳会死在自己的剑下。等严柳一死,夏赤翡不会让宇文珩知道真相,宇文珩只会知道自己为了他将严正杀死。
夏赤翡甚至都能预见到自己以后和宇文珩幸福相守的日子。
天色将亮,严柳终于回到了临鹤轩,他昨天逃走的地方。
严柳在书房生起了一个火堆,将书房里剩余的昨天没能拿走的曾经舒元寄来的信件,以及自己昨天带走的那些,还有剩余的所有和舒元有关的东西全都烧了精光。
原本在身边守着的男人早也被严柳赶走了,现在他的世界不需要任何旁观者。
烧信纸的时候,严柳眼前浮现的不再是那些曾经,不再是那些旧人,而是杨贵妃,她在园子里凄切的唱,孤独的饮酒。
戏服,戏服,他是名角,京城第一的名角,受万人吹捧的名角。
严柳翻箱找柜,找到了那件他最爱的杨贵妃的衣服和头面。
严柳端正的坐在铜镜前,像从小到大父亲教学的那样,一笔一笔的给自己勾勒妆面。
等一切都好了,严柳端了好几个椅子到院子里,佯装有看客正在陪伴自己。
脑海中滴滴答答的管弦又开始响了,坡了脚的杨贵妃在院子里唱呀:
“海岛冰轮初转腾,见玉兔,玉兔又早东升。那冰轮离海岛,乾坤分外明。皓月当空,恰便似嫦娥离月宫,奴似嫦娥离月宫。”
当年,他是京城头一个的名角,多少公子为他一掷千金?怀梨园哪一场不是爆满?满南唐的风景,他都能游玩。虽无亲生父母,但身边可以称为家人的人也不少。
“人生在世如春梦,且自开怀饮几盅。”
舒元的出现,就像一场梦。只是现在,严柳也分不清,这究竟是场美梦还是噩梦。
“恼恨李三郎,竟自把奴撇,撇得奴挨长夜。只落得冷清清独自回宫去也。”
又开始下雪了,寒冷激着严柳胸口发闷,咳了几下,便是一大口血被吐了出来。
舒元,下辈子,我不愿再见你。
天边泛起鱼肚白的时候,北魏军开始行动,直到攻破城门到打进皇宫,前前后后不过一个时辰。
途中,宇文珩瞧了一眼怀梨园的方向,怀梨园已经被熊熊烈火包围,黑烟四起了。
宇文珩心里一直憋着一股气,等杀到皇宫里时,他本想直攻皇帝所在的位置,夏赤翡却拒绝了他的行动。
“我不希望抓到已经已经死透了的南唐皇帝。”夏赤翡对他说。
宇文珩也不愿和夏赤翡犟,此路不走不通,他便抓了一个太监问了严正的住所,让太监指路后便一剑了解了太监的性命,驾马向临鹤轩赶去。
前往临鹤轩的路上,宇文珩碰见了同样驾马前来的夏赤翡。
夏赤翡看见宇文珩赶来,脸色变了变,宇文珩一心只想着尽快了结严正的性命,并没有注意到夏赤翡的不对劲。
宇文珩已经赶到,夏赤翡不好再提前动手,只得寄希望于宇文珩一怒之下看都不看清楚直接杀了严正,否则就只能自己趁机下手了。
到了临鹤轩门口,宇文珩示意手下的士兵将临鹤轩的大门踹开,自己也翻身下马,一步步走了进去。
临鹤轩的大院里,一个穿着戏服的人趴倒在地上。鲜红的戏服映入眼帘,宇文珩脑海中浮现了许多严正与慕容物相欢的场面。想到慕容物卸磨杀驴,想到严正踩着严柳上位,宇文珩便怒气上头,冲上去踩了地上的人好几脚。
夏赤翡心中一紧,见宇文珩只是踹了几脚却没下死手,害怕严柳这下没死。
“杀了他。”夏赤翡努力抑制着声音里的颤抖,对宇文珩说,“杀了他。”
像是鬼魅的低语,夏赤翡的话传入宇文珩的耳朵,手中的饕餮剑仿佛也在尖叫,呐喊呼唤着宇文珩快点动手。
众望所归下宇文珩高举起剑,狠狠刺入了地上人的心脏。
“不!”一声惊叫声传来。
宇文珩循声望去,发现是苍老了许多的川先生。
宇文珩一愣,一下有些没反应过来:“川先生?”
夏赤翡也将视线转到了川先生身上,严柳已死,他心中的大石已经放下,就算川先生现在还要翻起什么浪花都无济于事了。
川先生见那把剑已经刺入严柳的心脏,小腿一软,要不是旁边有人搀着可能就倒在地上了。再将视线转到宇文珩身上,川先生认出了宇文珩就是舒元,更是不可置信的摇了摇头,嘴里呢喃到:“怎么是你?竟然是你……”他早该想到的,他早该知道的。怪不得严柳还让男人给他带话,央求死后不与舒元藏在一起。当时他还纳闷严柳的改变,原来是他在成外认出了舒元。
川先生再将目光转移到一旁站着的夏赤翡身上,瞬间搞清楚事情原委了。
而一旁的宇文珩处于懵懂的状态。
川先生的出现,让宇文珩心里闪过无数疑问,最终宇文珩只能想到严正也是川先生手下的人,这样才能说明为什么川先生明明身在京城却不愿意去救严柳。
“我还活着,你们很失望吧。”
怀揣着对川先生的仇恨,宇文珩惊愕过后,也不愿意去理会川先生。
宇文珩将饕餮剑抽出,剑身闪出的光芒刺痛了川先生的眼睛。
川先生想起来了,梼杌和饕餮,这两把剑还是自己送给严柳的,现在宇文珩竟然用严柳给他的剑杀了严柳。
川先生神情诡异,半晌,夏赤翡都要带着宇文珩转身离开的时候,川先生开口了:“还给我。”
“什么?”宇文珩转过头问。
“饕餮剑,严柳给你的时候应该说过,这是我给他的,现在我要你还给我。”
宇文珩咬紧了后槽牙,握着饕餮剑剑柄的手青经凸起。一旁的夏赤翡安抚他说:“还给他吧,一把剑而已。”
宇文珩回过头,一把将剑扔到地上。
“还你!”